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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六章 长夜山河知兴衰 你这一去… ...

  •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何不于强健时。努力修善。欲何待乎。
      ——《《无量寿经》三十三品》】

      “战狼血牢功?”妙音子疑惑,“中原从未见过这样妖法。你如何知道的?”
      古曼贞不接她的话头,一面将袖中绳标卷起,一面道:“要学这种胡人的禁术,先把九十九副十三岁少女的心肝吃下去,再由大祭司在祭坛里将全身的皮肉剥下,用狼尸里取出的血肉重造一个身体。过程虽然十分痛苦,练成以后却连刀剑棍棒都伤不了他。因为太邪门,胡人也没有几个要练的,多少年来学会的就只有他一个吧。”
      妙音子心下凉了半截,自言自语道:“那岂不是不败之身?”
      “你觉得呢?”古曼贞看她一眼,“不然他怎么有胆量起兵造反,又怎么有胆量一个人跟着前锋部队就到太原来?蠢羊,一个任何凡人都杀不死的狼宗,要血洗你们重原是迟早的事。”
      想到安禄山那诡异的肉身,不仅自己的剑,连谢渊和王遗风都无法动他分毫,妙音子心中忽然涌起绝望之感。武功高低且不论,因为再强的身手,最终也有被杀的一天;可……若对方是砍都砍不死的怪物呢?
      “那该如何是好?”她喃喃,“如此凶狠,到时将有多少无辜百姓死难……?”
      “你们要打的,是一场根本没法赢的仗。”古曼贞道,“不然我为什么叫你跟我回大漠去啊?面对这样的怪物,留在重原只有一个死字,你还犟着不肯跟我走。”
      中原……没法赢吗?
      妙音子望着远处已没入了地平线的夕阳,和正望太原城里退却的中原兵队,如此酸楚地想道。
      “呐,听话,蠢羊,跟我回圣墓山。”古曼贞放缓了语气,伸手将她的右手挽住。“不是说好了吗,你的命是我的,怎么能让那种快秃顶的大叔要了去。”
      妙音子看着她双眸,双唇微翕,不知该如何回答。
      ……
      太原朝曦门外一战,狼牙前锋部队与中原义士首次交手,以狼牙军的暂时败北告终。但中途参战的安禄山,亦让中原损失十余名精锐将士,同时也真正知晓了“狼宗”的可怖。
      损兵折将后,狼牙军全部退守赤塘关,但并未放弃南下之野心。龙城太原,虽同时有玄甲苍云、天策府、江湖势力及少量唐军把守,依然岌岌可危。
      战狼血牢功,是中原任何人都未曾知晓的邪功。在未得到破解之法之前,太原唯有闭城不出,坚壁死守,只望能坚持至援军到来,或是能击败狼宗的一天。
      太原城的飞来驿,成了浩气盟与恶人谷的临时据点。十余年来,双方难得聚于一驿,却并不太平。谢渊暂居飞来驿这头的乙字房,王遗风则于甲字房安顿。如是已有两日,两人却不曾面对面说过一句话,但有任何战事上的消息,都由门下弟子相互递话,略显尴尬。
      “谷主,属下届已查明,那安禄山练的是‘战狼血牢功’,故此刀枪不入。依王谷主之见,我们应当……”
      “谢兄弟那边怎么说?”王遗风打断前来禀报的恶人谷弟子的话。他懒散地斜靠在矮榻上,翻看一本《抱朴子》。
      “这……”那恶人谷传令弟子有些为难,“那边回话……是要看王谷主的意思。”
      “笑话。”王遗风动也不动,依然盯着手中经书,“他谢渊可是死人?半分自己的主意都没有?”他挥挥手,“再去问。”
      “是……是!”传令弟子忙不迭地应道。
      而乙字房谢渊那边,则正由万花谷的大夫为他疗伤。他双眉紧锁,一面是因为强忍痛楚,一面则是为着方才收到的消息。“战狼血牢功”乃是中原从未有人见识过的邪法,安禄山乃不败狼宗之事若传了出去,中原士气定将大打折扣,不战而败也并非没有可能。
      “王遗风那边,什么对策?”拼过这一阵疼痛,谢渊问道。
      “他……”传令弟子有些不敢回话。“他说,定要听听谢盟主的意思。”
      谢渊冷笑道:“他王遗风既是要问谢某人的意思,何以连面谈都不肯?让他自己过来,谢某倒是有话可以与他一叙,否则作罢。”
      见他两人都如此倔强,传令弟子唯有暗自唉声叹气而已,并不敢再多说一句。
      无论是战局,还是浩气盟与恶人谷之关系,仿佛就此胶着,再不能有进一步转机。
      赤塘关就在距太原城不到五十里的地方,狼牙军已在那里安营扎寨。短短数日里,便搭起了数百军帐,简易塔楼,俨然一个小型胡人城邦。狼牙营寨外四下散落着断臂残尸、枉死头颅,从前络绎不绝的茶马行人与游子商旅,已无一个敢从赤塘关过。
      “狼宗”安禄山也在营中,却毫无动静。若不是那日战场上见了他一面,不会有人想到这名震天下的二十万叛军之主竟然在此驻守。
      古曼贞立于太原沽月阁上,靠着红漆都斑驳剥落了的栏杆,沉默地望着远处的狼牙军帐。落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红云烧在她湛蓝双瞳中,隐隐的热度,如圣墓山总坛中暗沉火焰。
      “你在想什么?”
      忽然,她身后响起妙音子的声音。古曼贞回头,笑一笑道:“没什么。”
      “没事罢?”妙音子关心地道,“自从知道狼牙入关,你便一直像是有心事般。”
      “我能有什么心事。”古曼贞回身轻轻将她纤腰揽住,“就是担心你而已。”
      “唉……你,不得如此。”妙音子有些赧颜,却并未推开她。
      “蠢羊,”古曼贞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你现在,真的不肯跟我回明教吗?我是认真的,你好好回答我。”
      她的眼睛,忽然沉静得如水一般,郑重其事地等待着她的一个答案。似乎妙音子的这个回答,对于她来说竟是事关生死的抉择。
      “我……”妙音子先是怔了怔。再开口时,声音虽低柔,语气却不可动摇。“古曼贞,我生于斯,长于斯。故土有劫,我不能坐视不管。”
      “中原一定会输,你也很有可能会死。”她说道。
      “中原躲不过,我便也躲不过。”她答道。
      怅然自失地,古曼贞苦笑了一下。“知道了。”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她幽香秀发上,不甘心似地低语道:“喂,我问你。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啊?一点点也好。”
      见妙音子低头不言,她又补充了一句,却如自嘲般笑了笑:“像……喜欢你师父那样。”
      “我……”妙音子脸颊滚烫,略有些心慌意乱。她并未回答她的问话,而是低眉道:“以前……以前是我对不住你。”
      古曼贞笑道:“说什么傻话呢,我又没记恨你。”
      “但是,”她抬起眼看着她,“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我会站在你这边。”
      古曼贞看着她,如天空般澄净的蓝眸中的温柔意思,似要将深秋的薄雪都融化。她笑着,以手指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不知为何似乎带了些恋恋不舍。
      “这就够了。”
      “你……?”从未见她如此神情的妙音子,有些赧颜,有些愣怔。
      她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深深印上一吻。
      如同许多年前,她将她自尸堆中抱起后,吻了她的额头一样。
      “这就够了。”她如同梦呓。
      不知为何,古曼贞就在面前,妙音子心下却涌出一种极不舍的感觉。恍惚间,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想要拥抱她。
      忽然,身后传来浩气盟弟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妙音道长!妙音道长!谢盟主有请,要道长过去一叙!”
      梦醒一般,妙音子收回了手。古曼贞依旧笑着,只是这笑意里有难掩的一丝惆怅。
      “你等我,我去去就来。”妙音子说。
      “去吧。”她笑。
      看着妙音子离去身影,古曼贞再难掩哀伤神情。可她不想自己落泪,闭眼仰天许久,直到听见身边寒风拂动衣袂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卡卢比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抱着双臂倚着柱子看自己。
      “不把你父亲那件事告诉她吗?”他问道。
      “蠢师父,”古曼贞咬牙切齿地道,“你别老是隐身偷听我说话啊。”
      卡卢比并不理会她的责难,面不改色地道:“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瞒着?还是说你另外有什么打算,不妨说给我听听。”
      “师父不是跟我说过吗?”古曼贞抬起头来,盯着卡卢比赤色双瞳,“我们明教本来就像猫一样,生于黑夜,死于黑夜。既然没法在太阳底下拥抱自己在意的人,在黑夜里看着她就好了,不是吗。”
      “你决定了?”卡卢比低声道,“这一去,你可就回不了头了。”
      “决定了。”古曼贞痛快地道。
      “即使背弃全世界,你也要这么做吗?”卡卢比道,“值得吗?”
      古曼贞不语。她望着落下去了的残阳,有点想要落泪,但仍带着笑意。
      “宾得啊,对不起。我……大概真的要放开你了。”
      ……
      飞来驿,乙字房。
      “妙音道长,先前错怪了你,是我谢某人顽固轻信,识人不慎,使道长不白蒙冤,所幸如今道长功力恢复,不然,谢某人百死莫赎。”
      看着眼前仿佛苍老了十余岁的谢渊,妙音子也忽然感慨万千。她并未记恨他,甚至也并未如何记恨沉默地背着手站在一旁的李忘生。在这纷繁复杂的江湖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她不敢肯定若自己坐上那纯阳掌门,甚至是浩气总坛的位置,自己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这个需要步步为营的江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死。
      “都过去了。”她只是说道。
      旁边的白扬子也只是沉默而已。他颜色平静,连侧头望她一眼都不曾。
      沉冤得雪,原本是一件快事。但这数月里的起起落落,已令妙音子笑不出,也哭不出,满心的都是物是人非,陵谷沧桑。
      “如今狼牙兵临城下,望妙音道长不计前嫌,能与我等一同抗敌,共御中原之灾劫。”
      她说不出话,唯有点一点头。
      忽然,乙字房门外飞奔进来一个浩气的探子,黑衣装束,气喘不已。屋内人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他气未喘顺,便慌慌张张地道:
      “报、报盟主,恶人谷的那姑娘,墨衫夜帝的大弟子,她——”
      “不着急,慢慢说。”谢渊道。
      听到探子接下来说出的话,妙音子恍若置身梦中。她后退几步,缓缓坐倒在梨花椅上,她的手,也忽然变得冰凉。
      “——那墨衫夜帝的大弟子,她……她已叛入狼牙军中去了。”
      ……
      秋风寒凉,秋雨萧瑟。
      戴着兜帽,全身为白袍所包裹的女子,骑一匹黢黑健硕的龙子宝马,孤独地走在赤塘关的小道上。落叶铺满这条寂寥小径,只有她马蹄发出的达达声。
      狼牙军的营寨,就在眼前。寨门紧闭着,上头挂着数张完整的带血人皮,零星有几名持刀的狼牙兵把守。
      “什么人?”见有人走近,守寨的狼牙兵拉长声调,不耐烦地问道。虽然懒散,却显出些不一样的凶狠。
      黑马止了步。白袍女子在细细秋雨中,站立不言,有种缄默而不怒自威的气势。
      “敢来狼宗的地盘挑衅,”狼牙兵提高了声音,“怕是嫌自己活得长了?”
      静默片刻,那白衣女子缓缓自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教那些看守寨门的狼牙兵都看个仔细。
      “把招子放亮,都给我看清楚了,”她声音沙哑低沉,“这是黑鹰将军骨笃禄元佑的令牌。我就是他的独生女,十多年前流落中原的古曼贞。”
      她手中令牌,黑木雕就,早已有些陈腐,却还看得出是珍贵之物。上面挂着一个陈旧的黄铜铃铛,随风玲玲作响。
      见着那令牌,守寨的狼牙兵交头接耳,小声快速地以胡语谈论了几句。
      “放我进去。”古曼贞道,“我是来投靠狼宗的。”
      一个狼牙兵转身跑进去禀报,营寨中沉寂了片刻。
      她屏息等待着。
      忽然,狼牙营寨的大门,缓缓地,向两边打开。
      秋雨,还在下。
      ……
      龙城的月下响起了鸳鸯埙。伴着占风铎的丁玲声,悦耳却凄怆。
      独自立于太原城外的阿结,空灵而孤单地吹奏着一曲《渝州调》。
      她面上有悄怆之色,赤着足,濮石撒花裙微飏于深秋的冷风中。在这已被战火遍劫的荒土,她像是停留在这焦土上的一只紫色蝴蝶,绝望地,缓缓地扇动着一双美丽的翅膀。
      如一副极寂寞,极寂寞的画卷。

      长生殿下月转廊,将军欲行酒满觞。
      八尺红缨自在手,直取黑沙斩胡狼。
      塞外边声应无悔,死生一梦枕黄粱。
      轻衣满襟梨花雪,人间易忘是红妆。

      (日月乾坤•定国之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十六章 长夜山河知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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