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二章 宝刀拭尽人未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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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佛无难事，所难在一心。一心亦无难，难在断爱根。
——《示吕居士偈》】
“你……你要做什么？！”鱼常面上恐慌，大概感觉到桥上这人的身手和杀气远远在自己之上，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却。
汪二娘伸枪将他护在身后，道：“别过去，你不是她对手的。”
看着一身白袍的古曼贞，妙音子护着自己伤口，趔趔趄趄地向前走去。她未曾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她，心里一面惊喜，又一面隐隐作痛。
那日分别后，她对她说：“等我！”然而她却失约了，竟未等到她回去便离开了太原。
浩气盟的探子向谢渊禀报古曼贞投敌时，她一开始是宁死也不肯相信的；甚至连恶人谷的探子也来报告，在狼牙军中看见了卡卢比的大弟子时，她也执意不愿相信他们的话，她宁愿认为他们是看错了人。
座下弟子投敌，卡卢比并未就此事作任何辩解，只是丢下一句“中原，本就不是明教故土，何来背叛之说”便回了大漠。剩余的明教弟子也无声无息地撤走，明教与恶人谷的联盟，看来已就此作罢。
不，不会啊。
数日来，她都恍若在梦中，觉得她断不会弃她而去，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就算是当初浩气恶人势不两立时，就算是当初她砍了她一剑时，她口中虽说着讨厌和恨，却也依然那样无怨无尤地爱护着她——
直到如今，她在桥上与她重逢，她依然不肯相信，她背叛了中原，投靠了狼牙军——不，或许不该说背叛，正如卡卢比所说，中原原本就不是明教的故土。
不管怎样，她都要问个明白。
“古曼贞！”她喊她。
阿结、唐波和汪二娘，都警惕地握着手中兵器，脚下踩着谨慎的步子，随时准备动手。他们与妙音子不同，眼前的这明教女子于他们而言只是交情一场，也并无太深羁绊。她若是投靠了狼牙，纵是惋惜，她于他们来说也已是危险且要铲除的对象。
“道长，你可小心些。”看着一步一步走近古曼贞的妙音子，阿结担心地低语。
“古曼贞，”她凄然地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古曼贞的双眼，看的是手里的刀，和天边那个的太阳，并没有看她。在坚利侯之毒的作用下，妙音子感到自己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倔强地向前走着，衣袍上乌黑的血，顺着襟带滴到地下。
“你……回来好吗？”她不屈不挠地道。“你有什么隐衷，难道连我……也不能说吗？”
“回来吧。我……我想你啊。”
她说完这句话后，古曼贞忽然向她转过脸来。她湛蓝的眸子原本静如止水，此刻却似乎被点燃了一道火舌。她握住手中长刀，向她这边迈了一步。
突然间，古曼贞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他的出现无声无息，只有日光微微地打了一颤，如鬼魅般令人畏惧。看到他，妙音子登时住了足，汪二娘等人也连忙抢上前去，道：“小心！”
日影下的，是“狼宗”安禄山。
“怎么，我麾下的爱将，倒是你们的熟人么？”他故意将“爱将”二字说得极重，敲在对面每个人的胸中，发出掷地有声的回响。
他的出现，令古曼贞眼中的火苗转瞬便熄灭得无影无踪，重新又现出方才的淡漠冷峻。她收回迈出去的一步，将长刀横在安禄山身前。
“古曼贞，你……”妙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腰侧的伤，已容不得再拖下去了；剑毒已发，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阿结慌忙要来扶她，却被她轻轻推离——她依然没放弃要问一个明白的念头。
“她的父亲，乃狼牙黑鹰将军骨笃禄元佑，十余年前于一乌桓战中重伤，妻女流落中原。黑鹰将军死前拜托明教夜帝卡卢比，到中原寻得其独生女儿收入明教总坛之下。”安禄山看着她，冷淡地道，“如今她投入我狼牙军麾下，也算是认祖归宗。如何，你们这些中原豕狗，还妄想我狼牙儿女能为你们效命不成？”
听着他说话，妙音子心中的绝望愈来愈浓厚。露出这样神色的古曼贞，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古曼贞。让她觉得她如此陌生，如此遥远，远得几乎触碰不到。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颤声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古曼贞终于开口，只简单干脆地道：“是。”
“我就说呢。”汪二娘恨恨地道，“狼崽子果然是养不熟的，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反咬一口，已经谢天谢地了。”
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妙音子只知道如今的自己，寒冷得如同坠入了万丈冰渊。
“古曼贞啊，”安禄山抚颌道，“你也在中原待了这许久时候，孤听说中原豕狗，在投奔人下的时候须纳一个‘投名状’。这倒有趣。你重到孤的军中，孤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黑鹰将军，自是爱惜不已。但孤也想看看，你到底能纳得上这‘投名状’么？”
方才还昏黄的天色，忽地烈日如火。
安禄山的意思，十分清楚。
他要她杀人。
杀站在她眼前的这几个人。
“小丫头！”阿结柳眉高竖，“你敢动手，我们过往的情分，可就一笔勾销了。”
唐波也是神色一变，道：“女娃儿，你想清楚。现在跟我们走，还能回头。”
妙音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着她。虽然她眼中神色冷漠，她却还盼望着最后关头，她依然是那个甩开长刀，无畏地对她说“站到我后面”的古曼贞——
双刀闪过眸子，血光溅上天空。
日不移晷。
古曼贞手中的刀，正正中中地划过了鱼常的胸腹。鱼常的整个人在这一刀下从中间分开两半；明教的速度，令他连躲闪也来不及，目瞪口呆地慢慢仰后便倒。
其余人等未想到她竟真的会下此狠手，均惊愕失色。
妙音子的双眼，几乎被血光映红。
“古曼贞，你——”
安禄山不引人注目地扭了扭头。他看看古曼贞的脸，依旧是面无表情，冷得如千年不化的霜雪。
“他不过一介普普通通太原守军，对弱者动手，古曼贞，你怎么好意思！”汪二娘怒斥道。
古曼贞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然安禄山却一笑，道：“她说得不错。古曼贞，一条寻常太原守军的命，还不足当孤这个狼宗的‘投名状’。”
古曼贞侧头看着他，手中刀光刺眼。
“像你这样的高手，孤要的可不是路边随手便得的脑袋。”安禄山说着，眼睛盯在妙音子身上，微微邪笑了。“乃是一两条中原高手的命也。”
“岂有此理……”阿结低声道，“这老狗……想得倒美。”
“那道人，”安禄山也不遮掩，一手直指妙音子，“很强。若孤要攻入中原，她定是阻碍。但她如今已中了孤坚利侯上的毒，不难对付。你去把她杀了。”
“遵命。”古曼贞轻声道。
“……喂。”阿结怔了怔。
“你敢动她一下！”汪二娘急了，“我……我跟你拼命！”
古曼贞转身面对着妙音子，她的眼眸，依然看不出一分一毫的情绪波动。
熠熠夺目的，已分不清是日光还是刀光。
“古曼贞，我——”
她这句话，没能说完。
她只看见她右手动了一下，那把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无极炎威，原是威武霸道如虬龙一般，如今却像一条张口的毒蛇向自己游来。她不躲，也不闪，直到这把刀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身体，令她觉出凌冽的痛感时，她仍抱着无望的希冀，觉得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她。
她低头看着，方才被坚利侯留下的伤口上，插着的正是她手中这把滚动着金光的长刀。已凝固的黑血，又汩汩地流了出来。同一伤口二度受创，她再也无力支撑，向前倒去。
正倒在她肩上。
古曼贞一动不动，任手中长刀插在她身体里，鲜血放肆痛快地流着。她又闻到了她身上那熟悉的多伽罗香，但感觉自己的生命已随着这些血慢慢地流尽。
剑伤，是痛的。
但更痛的，并不是身上的剑伤。
“为什么。”她轻轻地在她耳边道，“为什么啊。”
“不是不肯跟我回去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天上的浮云。“那我也有我自己做事的方法。”
妙音子惨笑一下，闭上了眼睛。
阿结与唐波均错愕得呆立当场。他们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从前都已看出古曼贞与妙音子二人之间有情愫，便以为最后关头她会心软；实在不济，也会有片刻的犹豫，足够他们将人抢下来。但千不想万不想，古曼贞竟会下如此辣手，明知妙音子不会反抗，却连招呼也不打，一刀穿腹。
阿结咬牙一掌击中古曼贞肩头，将她弹开；唐波则将妙音子慌忙扶起。她的血，畅快淋漓地染透了他一片衣甲。
“臭丫头，我是错看了你了！”阿结怒斥道，“之前一口一个喜欢，一口一个不离不弃。现在得了靠山就转眼翻脸不认人，好样的啊！”
“你——卑鄙！”汪二娘怒而擘枪向前一扫，古曼贞猫儿也似灵动地向后跃去，无比轻松地便躲过了她这招沧月龙牙。
她于北风中站定。她的长刀上，还留着她的残血。
安禄山仰天哈哈大笑。妙音子倒在唐波身上，神智已近昏迷，古曼贞握着带血长刀，昂昂然看着他。
其实他明白，古曼贞就算不扎那一刀，妙音子也活不了多久。坚利侯的毒，在中原是没有解药的。他竟觉得自己有些仁慈呢——不让她经受毒发时候的痛苦，而让古曼贞痛快地一刀结束她的生命，这大概也是一种胡人对强者的尊敬。
更重要的是，面对昔日同侪，亦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古曼贞之决意与忠心，确然让他满意了。
“甚善。接下来——”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半空响起一声爆喝：
“安狗，竟敢一个人到太原城来，吃我一剑！”
一柄半人多高的庞然重剑，突如其来地狠狠向他砸去。他后退避让，这剑在距他三寸远近轰然落地，汾桥摇了几摇，裂开一人长的巨缝。
来者乃浩气盟扬州总舵舵主禾胤。众人抬头看时，王遗风与五毒教教主曲云等人也赫然出现在安禄山身后。阿结见此又悲又喜，失声喊道：“谷主！教主！”
王遗风略一抬下颌，示意汪二娘与阿结等人速将妙音子带回太原城去。
“尔等，要做什么？”安禄山凶狠地磨牙，笑着环顾四周。
“消遣你。”王遗风淡然地道。
他话音一落，曲云便抬手向安禄山射出一道幻光。光里带着蛇影，又隐隐有毒蟾呼啸，挟着这幻光，禾胤也借机带数名藏剑弟子冲向安禄山，似要将他一举击溃。
不想，他的剑还未触及到安禄山身侧方圆一两丈，已被两道凌厉的刀光切隔——
一刀，将幻光斩断；又一刀，将禾胤轻剑阻于方寸之间。
古曼贞婷婷袅袅身形，拦在他面前。区区两刀，竟将他身后藏剑弟子与曲云的蟾啸全部挡下。
“我说了，不许再前进半步。”她冷冷地道，“狼宗威武，不是你们能进犯的。再有下次不自量力前来挑衅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吃她这一阻，知道她手段的禾胤等人竟呆在原地，不敢再前进。
看着这墨衫夜帝座下的大弟子，王遗风下颌微扬。
经此一着，安禄山也有些败兴。他原想借此机会将妙音子及身边的人悉数收拾，然见王遗风曲云等人也来了，这事便一下棘手起来。他看看不远处的太原城门，明白若再纠缠下去，等太原守军闻声而出，便更加不好应对。
“走罢！”他向古曼贞道，“这些中原豕狗！”
狼袍一闪，这样高大魁梧的男子，竟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这安狗！”禾胤狠狠啐道。
见安禄山走了，古曼贞便也收刀入鞘，准备离开。着她的背影，汪二娘愤然道：“叛徒！”
她的斥责，于她却似乎根本不痛不痒。古曼贞转身以刀尖指着汪二娘的额头，冷冷地道：“警告你们，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说罢，她便飘然离去，并没有再看昏迷中的妙音子一眼。
她留下的这一众昔日友人眼睁睁地目送她离开，纵是愤恨，纵是懊悔，却又束手无策，百无奈何。
……
大漠白沙，银月当空。广阔寂寥的光明顶在月色下巍峨孤寒，安静得如一个在沙漠中伫立的巨人。
明教的总坛圣墓山，是大漠最高的地方。站在光明顶上便可以遥遥眺望到远处的不归之海，还有在月光下垂垂莽莽的三生树。大漠风里的沙尘总是悄悄裹上腿脚，偶尔有的明教弟子独行于沙漠之间，转瞬却幽灵般地消失，唯余滚滚白浪中一两只孤飞的苍鹰。
独自站在光明顶大殿内的，是明教教主陆危楼。他须发白得耀眼，又如他的人一般硬挺，衬得一双熊罴似眼眸隐有凶光。他背着手，黑色金掐牙长袍垂地，听见身后来人，也并未回头。
“教主，我回来了。”卡卢比俯腰躬身，行了一礼。
“怎么只有你一人？”陆危楼道。
听出他话里明知故问的意思，卡卢比不动声色地答道：“中原与她父亲的军队开战，她就回去了。”
“也好，这便算是木落归本了。骨笃禄将军若知道自己女儿如今大有出息，九泉之下也当瞑目。”陆危楼说得很慢，很慢，忽然，语气一转，“但事实果真如此么？”
“教主的意思是？”卡卢比看着他的背影。
“狼牙军目指的不过是中原领土，而我圣教与中原，本就没有同仇敌忾的义务。”陆危楼略一回头，以眼角余光看着他苍白脸颊。“你徒弟也好，你也好，都不必做多余的事。本座也不希望在中原和狼牙分出高下之前，有人将圣教搅入这趟浑水里。夜帝，你应该懂罢？”
没有人比卡卢比更清楚，这出身巨富商贾之家的老人，从来精打细算锱铢必较；自多少年前抱着吞并天下的野心挺进中原时起，他便不肯多出了一分，或是少得了一分。在狼牙进犯中原的当下，按兵不动坐收渔利，无疑是他雷打不动的选择。
他按着左胸，平静地道：“知道了。”
“你就留在中原，”陆危楼道，“给本座盯着双方的动向。一有变化，疾便回报。”
月色愈发空明起来，这大漠里，没有孤烟，却有一星一点的长明灯，在圣墓山中鬼魅一般飘荡。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二章 宝刀拭尽人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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