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十五章 西风踏碎随马足 那是胡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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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一念无量劫，大千俱在一毫端。我纳须弥入芥子，明悟四谛证涅槃。
——《祖堂集?归宗和尚》】
见了长孙忘情，妙音子看到曹雪阳时时紧绷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到底是赶上了呵。
“那不是早在数年前就已被安禄山连同奚人一起剿灭了的苍云军？”浩气及恶人纷纷讶异地交头接耳，“还以为玄甲铁骑早已成传说，他们竟然还在？他们还活着？”
苍云女统领长孙忘情持陌刀凛然四顾，眼神凌厉，语气庄敬：“末将久居关外，消息闭塞。若非宣威将军书信，竟不知安贼近日已反出范阳，攻入中原。”
“燕将军，你……竟还活着。”谢渊不可置信地道。
“当年我玄甲苍云全军被安狗以一石二鸟之计，与奚人乱军一同屠杀于雁门关。薛统领、奔雷营申将军惨死，世人也只当从此再无玄甲铁骑。然从遭安狗暗算那一日起，我残存的苍云军部属便立誓为覆灭狼牙而生；如今，终于等到了能挥刀手刃仇敌、一雪前耻之时刻。”
长孙忘情脸上一张天罗覆面，不能完全一睹她容颜，但眼神中之痛心疾首，赫然可辨。
“然末将竟不知，在如此关头，中原竟还如一盘散沙，浩气恶人恍然不顾狼牙当前，各自斗得血雨腥风，可悲，可叹！”
她语气严厉，太原丘陵上下恶人谷、浩气盟众人均沉默不言，谢渊、王遗风也各自寂然。
“玄甲苍云军，各部听令！”长孙忘情刀指战场，号令声响彻云庭，“面对狼牙贼子，一步不退，杀！”
数千玄甲铁骑发一声怒喝，向狼牙前锋冲击而去。飞沙走石，回山倒海，酝酿了这许多年的血仇，今日终于得以一报。
狼牙军那厢之前连破了数城，骑着膘肥体健的胡马，牵着食血啖肉的胡狼，个个刀枪上尚带着温血，士气高昂；虽是连夜行军，却踌躇满志。兵士原以为可轻易攻破太原城，却不想苍云军出其不意来援；这一错愕，稍微乱了阵脚。
“散兵游勇，怕个屁！”那领兵的先锋狼主，一身战甲是铁骨熊皮。苍云忽至，他虽吃了一惊，却不将这多少年前的残兵败将放在眼内，傲慢地一招手，“小儿们，放箭！”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箭雨，向四面八方咻咻射去。不仅是苍云军，连浩气、恶人双方，傲慢不逊的狼牙军都不放在眼内，想要一并吃下。
“谢盟主小心！”李忘生疾忙运气，一式“生太极”，将身侧人尽数笼罩于气场之内。然这箭雨来得既多且急，不留意间，一枚毒箭已穿过气场，直取谢渊面门！
先前与恶人谷拼斗原就受了重伤的谢渊，斗志已然全无。此时纵是看着毒箭射到了眼前，也已再不能阻挡这来得又凶又急的一箭。他一面想要举枪，一面苦笑着长叹万事休矣。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铮然一响，那毒箭被当空扫落，滚向一边。
谢渊有些讶异地抬头，只见王遗风一身白袍立于面前，手中雪凤冰王笛沾了些毒箭上的毒汁。他轻轻将沾惹的毒液甩落，嗤笑道：“谢兄弟，你终究是老了啊。”
“王谷主……”谢渊咬牙切齿地笑了，重重将手中长/枪拄地，强自撑起身来。“虽是上了年纪不假，你也……莫要小看谢某人啊……”
“谢兄弟，连枪都拿不起来了，便休要逞强。太原城下倒有些避险之处，还是趁早去躲躲为妙。”
他话未说完，一只出其不意的毒箭已擦到耳边。王遗风迅疾后退半步，方要出手，却见一柄长/枪准准扫来，将那毒箭箭尖齐齐打飞。失了箭头的毒箭登时向旁边歪斜，脱力地落于地面。
他唇边掠起一丝惊诧。谢渊持枪在手，却如一头重新抖擞了威风的雄狮，发出震天的长笑。
“王谷主，你的身手，竟也退步了。”
听了这话，王遗风轻敲着笛子，不屑地一笑。“区区一只毒箭罢了，莫要大言不惭哪。谢兄弟，斗了十余年，如今要不要比一比，看看谁能取下安贼的狗头？”
谢渊狠笑道：“求之不得！”
话说那厢玄甲苍云军，右手持陌刀，左手擎坚盾，于乱箭毒雨中列阵如墙而进。这狼牙引以为傲的淬毒箭阵，竟不能动他们分毫。
一方是毫无防备的狼牙杂兵，一方是身怀血仇的铁骑将士。双方刀兵相接，狼牙军一触即溃，纷纷退后，苍云势如破竹。在这混乱情形下，浩气与恶人一时也不知所措，乱成一团。
见此情形，曹雪阳不由斗志昂扬，迫不及待。她擎起手中紫龙寂地，对身边妙音子道：“妙音道长，此时情势刻不容缓，若能击溃狼牙先头部队，当能暂解太原之围。时至如今我也要带领兵参战，浩气的残部，便拜托你了！”
妙音子点头道：“将军放心。”
得此一诺，曹雪阳跃马扬戟，高呼道：“我天策将士何在！”
杀声震天，一呼百应。与寻常江湖人士不同，浩气盟中的天策将士原乃大唐将兵，经这一呼，迅速成阵，集结成一支旅，跟着宣威将军向狼牙军杀去。
战局逆转，只在一瞬。
然浩气盟与恶人谷中的江湖侠客，尚未经历过这样战场杀伐的，都还在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妙音子环视这些人一眼，持剑在手，沉住气，喝道：
“浩气盟人，恶人谷众，如今听着；你们之中，不想死的，便跟我上阵杀敌！”
那些乱了阵脚的浩气残部，先是都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连那些如同无头苍蝇的恶人谷弟子，也茫然相顾，似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恨恨地说道：“管他娘的！先干死这些狼牙兵再说！”
这话原就是人心所归，见又有纯阳观道长带头，浩气与恶人弟子纷纷拾起兵器，重振旗鼓。妙音子骑着天策府神驹里飞沙，纵马扬鞭，几乎将双方残部全然集结。原本一盘散沙似的江湖侠客，合力向狼牙前锋反扑而去。
几方夹击，狼牙前锋猝不及防，节节败退。那领兵的狼主也有些慌了阵脚，手上已暗暗地想策马而走，口中却还喝道：“小二们！逃什么逃！不过一群中原的猪狗，有什么可怕的！给爷爷回来！爷爷——”
他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一片冷光排开剑气，还未遑讶异，妙音子手中长剑已攻到面前。
光贯气浪，剑闪寒锋。
只眼睛一眨的功夫，那狼主喉头已被剑气捅穿，目瞪口呆地仰面便倒，跌落马下激起重重飞尘。
前锋主将一死，狼牙前锋部队更是群龙无首，落荒疾走。中原这厢见狼主已被斩下马，无不额手相庆，士气大振，意欲一鼓作气追击残兵，将狼牙抵御于赤塘关之外。
在这胜利在即的时候，妙音子心下却有不详预感。她仗剑独立，警惕地望着狼牙军退却的方向。大约是武者的第六感，这捷报来得有些太容易，令她总有些不安。
远远的狼牙军退去的方向，有黑云，又隐隐地似有杀气攒动。
“别追！”她喝道。
然方才的胜利鼓舞着诸多将士，一时并无人听她说话。无数将兵志士冲上前去，要将这些狼牙军队来一个赶尽杀绝——
谁也没有注意，狼牙军的后方，有一架狼头车辇。
从方才开始，这车辇便很安静。在杀声喧天的战场上，它安静得有些异样；即使车辇外挂着一排排死难者热血未干的头颅，也不能使人太过注意。就算狼牙残兵如潮水般退却，它也不曾动上一动。
直觉告诉妙音子，这车辇，有不妥。
可她来不及出言提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天策将士，已经来到了那车辇的面前。
就在天策将士无视了那安静的车辇，自它身侧掠过的时候，车辇中无声无息地伸出了一只手来。
这动作快，且沉默。伸出来的这只手肌肤黝黑，粗壮结实，青筋微露，腕上臂膊上套了七八只金铜环，却不曾发出半点碰撞响声。那天策士兵的头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整个捏住，下一刻，这只手便稍微用力，收紧了五指。
鲜血溅起。脑浆迸开。刹那间，世界仿佛静止。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天策将士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想要避开这坐着死神的狼牙车辇。可他的速度与车内的人比起来，实在太慢。他退不开，也避不了，那只带着脑浆和污血的手在他后退的同时已贯穿了他的胸腹，连着白花花的肠肚，一起抽了出来。
他倒下的时候，鲜血自口中涌出，双腿还在不住地蹬动。
短短片刻之间，这凶险的杀气，已在整个战场迅速蔓延开来。中原的兵士中再没有人敢妄动，在这车辇的威慑下纷纷后退。趁着这机会，残余的狼牙军飞快地退向赤塘关，那车辇中的神秘人就这样仅凭一只手，便将追兵悉数拦下。
这是谁……？妙音子心内涌出一股寒意。
说时迟那时快，王遗风的雪凤冰王笛已攻到车辇前。他面上再没有半分轻松神色，眼神凌厉。武功到了他这般地步者，此时不能不明白车辇中人几何恐怖。几乎在他出手的同时，谢渊也舞起长/枪，与他左右夹攻一起向那车辇发难——
雪凤冰王笛确实攻入了那车辇，谢渊的枪也准确无误地抢了进去。但车辇中却一片静寂，毫无反应。
同时意识到事情不好，王遗风与谢渊疾忙双双退后。撤得及时，两人并未被车辇中人所制。令两人奇怪的是，手中武器虽有切实地命中之感，撤回时上面却一滴血迹也无。
忽然，人人胆寒。并无血迹的武器，说明浩气盟与恶人谷的两大绝世高手的合力逼杀之招，竟并未使车辇中人有半分损伤。但这一招，也使车辇中人不再安静，动了起来。车辇铜门轰然打开，里面坐着的那人缓缓站起，走出辇外。
出来的人，豹头獒目，虎背熊形。他全然胡人面貌，满面横肉，混世魔王一般；左手沥着血，一双眼眸黄中带绿，狠辣如野狼之目。他身穿嵌金掐银龙鳞甲，披苍黄织锦大花战袍，身后袍面有赫然的一个“狼”字。
他只抬了一下眼睛，在场之人便倒吸一口冷气。
身披狼主袍，腰配坚利侯。来者竟是狼牙军的首领，“狼宗”安禄山！
无人知道堂堂狼牙首领为何竟与前锋部队一起来到这龙城太原，但此人之凶险，让人无暇顾及其他。安禄山缓缓步下车辇，身侧之人纷纷后退，无人敢与他相对，连王遗风与谢渊，也与他保持距离谨慎观望。
妙音子小心谨慎，如今在摸不清这人深不可测的底细之前，绝不敢妄动。但安禄山四下里沉沉环顾一番，最后终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在这全军败走的时刻，击杀离自己最近的敌将，可令对手暂时失了士气，不敢再追击我方残兵。
安禄山明显正有此打算。
离他最近的，正是妙音子。
连招呼都未打，他忽然出手，直取妙音子最薄弱的胸腹处。她飞速举剑格挡两下，他幸未得手。这一招既狠又快，遇袭的若不是妙音子，定已当场死于非命。然就这两下交手，妙音子经已得知安禄山这胡人的身手，有几多可惧。
“妙音道长……”曹雪阳勒紧马辔，心已提到喉头。
妙音子咬牙集中精神，要看清安禄山拳掌走势。方才那两下未能将她格杀，甚至连伤都未伤到她，安禄山也似有些震惊。一个不留神，竟被她抢到先机，一剑戳入右腰。
好了——妙音子还未来得及庆幸，更多的错愕却忽地涌起——她的腾空虽刺入安禄山身体，却并没有血涌出，周围的皮肉，却活了一般将她剑锋团团包裹起来，似要将她整把剑吸进身体里。
安禄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哼了一声，似是极不屑。
“糟了！”妙音子心道。
觑着她晃神的这一刹那，安禄山一掌劈了下来。
殒命之难，迫在眉睫。就在这时刻，妙音子眼前掠过一道白色影子。
戴了罩帽，看不清面目。但那轻灵体态，鹞子般矫健的身手，无端眼熟，让她又喜又惊。这人速度如疾风过崖，又如流星赶月，俶尔伸手将妙音子拦腰抱起，飞燕穿林般一纵飞远，右手甩出绳标，挽起拉紧又是一纵，便飞出了战场。
这是几何心细大胆，才敢自狼主手底下抢人。连安禄山也不禁愣了一愣。
不曾看清那是何人，可他与中原高手甫一较量，却发现能挑衅他身手的强者，已有两个。
妙音子只觉自己被抱着连飞带跑，带出了约有十余里远近才停下。抱着她的那人尚没事，她已先气喘吁吁。眼见战场硝烟都已被甩在后面，她方对抱着自己的那人道：“好了！你可放我下来了罢！”
那人忽而停步。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地后，她一把拉下自己白色罩帽。
不出她所料，真是古曼贞。
“果然是你。”她松一口气，“所幸你来得很快。”
“要是我不来，你又得被人料理了。”古曼贞反唇相讥道，“说好把命留给我，还不听我的话到处跑。你很厉害啊？”
妙音子笑一笑，并不回嘴。古曼贞嘟嘟囔囔埋怨着，拍打身上尘土。这一两年来，她的身手似又进步不小，对上狼宗安禄山，竟也不在话下了。
终于定下心来后，妙音子极目远眺。狼牙前锋颓势已显，正急不可耐地要退守赤塘关。安禄山一击不成，想是也不欲多加缠斗，其车辇也已渺不可见。
然想起方才他那包裹了自己剑身的血肉，妙音子心下又是一阵寒意。
“他到底使的那是什么邪法？”她心有余悸地小声喃喃，“一剑刺进去都伤不了他，好生诡异！”
“你说安禄山的邪法？”古曼贞回过头来，脸上神色却是平日里见不到的严肃。
“那不是什么邪法，是胡人的禁术，‘战狼血牢功’。不生不死，不灭不破，这世上，根本没人动得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十五章 西风踏碎随马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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