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千机 待得酒醒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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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花前欲问公，对花何事诉金钟。
为问去年春甚处，虚度，莺声缭乱一场空。
今岁春来须爱惜，难得，须知花面不长红。
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
——欧阳修《定风波》】
天宝元年，河清海晏。
初春三月，唐家堡在外面桃红柳绿的感染下，通常都将一洗平日的幽深与暗沉，在这难得的时光里显得欢欣一些。
可今年的唐家堡，与往年又有些不同。趁着东风未至之时，问道坡到唐家集均挂上了红绸与红灯笼，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的氛围，一百二十八盏长明灯，将唐家堡照个通亮。
再过三天，便是唐怀义座下弟子唐波与苗疆大土司之女多依凤凰喜结良缘之日。唐门于江湖上名声在外，有“逐影之鬼”之称的唐波更是当世之雄，独孤求败。那多依凤凰乃大土司独女，身世显赫，又生得一副娇俏容貌，年方及笄，求亲者已踏破门槛。这一桩婚事在川蜀人人瞩目，中原各派也遣人特来道贺。唐家堡内月余之前便夜夜设宴，灯火通明。
铜壶敲了二更，月光移下回廊。大堂内是烛影乱摇的宴席，尚未散去的酒客，还有觥筹交错的声音。一个微醺的影子自大堂中拐出，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来。
他惺忪着，用玉带将身上大襟胡乱一束，胸前不经意露出几寸结实肌肉，虽是醉得脚步有些不稳，却奇怪地有些睥睨天下的态度。此刻他脸上带了醉意，双颊微赤，剑眉高鼻，眼含桃花，是个出众的美男子。
断断续续地哼着小曲，他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宴席中与同门师兄弟的揶揄和调笑中。
“唐波呀……哈哈哈！你小子也算是得偿所愿，自小就一口一个地说喜欢那丫头，如今终于求仁得仁，花好月圆啦！”
嘻嘻哈哈之间，他右肩又被推了一把：“多依家的丫头，虽不是江湖中人，长得却叫一个水灵。配上我们唐家堡当世第一高手，啧啧，天作之合嘛。”
“屁！今晚他怕是心里想着人家丫头，才喝了三两杯就推说不济事了。丫头的厢房可是在西边，小子老实说，是不是想去做点什么？”
众人一齐哄笑。
“你给老子滚！”他笑骂着，酒意上来，却掩饰不住内心痛快，“老子还能再喝一缸！”
酒不醉人，花自迷人。他走出堂口时，脚步已有些趔趄。
东风寒，迎面一吹，多少教人清醒了些。四下环顾，他竟已走到了西厢房外花园。忽然惊觉这正是多依凤凰的下榻处，他登时不好意思起来，酒醒了三分，马上扶着墙壁转身要走。
突然，他耳边听见清楚的嘤嘤声，似有女子在哭泣低语。
这般夜深了，有女子哭泣终不寻常。他踉跄着脚步，向那西厢房花园深处一步一绊地走去。
月色空濛，回廊转角。他方穿过空寂院落，扭脸便见一棵玉兰树下站着的正是青衣白裙的多依凤凰。她面上隐然有泪，足下匍匐着她自苗疆带来的使女，也是泪水涟涟，哽噎而泣。
他心内疑惑，驻了足，在回廊后并不发出声音。
“我……从五岁起便服侍小姐，心里眼里都只有小姐一个人。如今小姐要嫁了，要我眼睁睁看着小姐嫁……小冉……”
那使女伏地哭得泣涕如雨，连声音都喑哑了。凤凰动也不动，只站在原地。
“我……我想要跟小姐在一起。”小冉泣不成声。“虽然这样说太不近情理，但小冉……小冉可否请小姐……不要嫁……”
“可我……是父亲让我嫁给唐门弟子，说是什么当世高手……”凤凰嗫嗫，面上尽是不安与忧伤之色，显出她心乱如麻。“唐门可是江湖上的大世家，都已经说好了，我若此时不嫁，格多苗寨与唐门的关系——”
“小姐……小姐！”小冉哭倒在地，“可是我……我喜欢你啊！”
“小冉啊，”她声音凄凉，“身为女子，婚姻大事毕竟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意。”
两人泪眼凝噎，不禁于玉兰树下相拥啜泣。
他怔立当场。
“等等，小冉，”凤凰忽然放手，“我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我们。”
“哪里？”小冉惊慌，抬头四周环顾。
她们双双望向回廊时，却只见玉兰花香雾清濛，月色寂寥；檐下只有春虫低鸣，空无一人。
……
“唐波！你这是做什么？！”
面对梁翠玉之孙唐傲天的凌厉质问，他只是慵慵懒懒地斜倚在胡床上，将手中千机匣以指节拨弄，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吊尔郎当。
“老子说了，老子不喜欢那娘儿们，也讨厌跟苗人做亲戚。”他厌烦地道。“也不自家照镜子看看，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也想进老子的门。”
“喂……喂，唐波，”那日一同喝酒的几个兄弟都面面相觑，担忧地小声细语。“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听说能跟多依凤凰成亲，你高兴得……”
他哂笑道：“开玩笑的你们也信。不是老子跟你们摆，老子这样身手样貌，哪里不能找到端正的好婆娘，偏要去苗寨捡个山沟沟的。她不自量力，你们也瞎？”
他话音一落，便听到外面有颤颤巍巍的老人声音：
“唐波，你的意思是说，我家女儿……配不上你？”
他一愣。
苗寨的大土司，带着凤凰与她的使女，昂昂然已站在门口。他方才那大放厥词的话，皆已被他们听了去。
凤凰脸上虽惊讶，却不见得有太多难过。他只瞥了她一眼，毫不在意地将手中千机匣咔擦一声上紧机关。
“要跟老子攀亲戚，不管是这娘儿们，还是你苗寨老爷子，都还不够看。懂？”
“唐波，你……”大土司气得花白胡须都有些微微发抖。
“怎的？老子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他将千机匣甩上肩头，随手将身边大红喜字、赤色绸缎统统一幅不剩扯了下来。“你们都听好，今天是老子嫌弃她，你们倒不用追她的茬儿，老子不愿跟这种婆娘多纠缠一下。”
“为了唐门与苗寨交好，为了这一桩和亲事宜，我与老太太、格多大土司费了多少心力。可你却好！”唐傲天咬牙切齿地道，“起先答应得爽快，如今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唐波，你给我明白着，这门亲事已经并非你自己的事，而是唐门和格多苗寨两方的事！格多苗寨背后撑腰的是五仙教，若你顽固不化，还要浪荡不羁，今日一悔婚，会有什么下场，想必你也清楚。”
“唐哥哥。”一直咬着唇的凤凰，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先前不是说喜欢……”
“妹子，你知道杀手为什么叫杀手吗？”他打断她，冷淡地道，“两面三刀逢场作戏，正是我们的专长。怎的，你竟然当真了？”
说罢，他落拓洒脱地大步向外走去，与她擦肩而过时，也不曾侧脸看她一眼。
“唐哥哥——”她伸手想要拉住他。
“滚。”他平静地道。
“唐波！”唐傲天一声爆喝，“你回来！当众悔婚，是无信！出言侮辱，是无耻！言之无信，人之无耻，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他置若罔闻，依然扛着八相连珠向前走去。
“如此小人行径，已是有悖道义。你竟不怕遭唐家堡与苗寨江湖追杀？！”
他回头，轻蔑地一笑。
“能杀老子，尽管来啊。哪个怕哪个。”
……
无量山顶，他一人伫立悬崖边缘，傲视着眼前数百追兵。
无数的千机匣，无数的虫蚁蛇蝎，皆指向他一人。头顶的冷月，凌冽成一弯银刀，照在那些追兵的眼里，周围响彻着虫笛驭兽尖利的调子。
“本事喽。你们这些背时的，还请到了五毒教的来也……”他大笑道。
他明白，只要他不死，这些人便不会罢手。以五毒弟子之狠辣，与唐门杀手之韧性，就算到天涯海角，也会穷追不舍。从唐门的问道坡，到五毒的无心岭，再到无量玉璧，尽管他的身后铺满了追兵的尸体，密密麻麻地一路铺到这里，他们也还是踩着他的影子在追撵。
更何况，如今他与这些人连斗了五天五夜，千机匣中的弩箭早已用尽，左腹也早已中了两箭。血粘在战甲上，腻腻地已感觉不到是否在流，敌人却好像杀不完一般涌将出来。
生死存亡之际，他竟发出哈哈的爽快笑声。
“来啊。”他向那些人勾了一下手指。“来取老子这‘逐影之鬼’的命。”
然后，在追兵的惊呼中，他痛快地仰天一倒，落入了百丈深渊。
风在身边呼啸，他却特地安心。
“蛇虫也好，弩箭也好，这些东西落多少在身上老子都没怕过。但是，被那丫头的眼泪落在身上……滋味可不好受啊。”
他的身体，如飞鸟般急速向下坠落。
“……妹子，”他苦笑却安慰地想，“跟那丫头……好好地……活下去吧。”
……
她提着染了孔雀纹的大裙，轻快地跑过苗寨狭窄的小道，穿过牛羊的栅栏，又踩过清凉的溪流。她一手推开自己房门，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更多的却是微微的兴奋：“小冉，我跟唐家堡的婚事取消了。我们——”
推开门的这一刻，她怔住。
小冉的双脚，轻轻地在半空中晃荡。横梁上是一条白绫，苗寨里这种织物还很稀罕，这笔直的白绫，晃悠悠，晃悠悠，将她的尸体荡过来，又荡过去。
“小……小冉。”她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由她去吧。”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大土司，沉沉地说道。
“父亲……父亲，”她呆若木鸡地回头，连话也不能太说得出。面对着自己的父亲，苗寨的大土司，如同一个木偶人般。“小冉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的事吗？”大土司牙缝紧咬，吐出这些话来。然在她木然眼里，他的这些话如最锋利的刀子般，一刀一刀地切割着她的神经。“身为格多苗寨大土司的女儿，你的婚事，你的身体，都必须为我部族所用，用在该用的地方！这女人是个累赘，有了她，你永远不能安心为我部族和亲出一份力。幸好这次悔婚的是唐波，下次悔婚的如果是你，你要我格多苗寨，落到什么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漠然地听着，看着他的慷慨激昂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是为你好啊，凤凰！你难道忘记了，那天唐波是怎样羞辱你的么！”
“即使是这样，他也已经……死了。”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小冉……也死了。”
“你说什么？”大土司瞠视着她。
“你杀了他们……”她的眼中，终于开始燃起复仇的烈焰。“你！杀了他们！”
……
天宝元年，唐门第一弟子，号称数十年来只出一位的当世高手、有“逐影之鬼”之称的唐怀义座下唐波，被唐家堡立下追杀令，逃入无量山。后被数百唐门杀手及五毒教弟子联合围剿，跳落万丈深渊身亡。
从此，江湖上再无“逐影之鬼”。
此事之后，梁翠玉之子、唐门门主唐简也无故出走，唐傲天继位成为门主。此后唐门于江湖日渐式微，虽不至无以为继，也只是勉强支撑。
同年，格多苗寨寨主不知何故被自己独女多依凤凰所杀，尸首曝于寨外数日，无人敢收。
便纵在苗疆，杀父也乃大逆不道之举。手刃父亲后的多依凤凰走投无路，逃入五毒教。虽说格多苗寨向来与五毒交好，本不应作收留，但天蛛使容夏却欣赏着她这一派狠辣手段，竟瞒着江湖中人，偷偷收为徒弟。
这便是令人人胆寒的“毒女”凤凰。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终究会葬身何处。
唯知道的是，这江湖既无天光乍破，也无暮雪白头。
（日月乾坤•千机•完）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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