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四章 二十四陵正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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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是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地藏经讲义》】
漫天的红绸，一地的好酒，配着羯鼓声声，将肆漫了血腥气的狼牙军帐也衬得少了几分阴森可怖，热闹起来。
自从安禄山下令命逐日长老令狐伤与新晋的赤狼将军古曼贞结亲以后，狼牙帐中便不敢怠慢，紧锣密鼓加快安排。区区几日，便造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声势出来。狼牙军中人人都明白，狼宗此举一面是为了笼络刚加入麾下的赤狼将军古曼贞，一面则是为向久久不肯开城受降的太原示威。
一方是战战兢兢，弹尽粮绝，一方是张灯结彩，大摆宴席。两下对比鲜明，判若云泥。
狼宗安禄山，与别军的将领不同。寻常的军队扎营时，总怕己方大将位置为人所察觉，士气不稳；而安禄山行军时，却毫不在意甚至是特地将自己暴露于人前。
任它天罗地网，暴风骤雨，他无所畏惧。他自负；他就是不老不死的神。
在习得战狼血牢功这种邪法之前，他不过是一介普通胡人。或许比寻常胡人的地位更低微些，因部落的破败离散，他逃离突厥，偷偷入唐。但原本憧憬着中原声色犬马的他很快发现，在中原人的眼中，番邦都不过是毫无礼教的粗俗蛮子，个个谈及胡人均面露鄙夷之色，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也都耻于跟胡人为伍。他曾睡在边城的马厩，也曾沦落到与狗争食。流落边疆的那些日子里，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呔！胡狗！去去！这里没你的讨食处！”
在他最贫困潦倒的时候，他做出了这一生最正确的决定——习武从戎。仗着胡人彪悍的体格和老辣的头脑，他终于一路飞黄腾达，甚至得以接近中原的皇帝唐玄宗。
平步青云，更令他有了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
入主中原！
这个天堂也似的繁华之地，不仅令无数番邦心向往之，更令一度身轻言微如安禄山者无端有种嫉恨之感。如粪土莽夫看那辗转而不可得的绝色佳人，既自卑又觊觎，怀着怨毒心要将她拉入泥淖；得到了还不够，还要将她恣意放肆地蹂躏，踏碎成泥碾作尘，方得一解心中曾被轻蔑看低之怨愤。
为了这一番，他处心积虑纠集兵马，也忍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痛，将一身血肉寸寸剥下，又寸寸重塑，终于练成无人不胆寒的战狼血牢功。
然在他看来，心智上的受辱竟比□□的痛苦更令人恨心如焚。
屠城。酷刑。杀人。将玉殿琼楼夷为平地，将亭台院落烧为灰烬。他看着这曾经鄙夷过自己的软红香土、三千世界在自己脚下焚烧，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淋漓尽致的快意。
他想畅快地大笑。他终究将曾藐视自己的这个世界，踩在脚下。
安禄山站在狼牙军帐的最高处，遥望着远处的太原城。寥落，寂寞，城头上的旗帜沉默地飘飏着。而他，正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办着喜宴，每一分灯红酒绿都是对那个曾高高在上的世界最恶意的嘲讽。
“皇帝老儿，你想不到罢，曾被你们中原豕狗看不起的轧荦山也有今天！”他终于对着这龙城，恶毒且痛快地吼出了这句话。
雄浑的声音震人肺腑，令营寨一角的军帐里，案上角杯中的水也微微荡漾。
古曼贞独坐镜前，听着这一声踌躇满志的呼号，脸上神色并无半分改变，只是那伸向石榴红胭脂的手，略滞了一滞，又漫不在乎地稍稍点了些，晕在脸上。
镜中人上了秾妆，桃腮蛾眉，蓝眸红唇，比平日的少女样貌更多了几分妖冶姿态，眉目间俨然已有了妇人风情。身上赤绡红羽的是胡人婚服，与她寒霜也似的面孔交映着，更显得千娇百媚。
黑鹰将军骨笃禄元佑的女儿古曼贞，再不是先前那个无忧无虑，恣意任性的少女。
她已是安禄山帐下，领兵进犯中原的赤狼将军。
今日乃是她与逐日长老令狐伤成婚之喜。她冷眼看着帐外锣鼓喧天，且歌且舞，态度冷漠得全然不似一个将要出嫁的妙龄少女。
“恭喜赤狼将军，方入狼牙，便有狼宗做主，嫁得金龟。”
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她动也不动，只是右手中指不易被人察觉地略弯一弯，将方才不慎露出的一抹犀利寒光，暗中推回手腕内侧。
“摘星长老，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应该在营寨后门布防才对。”古曼贞不动声色地道，“狼宗说过，太原已经被围困了好几天，有可能趁这个关头发动偷袭。令狐长老自然没空，你却为什么有时间到营寨里来呢？”
提及令狐伤，站在她身后的苏曼莎狐狸似的眉眼中泛起一丝掩饰不住的杀气。她笑着道：“怎么，赤狼将军刚刚受封，就要开始摆出大将的架子，指挥起我们这些旧人安营守寨了？”
古曼贞道：“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后营没人把守确实不安全，好意提醒一下罢了。”
苏曼莎哂笑道：“那是。赤狼将军春风得意，大婚又在即，万一横生枝节可不行呀。”
听出她话里的敌意和妒意，古曼贞语气平淡却单刀直入地说道：“逐日长老的的话，如果狼宗允许，让给你也不是不行。虽然他样子端正，身手又好，但毕竟跟我也是刚刚认识，怪仓促的。而你就不一样了，从小就被他收了徒弟，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到底比我合适。”
果不其然，苏曼莎听了这话有些恼怒窘迫，一双柳眉都倒竖了起来，却又不好发作，只冷笑道：“赤狼将军真会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呀。”古曼贞道，“我听说你在被狼宗收为杀手之前，就已经跟逐日长老有很多年交情，几乎被人称为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后来为什么逐日长老他竟然不要你这个徒弟，把你送给了狼宗呢？”
她一面说，一面暗自观察着她脸上表情，果然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她知道她的言语确实戳到了她的痛处；那日安禄山当中赐婚时她眼中的嫉恨已让她明白了些什么，如今她更加确定，苏曼莎与令狐伤之间的关系绝不一般。
她不知道他们当年是怎么回事，但此刻这楼兰女子对她的恨意，却十分真实。她与令狐伤这次大婚，无疑已狠狠触到了她的痛处。
苏曼莎脸上不再带笑，却也并未大发雷霆。她攥着拳头，尖细的指甲几乎戳进肉里。她拂袖转身离去，临行前冷冷地道：“赤狼将军，奉劝你一句，即便得志，也须得低调些。狼宗虽信得过你，我可还信不过。”
古曼贞笑道：“彼此彼此。今日这婚礼一过，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摘星长老了。”
她话未说完，已听得苏曼莎脚步远去，只留下帐外一派欢天喜地的羯鼓声。
古曼贞缄默着，又望向镜中的自己。此刻狼牙营寨中的歌舞升平，在有些人看来却是催命鼓点，步步逼近。
……
“谢兄弟，不想你留在浩气盟这许多年，胆气竟也衰弱起来。”
太原城飞来驿天字房中，面对王遗风冷笑着的诘难，谢渊只是抱臂蹙眉不言。李承恩、李忘生、曲云、郭岩、唐老太太等人坐于面前，皆是满面愁云，恨咬齿龈。
“安狗起兵突然，太原全无应战准备。再如此下去，城内粮草终将用尽；被狼牙贼子围死也是个死，出去跟胡狗拼命也是个死，何不选个有胆气的死法？”王遗风慷慨地道，“城里已是一片惨淡，安狗那厢却吹吹打打，大摆宴席，分明是在羞辱于我等。再不奋起，守军的士气怕是要半点不剩了！”
谢渊依旧不言。王遗风继续道：“谢兄弟难道不知那睢阳惨事？睢阳被贼子围城日久，城中再无粮食，守将被迫杀妻妾供将士果腹。最终竟人人相食，城内妇女吃尽，又吃老弱男子。被攻破城门时，城中唯余四百人。谢兄弟，你竟是要眼见太原城变为第二个睢阳？”
李承恩按捺不住，开口道：“你且休要再说，盟主自有盟主的主张。”
王遗风冷笑道：“主张？他怕是早没了血性。”
此时，谢渊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郁地开口道：“王谷主，你我二人相争多年，我谢渊的为人，你怕是比我身边的将士还要清楚。谢某人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但如今安狗在城外明目张胆大摆筵席，你就不觉有诈？”
王遗风反问道：“有诈便又如何？如今我们可还有别的选择？与其困死城中，不如豁出胆去搏一搏，或许尚能拼一线生机。”
谢渊道：“那古曼贞不过叛到了狼牙军中几日，探子便传来消息道她被封为将军，又赐婚狼牙的逐日长老，且于城外大张旗鼓地设宴。这一系列举动，无非是想乱我军心，挫我士气，以激将法使我等快些出去送死。若我等真的杀出去，于那婚宴中候着的，怕是埋伏好的刀斧手罢。”
曲云道：“狼牙贼子用心险恶，确不得不防。可又正如王谷主所说，即便是圈套，我等也并没有选择的余地。睢阳之惨，可是有目共睹。”
郭岩恨恨地道：“横竖都是一死，郭某宁愿在战场上战死，也不愿在太原城中饿死。这死法也忒他娘的憋屈。”
天字房中，浩气盟与恶人谷双方争执不下，仿佛陷入僵局。
天字房外，是一众等候在外的浩气盟与恶人谷的弟子，都心焦如焚。不远处汪二娘怀抱长枪倚在门口，阿结姐弟默坐一旁，唐波也靠着门柱缄然不语。这几人皆是忧心忡忡，不单为着即将被围困得弹尽粮绝的太原城，更为着连接两日都不曾饮食的妙音子。
自狼牙军的消息传来，她便常一人独坐一处发呆。那时探子回报古曼贞已被封赤狼将军，且被赐婚令狐伤，她听到后怔了半晌，并未说什么，然此后便默默地饮食废绝，人也失了平日里的端庄精神，怅惘起来。
阿结轻轻咳嗽一下，她却全然没有听到一般，神思恍惚。
“道长……”她小心翼翼地道，“我们这几日，或许就要出兵了。”
跟着这数人在万花谷浪迹许久，也曾被这二人情意感动出手相助，阿结大概已将她们那些缠绵纠葛看得清楚，也明白她这沉默内敛的性子，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心内却已经翻江倒海。
听了她这话，妙音子也并未出声，只是黯然点一点头。
踌躇片刻，阿结又道：“那丫头是黑鹰将军的女儿，开战后选择狼牙原是情理之中。再者，她不但伤了你，杀了守军，如今在那边也将成亲，大概是已死绝了回来的心罢。道长，多虑无益，别再想了。”
“好倒坎。”唐波掩面喃喃，“好端端的，怎么整出这档子事。当初别跟着回来太原，留在万花谷不就完了么……”
阿结狠狠瞪了他一眼，教他闭嘴。
自退守太原以来，这样的话妙音子已听了许多。她依然是沉寂不语，眼底似存了一泓清水，安静却悲伤。
忽然，天字房的门打开了，天策府统领李承恩走了出来。看见他，汪二娘不由自主地将头低下，不欲让他看见自己。李承恩便也没有留意到她，只是径直走到一众浩气与恶人的弟子面前，语气沉重地道：“去准备一下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是圈套，也多少要放手搏一搏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无可奈何。浩气与恶人双方终究是做了这个决定，也许都明白此时哪怕眼前有狼牙布下的天罗地网，不能将其冲破便毫无生机。
“此行断然凶险，你们要听从命令，安排也须缜密些。”李承恩道。
忽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面前的江湖弟子中间穿过，传入他耳中。
“李统领，如果真的要杀入狼牙，请让贫道作为先锋罢。”
“妙音道长？”李承恩一愣。
妙音子站起，她垂着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悲喜，但手中抚了许久的腾空长剑却已在数百次的摩挲下隐隐闪着精光，映出她深潭也似眸子。
“贫道想做领军。入狼牙。”她低声道。
李承恩犹豫了半晌，道：“也好。待我去请示过谢盟主。”
“谢统领成全。”妙音子道。汪二娘、阿结与唐波均是心怀地看着她，但她却转身，白衣轻飏，不发一言地离开。
“……道长！”汪二娘怯怯地叫了一声。
她不听。也不停。
她如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赤狼将军，我只想亲口问问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四章 二十四陵正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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