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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七章 飞沙落处见苍鹰 ...

  •   【采集百花卉,心生诸染著。贪欲无厌者,死魔得所乘。
      ——《法句经华品》】
      狼牙于太原围城,已有不短时日。中原义士奋勇前往掠阵,虽未陷入狼牙军事先布下的陷阱,最终却也因人数悬殊,未能成功打开一个生的突破口,唯有再次后撤。
      太原城内,饿殍与哀呼令这座龙城遍布愁云惨雾,虫蚁的肆虐,更引得死神频频光顾。空荡荡的街道上,是一派死寂般的绝望。
      在这黯淡浑噩中,太原城飞来栈的房门,忽然被狠狠一脚踹开。裹着红绡锦被的妙音子,被直接甩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全身的骨节撞得猛地一痛。
      她并无二话,只是冷静地坐起,沉默地看着眼前强压怒火却仍止不住瞋目切齿的白扬子。
      “你可是疯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劈头盖脸地直冲她面门甩来。他手中的画影还带着胡人身上的血,已显出些乌黑,失却了平日里的清高干净。
      妙音子一脸冷淡,抬头道:“师兄,我没有疯。”
      “是那妖女强迫你的?!是不是?”他以剑端逼着她的咽喉问道。
      “她并没有。”
      妙音子这句平静的话,彻底击碎了他一丝渺茫的希冀。他似是最后一点信念垮塌了般,一面点头一面道:“好,好。”然数秒之后,忽然如同哑忍了百年的火山,猛地爆发了起来。
      “你!荒唐淫/乱!不知廉耻!”
      “那我是要委身于师兄,才算知礼守节么?”她无惧地反问道。
      白扬子并不理会她的讽刺,失心疯的野兽般咆哮道:“她是一个女人!女人!你的纲常呢?!她还是安禄山的赤狼将军,是逆贼,是叛徒!你是我华山纯阳宫的得意弟子,却与在中原臭名昭著的明教女人做出这等事体!妙音子,你简直羞对我纯阳百年根基!”
      “师兄在恼些什么?”妙音子轻声道,“不过是我宁肯喜欢一个女人,也不肯喜欢你罢了。”
      她看着他平日里儒雅清高的俊秀面容,因暴怒而变得扭曲可怖,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一时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僵立在当场。她明白她此番已彻底激怒了他,正在思虑之间,他已咬牙切齿,一步上前将她牢牢按在地下——
      她不着半缕,手无寸铁,只是一床锦被裹着;他只要再伸手一扯,她最后的庇护便会毫不费力地滑落。可她非但不怕,反以怜悯的眼神望他;眼前的白扬子,已全然不是什么品格清高的道长,只是一头被激怒得几近失去了理智的兽。
      “……师兄,你要做什么?且莫说我就算是这个样子,你也讨不到分毫便宜;”她冷静地道,“就算我让你得手,又怎么样?你费尽心思,不惜断我经脉也要留我在你身边,最后所得也不过一具皮囊罢了。”
      她说的是实话。
      论武功,白扬子自然是纯阳剑宗首屈一指的弟子,但他面对的,乃是当年纯阳罗刹炎灵子的唯一徒弟。纵是一丝不着,他也未必能将她怎么样。他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眼,她目光里有同情,有可怜,甚至有些微的憎恶,却没有半分的畏惧。
      “这乱世颠沛流离,我只要禀报师尊你已失身于我,接下来的事便由不得你。”他咬着牙。
      “师兄,你再怎样对我,我心里的仍是她。”妙音子坦然地道,“我喜欢的是古曼贞,就算她成了狼牙的赤狼将军,就算我们哪一日注定刀兵相对,我喜欢的仍是她。我从再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便喜欢她;我如今才明白,我只是从来不敢承认罢了。”
      “你再是鬼迷心窍,她也听不见。”他道。
      “我不在乎。”妙音子道。“她知道。”
      她逼视着白扬子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神情从暴怒到悲愤,绝望,茫然,最终又归复到一潭平静的深湖。
      他的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似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与她说,有许许多多的情绪想要肆意地倾泻,却在这反反复复、起起落落中,被莫名的悲凉消磨殆尽。
      有一些话,或许他如今已再说不出口。
      他仿佛这时才明白,他已不再是她心中的那个大师兄;而她也早不再是那个被炎灵子带到纯阳宫门口的、眼中透出惊慌与失措的垂髫孩童。他大概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而世事已在他不知不觉间,苍海沧田。
      他终于放开她,轻轻整一整自己衣冠,终于又变回了那个仙风道骨、疏离清高的道长。他再不多看她一眼,转身道:
      “你且把衣服穿好,起来说话。”
      她沉默着,松开锦被,慢慢开始将衣服穿好。由始至终,他果然没有回一下头,看她一眼,只是站在那里如雕像一般,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师妹,”他终于开口,“你恨我么?”
      “不恨。”她平静地答道。
      他僵了僵,点头:“很好。”
      仍不曾回头一次,片刻之间,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宁静:“我要去向师尊禀报此回战事了,你休息罢。”
      他说完便要离开,只听得她在身后轻声地道:
      “师兄,你把纯阳宫这三个字,看得太重了。或许说,你把太虚剑意四字看得太重了。”
      这回,他连脚步都没有停下,匆匆地向屋外便走了。
      ……
      太原,飞来驿的天字房内,一派肃杀的气氛。义军和志士的突围失败,令太原城内的军心一时动荡不稳,然胆寒弃城而逃者,多半被狼牙军击杀于城外,尸首遭剥皮后挂于城门不远处示众。见此情景,城内百姓莫不惊惧,相拥而泣。守军中也无端多了许多主降者,城下大乱。
      “敌我人数过于悬殊,突围艰难。此回大半弟子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李承恩郑重地向谢渊与王遗风回报道。这一场凶多吉少的战况,竟令这你死我活了十余年的二人的嫌隙消解了一些,至少可安然无恙地同处一室好生商谈了。
      谢渊沉吟半晌,自言自语地道:
      “不成。狼牙那厢若是已被惹怒,怕是近几日便会有所行动,意图一举击垮我们。”
      王遗风铿锵地道:“便是如此,我们也不可坐以待毙。”
      李承恩听了这话,回头道:“谢盟主放心罢。纵是要背水一战,我天策将士、浩气弟子也断不怵他们。”
      曲云哼了一声,道:“你这般说,言下之意是我们恶人弟子便畏首畏尾喽?”
      李承恩冷冷地道:“曲教主多心了。”
      听着话头不对,郭岩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们各自都少说两句。且不看看如今什么关头上,还须争个你高我低。”
      被他如此一说,那二人有些尴尬,便不再言语。
      “王谷主,依你看,那安贼下一步该会如何动作?”谢渊低声问道。
      王遗风道:“他定要着狼牙军趁势头攻城。太原一破,等于拓开了狼牙南下中原之路,之后便一路畅通无阻。”
      “料来也是如此。”谢渊点头道,“若狼牙攻来,我等是守,抑或是退?”
      郭岩疾忙道:“谢盟主,万不可退!太原一旦失守,等于将中原腹地拱手让人,狼牙军南下直指长安,到时真真是举国危殆了。”
      “守?”谢渊低沉地道,“守不住的。”
      王遗风原想谢渊会主张死守龙城一步不退,却未曾想到他说出这话来,便也是一愣。
      却听谢渊接着说道:“经过上次的突袭,谢某对狼牙的总体战力也有些了解。安贼那厢毕竟号称二十万大军,敌我相差过于悬殊,便是战,也无非是让我数千浩气恶人弟子白白送死。千把人命,只用来买一时的胆气,未免不智。”
      王遗风冷笑道:“谢兄弟,你怕是近年与我相斗,输昏了头,说出这等话来。”
      “王谷主要守?”谢渊淡定地直视他双眼,“战场上纵是要痛快拼杀,然谢某人此时身居浩气七星总坛坛主之位,却不能不为安大局考量。生亦好,死也罢,须得求一个死得其所。一来谢某是不忍数千弟子白白战死,二来长安乃是中原弟子安家立本之地,根基深厚,若退向长安,当有四面回护,胜算只增不减。”
      王遗风微微蹙眉。此二人相争多年,你猜我忌,竟历练得如至交好友般能揣摩对方心思。他登时听出他话中有话,微微抬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谢盟主的意思行事。”
      “王谷主乃明白人。”谢渊道。
      “可是,谷主——”曲云刚要疑惑,却被王遗风抬手阻止:“谢盟主说得有理,太原守不住的。传令下去,准备突围撤退。”
      恶人谷与浩气盟弟子虽是心下疑惑,却也不敢有违,纷纷喏喏地退下。然众掌门中,只有李忘生一人白眉微锁,若有所思。
      沉吟半晌,他转头以苍老且喑哑的声音,低低地嘱咐身边的于睿道:
      “与我传妙音子来。”
      ……
      飞来驿中一方案几,清净简陋,并无兽头香炉,唯有一支伶仃的线香在静静焚烧。
      妙音子低首看那线香,一端的火光明灭,断断续续地跳动,似也在这乱世中勉强挣扎续命。
      而面前的纯阳宫掌门李忘生,垂地的白袍透着肃杀。经历了这些时日的生死,他的身影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像一只瘦高的鹤,孤傲且沧桑的,敛着自己的翅。
      “掌门找我,所为何事?”妙音子沉静地道。
      她这话问出口,实则心中已有了答案。李忘生何等洞察力,他不可能未发现自己与赤狼将军之间的各种牵绊。再者,若白扬子向他告密……她不愿想,只能见步行步。
      “妙音子。”李忘生开口时,先前语气里的凌冽之气却意外地消弭了许多,似乎这场战事已将许多恩怨块垒化解殆尽。令妙音子一时仿佛有些错觉,他并不想追究她与古曼贞之间的那些扯不断的纠葛。
      “是。”她低首应道。
      接下来便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李忘生再次开口时,果然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赤狼将军。他只是背着手,对着面前的那张案几;但他话中看似波澜不惊的寒意,却令她更其不安。
      “中原战事已起,浩气恶人竟得以结盟,你也回归我中原阵营,再次并肩杀敌。你从前受人误会,虽从未启齿,但想必如今仍是多少心存怨恨,与同门师兄师姐乃至纯阳有隙,这些老朽也并非不能理解,也不欲再追究此事。”
      妙音子缄默不语,又听他说道:“那日厅堂之上,老朽记得你曾当众发问,当年你师父炎灵子是为何而死。”
      听到这句话,她浑身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抬了抬头。
      “然而,妙音子,此事虽理所当然,却并不能宣扬于大庭广众之下。你混迹江湖这些时候,关于你师尊当年的传闻想必也听得甚多。你必也明白,将军领兵时若士兵各自为战,必如一盘散沙,为人各个击破。老朽且问你,若你统领一方强兵悍将,却发现麾下将士,视军令如无物,为一己私情,屠你手足,杀你同袍,你却将如何?”
      妙音子唇边露出些不易察觉的苦笑,并不言语。
      又是一阵静默。
      “你且看着桌上。”李忘生道。
      妙音子抬眼望去,那桌上放着一个鸡蛋大小的瓷瓶,瓶身描绘桃瓣落英,十分精巧可爱。她隐隐地看见上面刻着“桃源乡”三字。明明这瓶子精致漂亮,她也明明从未见过这瓷瓶,此时心下却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这是我华山老君宫炼制的禁药。”李忘生缓缓地道,“名为桃源乡。”
      她双唇微微翕动,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她盯着那瓷瓶,心忽然都怕得没力气跳跃。她多少年来想要的一个真相,她知道,都已经放在这一个小小的瓷瓶中了,等她来打开。
      但她竟忽然地害怕。忽然地不想要知道真相。
      “……习武之人,必有敏锐异于常人的五感。混迹江湖,刀头舔血,一招不慎便有殒命之虞。故此视,听,嗅,触,味,无不犀利,举手投足,无不敏捷。高手过招,胜负往往便在五感细微之处见真章。而我‘桃源乡’之用处,便是使人此五感逐渐麻痹乃至彻底消失,不可逆转。——意即‘五感剥夺’之药。”
      妙音子略微睁大了双眼。
      “剥夺习武之人的五感,你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李忘生盯着她。
      “……你们就是要她,死在战场上。”她自言自语。
      李忘生并未承认,也未否认,而是继续说道:“看,看不见;听,听不到。就连嗅觉味觉,也迅速消失。但这仅是对于常人而言无法承受之痛,对于神魔一般的高手来说,一开始服下的一点点禁药,根本毫无用处,不过是令其受些小伤罢了。”
      “你们……用了多少。”她唯有木然地问。
      李忘生斟酌了半晌,最终吐出几个字:“几乎将所存禁药,全部用尽。”
      她的心,忽然悲伤得就连跳的力气也失去了。然李忘生仍兀自地说道:
      “妙音子,这无关于正,也无关于邪。若是那时你处在老朽这个位置上,想必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她已经听不见他说的每一个字。她神思恍惚,似被无常鬼勾走了魂魄一般,呆滞地望着那绘了美丽落英的冰纹瓷瓶。
      她只晓得翕动双唇,无声地呼喊道:“师父。”
      忽然间,呼吸都痛得静止。
      她双膝忽然发软,慢慢地跪在了地下。
      李忘生沉默片刻,终于以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为这一番残忍的会面划了终焉句点:
      “妙音子,你自思忖吧。狼牙当头,中原血难,切莫为了私情,迷了心智,乱了大局。”
      说罢,他拂袖徐徐离开,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妙音子,呆呆地静跪着,如同一具板滞而残破的人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七章 飞沙落处见苍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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