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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三章 冯唐鬓已星星时 ...

  •   【不能见爱者,遇见不爱者,不见爱者苦,见不爱亦苦。
      ——《法句经喜爱品》】

      狼牙大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膻味,烈酒味和血腥味。几种味道相互交杂,使初来乍到者的胃中难免有翻江倒海之感。大营傍山处正是安禄山的军帐,当中座上铺一张锦绣斑斓的虎皮,安禄山肆意斜倚着,坚利侯正靠在他脚边,似乎正在屠戮的间隙中稍事休息。
      军帐的左右,各挂着七八张自死难者身上剥下的人皮。这些人皮中,有的曾是浴血守城的将军,有的曾是杀身成仁的战士,也有的曾是宁死不屈的文人。
      安禄山便是如此。不肯向自己的屈膝俯就的,只有死。只是死了还不算,还要给后人留下些警示,于是便有了这些挂着的人皮。每回出战,它们便被拉出来挂在阵前,旗帜一般向对面耀武扬威。
      军帐里站着的,是黑鹰将军骨笃禄元佑的女儿古曼贞。黑鹰将军当年以一刀一骑连破乌桓十五甸的威名,曾传遍整个关外。安禄山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漂亮女子,猫目纤腰,英姿勃发,那凌驾一切般的气度,与当年的黑鹰将军真有几分神似。
      “骨笃禄将军的女儿能回来为我狼军效力,又能与中原豕狗划清界限,”他以嘶哑的喉音说道,“是我狼军之福,孤当有所封赏才对。”
      古曼贞躬身行了明教的琐罗亚斯德之礼,一言不发。
      “虽然这其中有少许误会,也是孤没有事先知会你,事体不大。”安禄山道,“那鱼常原是孤安插在太原城的探子,要将他们引到迎泽门附近伏击,不想却被你在汾桥上当做敌卒误杀了,有些可惜。”
      “属下知道错了。请狼主责罚我。”古曼贞道。
      “义兄,小小误解姑且不论,时隔十多年,能再见黑鹰将军遗孤,实属难得,臣弟贺喜兄长。”他帐下一位穿着华丽的青年男子俯身道。
      眉如墨画,面如冠玉,腰配宝剑名曰金蛇,一身都是说不尽的风流——他便是狼牙军中逐日长老令狐伤。传说他十八岁时便已击败了西域的诸多高手,被人称为“漠北第一剑客”,又由于天生容貌俊美,所到之处均有各色美女簇拥。后更与安禄山拜为结义兄弟,协助其管理狼牙军上下,极有手段。许是因为从小便居于人上,兼且才貌双全,他睥睨间有种说不出的自负。
      令狐伤的对面,安禄山的身侧,是狼牙的摘星长老苏曼莎。她原本乃楼兰女子,身段轻佻黄发白衣,似极了狐狸的眸子里别是一番妩媚态度。她幼年时被令狐伤所救,收为亲传弟子,后为安禄山赏识,成了狼牙军中的头号杀手。
      她斜斜地瞟了立于帐内的古曼贞一眼,似乎全然不以为意。
      “义弟这样说,正合孤心。”安禄山慢慢地道,“孤便封你为赤狼将军,拨与你两千帐狼兵,听候调遣。”
      古曼贞旋即下拜,道:“谢狼主。”
      不想安禄山此时话锋一转,向着令狐伤道:“义弟,孤忽然想到一事。你乃突厥之后,黑鹰将军之女亦是将门翘楚,如今见你两人也都并未婚配,孤便为你们做这一个主,结为夫妻,也算喜上加喜。你们二人意下如何?”
      古曼贞原本平静的双眸,忽然起了些波澜。只是她此时正俯首而拜,并没有人能看清她脸上神色。
      令狐伤转脸看了看她,倒是并无太大诧异,只是微笑道:“兄长怎么忽然间提起这话来?”
      安禄山道:“多少年前,孤贪图你关门弟子天分甚高,将她收入麾下教成杀手,致使你二人师徒情分不得再续,孤心内始终有些愧疚。过去要了你一个徒弟,现在孤把一个美人还你,也算是以兄长身份为义弟办件好事。”
      说着,他仰天哈哈大笑,颇以自己的安排为满意。
      古曼贞偷眼看着他与身侧几人,只见苏曼莎那厢不知为何气息颇不平了起来,一双媚眼竟有些哀伤与怨怼地暗里看着令狐伤。而令狐伤却不曾看她,目光在安禄山与古曼贞之间游移不定。
      这时,古曼贞感觉到苏曼莎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怨毒与愤恨如芒在背。她镇静地俯首道:“狼主,中原还没到手,嫁娶的事,先不提吧。”
      “嗯?赤狼将军这是何意?”安禄山缓缓以手抚颌,“莫非赤狼将军已有心上人?”
      古曼贞犹豫了两秒,而这两秒仿佛有二十年一般漫长。她低声回答道:“没有。”
      安禄山发出饿狼一般的笑声,一手敲着那狼头铁椅:“如此甚好。传孤的话,这几日准备红绸喜盆,各色花果,孤要在这龙城太原前,摆一场花天锦地的婚宴,也算是提前为杀尽中原豕狗热热闹闹地庆功。”
      令狐伤拱手道:“兄长既有如此美意,愚弟便不再推辞了。”
      安禄山道:“这一场婚宴,孤不仅要办,而且要风光大办。不单是为你二人牵线,更是要将那躲在太原足不出户的豕狗,好好羞辱一番。”
      此时,苏曼莎终于带着几分嫉恨开口:“狼主,婚礼嫁娶毕竟是一件大事,如此仓促,怕是不妥——”
      “曼莎是对孤的决定有异议?”安禄山瞠然瞪着她,令她一时不敢再开口,唯有悻悻将头低下,道:“不敢。”
      古曼贞冷冷地将目光在令狐伤与苏曼莎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见令狐伤神情泰然自若,苏曼莎却是贝齿紧咬,极力掩盖自己怨怼愤恨一般。不经意间,她与古曼贞目光相对,眼中刻骨寒意似要将她穿胸扎一个透心凉。
      古曼贞心下明白了几分,脸上依然不露声色。
      “贤弟,赤狼将军,明白孤的意思了么?”安禄山道,“明白了便去好生准备一番。狼儿们,放孤的话出去,此二人五日内大婚,一切都按将军之礼操办,不得有误。”
      “是!”帐下众人齐声答道。
      “这消息,不仅要放给孤帐中狼兵听,”他慢慢磨动牙齿,“也放给太原城里的懦夫听听。”
      ……
      “妙音子,你可好些了?”
      看着床边于睿担忧神情,妙音子应道:“好多了,谢谢太师叔关心。”
      “如是便好。我还担心你……”她欲言又止,妙音子知道她想说的是古曼贞投敌一事,毕竟她也知道她二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她微微地笑一笑,道:“太师叔不必担心,我都很好。”
      “你休养的这两天,谢盟主与那王遗风都来看过你几回。”于睿叹一口气,“这种时候也没甚么好隐瞒的,我就照实与你说了罢。他们既担心你伤重,令中原于如此紧急之时再失战力;又担心你念着与那姑娘的情分,心中于中原有隙。我再三劝说,说你于这种大是大非之上并不是不辨黑白之人,他们才略放下心来。然无论如何,他们心里多少会有顾虑,你行事须得小心才是。”
      “太师叔放心,我……”妙音子低声道,“绝不会背叛中原。”
      “即使与那姑娘为敌?”于睿问道。
      妙音子沉默。于睿盯着她双眼,似乎极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最后却失望地笑笑。
      “你呀。”她叹道,“我从刚遇到你的那时候就知道了。从前你就便是跪在雪地里,瞎了,也要求炎灵子收你做徒弟;今日呢,就便是被那姑娘生生捅穿了一刀,也不肯死心断念跟她划清界限。犟得如此,安知是好事坏事?”
      妙音子还是不言语。她接着道:“那姑娘一刀贯在你伤口上,想是故意为之,要置你于死地。若不是你侥幸,如今早已没命。妙音子,就是到了这样地步,你依然还妄想她对你留有情分么?”
      “太师叔,我……”她嗫嗫,“她走了以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
      “她是骨笃禄元佑的女儿,”于睿强调道,“她真的是狼牙后人。掌门已替你向王遗风求证过了,当初骨笃禄元佑于乌桓战死,便求明教收留她的独女,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回到狼牙,继承他的衣钵。那姑娘一开始便知道自己的身世,但直到中原与狼牙开战,她也并没有对你坦白。说不定她起初就抱着要回狼牙的心,所以才不教你知道。”
      “好了,太师叔。”妙音子闭目道,“弟子知道分寸,不必再劝了。”
      静待了片时,于睿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还记恨着掌门,与你师兄?”
      “并不。”妙音子道,“那时他们也不过是做了应做的事罢了。”
      话已至此,于睿也唯有无奈地笑笑,自言自语地道:“罢了。也许大道冥冥,一切是命。”
      “师妹嘴上说不记恨,怕只是心口不一罢。”
      这淡然声音自门边传来,令妙音子身上一寒。她稍稍扭头,见确然是自己大师兄白扬子,正抱剑立于门口。她离开华山数月这段时间里,他在纯阳地位已扶摇而起,直追纯阳五子。剑术造诣原就高超的他,如今已取代她成为纯阳顶梁人物,地位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一身开天紫薇道袍,飘逸出尘,好个萧疏轩举的青年才俊。
      妙音子笑笑,道:“师兄何出此言。师兄如今在华山有头有脸,想来不必再对我咄咄相逼了罢。”
      见她语气虽然平淡,话里却夹针带刺,于睿好言劝道:“同门情谊仍在,不要与你师兄置气。”
      “师兄的心思,又与掌门不同。师兄心里想什么,我虽愚鲁却还是略知一二的。”妙音子道。
      “妙音子,休要如此!”于睿并不知他二人就中缘由,只道妙音子仍因告密一事怨怼师兄,无奈之下出言斥责道,“当初天都镇一事,原就是你的不对。掌门要杀你时,他还出言为你保住一命。你既是已不责怪掌门,便更不应该再记恨师兄。明白么?”
      缄默片刻,妙音子低低应道:“明白了。太师叔。”
      “我也不欲插手,如今你二人在这里好好地把话说清楚,今后同门之间,不许再有嫌隙。”于睿说罢,起身便离去了。
      于睿走后,两人久久都未开口,略有些尴尬。半晌,白扬子上前于她身侧坐定,她却向里稍挪了挪身子。他伸手要触她肩头,却被她轻轻躲开:“别碰我!”
      “师妹,先前的事,对不住了。”他终于开口道。
      “我说了,我并未记恨你。”妙音子淡淡地道,“错的原是我,只是师兄莫再提情分不情分的话了。”
      “你是宁肯相信那投了敌的妖女,也不肯相信谢盟主和李掌门他们么?”白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肯相信一起长大的师兄么?”
      她不说话。
      “你就算被那妖女捅一个贯穿,也还要执迷不悟么?”白扬子的脸上,渐渐因为激动泛出些赤色来,语气也变得与往常不一样。“江湖险恶,中原与狼牙开战,失了武功便不必再上阵厮杀。能保全性命,又有什么不好?要你活的是我,要你死的却是她,你可明白吗?”
      “我生在中原,长在中原,”妙音子道,“故土有难,我只愿奋不顾身。师兄想绝我持剑之心,而你口中的妖女却不惜损伤自己经脉,令我不至成为眼见故土沦丧却毫无作为的废人。再者,师兄千方百计设局废我武功,怕不是仅仅为了我能逃避战事罢?”
      白扬子脸上神色一变,却仍痛快地道:“好,就算我有私心,那又如何?我只不过想要光耀剑宗门楣,令我剑宗弟子不再受人诟病罢了!这也可称为私心么?”
      妙音子道:“私心且不论,我只知道这种手段为人不耻。至于古曼贞,她若是真心投奔了狼牙,恨也罢痛也罢,我自会斩杀之,但绝不劳师兄费心。”
      白扬子一时语塞,唯有握拳而已。
      “于我而言,杀我者,师兄,”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活我者,却是古曼贞。”
      片刻,白扬子冷笑一声,道:“好。好得很。师妹这竟是要死不回头了?”
      妙音子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然仅这一个眼神,已令他明白了她心中回答。
      “也好。”大概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白扬子平复了片刻气息,又回到了平日里那个温文儒雅的道长样子。他稍躬了躬身,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如此,就随师妹去便了。”
      相信你们的判断……相信你?看着白扬子的背影,她想。
      要我真的跟她反目成仇,把她当成狼牙贼子,取她的命?
      我……做不到啊。
      起码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她的右手,轻轻覆上自己被坚利侯刺伤的侧腹。没有人比她自己清楚,那曾令她筋软骨酥、几乎丧失了所有意识的坚利侯之毒,在没有使用任何解药之下,已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
      她以手指慢慢地抚过那干涸了的血迹,是暗红色的,伤口长成了一道完好的疤,也不再疼痛。
      奇怪。这坚利侯的毒,大概已经……完全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三章 冯唐鬓已星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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