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十四章 铁骨总被黄沙埋 银鬃白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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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
阴天。快马。
一匹极快的马，踏着小道上的枯枝败叶，黄泥尘土，向着那塞北雁门关，一路疾驰而去。马足下带了慌乱与焦促，似催命的鼓点，不住地在坚硬的地下嘚嘚敲击。
李馨儿怀揣着宣威将军曹雪阳的一纸文书，不要命似地催动身下白马，在小道上飞驰。
怕遇埋伏不敢走官道，这小路又崎岖难行。她如此没日没夜地赶路，已有四五天。若非是天策府的好马，这般劳顿下定然已暴毙几回。李馨儿双唇已生裂纹，虽不知这封书信中是何内容，却生怕自己送得慢了半步，使浩气乃至中原陷入更深囹圄。
落叶盘旋，寒鸦翻飞。正在奔走间，李馨儿驱驰的白马不知为何竟陡然停下，喷着粗气，打着响鼻，再也不肯向前半步。
畜生的五感，有时比人要好。李馨儿紧张地环视四周，料到这是将有危险降临了。
果不其然，这白马才止步数秒，略一犹豫，已有弹丸似小石子嗖嗖飞来，打在马足前不到三寸远近，激起一尺来高飞尘。
“什么人？滚出来！”李馨儿如此喝道，手上暗暗按住了双剑徐竹韵。
树荫下，小道旁，不慌不忙地走出了几个人来。李馨儿看得真切，心中一沉。这几个人，皆是身着丐帮邢赤衫，通体花绣半裸上身，腰间别着一支青竹短棒。她眼光锐利，一瞥便看见其中有那曾在天都镇痛打了自己一顿的丐帮弟子，鬼拳阿四。
“你们来做什么？”李馨儿高声道，“我有要事在身，快放我过去！”
那几人除了鬼拳阿四之外，便都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人道：“小秀娘，万花谷里待久了么？快把浩气盟的求援书信乖乖留下，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什么？”她一愣。
那丐帮弟子哂笑道：“谢渊老儿真是穷途末路了，竟然向苍云军求援。他难道忘了，玄甲苍云当年被安禄山连着奚人乱军一起歼灭，所剩无几。这些卒子再不是什么雁门关铁骑，早就成一群孤魂野鬼了么？”
“丐帮……竟投靠了恶人谷。”她冷笑，“我猜得不错，浩气之败，果非妙音道长所为。”
“小秀娘，你今日遇到我们，便是死定了。”丐帮弟子纷纷掣出短棒来，狞笑道，“书信要留下，你的舌头也要留下。谷主有令，不能放一个浩气盟人给援军带去消息。”
“你们……”她握住背后双剑剑柄，“妄想！”
深知自己无法匹敌眼前这将近十名的丐帮弟子，她虽则心下发凉，却已做好死斗的准备。秀坊的女儿自小于舞榭歌台中长大，却也拼着一腔血性，并不贪生怕死。她如今唯一担心的不是自己性命，而是万一曹雪阳的这封书信无法抵达关外，会造成怎样后果。
正在心焦如焚之间，她却见那鬼拳阿四，一声不吭地走出那群丐帮弟子中间。
“阿四！”丐帮弟子扯着嗓子道，“快干净麻利地把这小娘们儿解决掉，兄弟还要回去喝酒！”
谁料想鬼拳阿四却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话。他沉默地握着短棒，转身，拦在了她面前。
“你们。不要，动她。”
她略微睁大了双眼。
……
匝地烟尘的太原城外，恶人谷之气焰，浩气盟之颓势，似再也不会有转机。
此时的浩气弟子，俱已做好背水一战玉石俱焚的准备，只等谢渊一声令下，便自天罗地网中悉数突围。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面对死亡，任何人的心里都是怕的，可战场却容不得他们怕。
“我浩气弟子，同心同德，再没有怕死贪生之徒。”谢渊沉沉声音还未落地，只见远远地平线上，现出几匹天策府的骏马来。
他浑浊的双目微亮了一下。
援军？
并不。他很快便看清了，那既非援军，也非救兵。马不停蹄地疾驰了数日、累得口吐白沫的骏马背上，是天策府的宣威将军曹雪阳；她的身后，竟是已被逐出华山、正被浩气盟与恶人谷两下追杀的纯阳观道长妙音子。她衣襟微飏，道貌清俊，骑一匹轻花银白马立于血色斜阳中，虽是满面风尘，神态却镇定从容。
“道长，”他慨然道，“你是要来向我讨回一番公道的么？”
“并不。谢盟主，贫道明白这世上原就没有公道二字可言，”她淡定说道。“人人各有立场，怨恨毋用。”
“如是说来，那道长是特意来看谢某人的笑话吗？”谢渊笑道。
“也并非如此。”妙音子一字一句地道，“贫道是以炎灵子徒弟的身份来此，与谢盟主和王谷主一会。望二位尊上，在这狼牙逼关的当下，能暂时不计前嫌，携手御敌。望谢盟主能不再执着于两方血仇，王谷主虽暂领先机，也莫要再抱着借此吞并浩气的野心。浩气恶人，各有仇雠，自然多说无益；然这一场中原浩劫，却非两位尊上所不能阻止。”
令旗上“长空令下，余孽不生”的烫金大字，特地沉默。浩气盟与恶人谷的战旗，各自于风中猎猎作响。
残阳就要落尽，却燃烧了半天的红云。
……
李馨儿看着眼前这漫身尘土的丐帮男子，饮完壶中最后一口酒，洒脱地将酒壶抛向路边。当啷清脆一响，瓦片四溅。
“阿四，你要做甚？！”对面丐帮弟子呵斥道。
“这个人，你们不能动。”鬼拳阿四道。
另一人嗤笑：“这厮魔怔了。自从以蘅妹子死了，就变得神神道道的。”
一丐帮弟子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李馨儿一回，笑道：“你还别说，这小娘儿们跟以蘅妹子长得还真有七八分相像。”
交头接耳一番后，这些丐帮弟子冲他吆喝道：“阿四！莫再犯浑了！帮主下令阻杀传信之人，虽是长得像，这娘儿们却是秀坊的，不是以蘅妹子！”
“以蘅……就是死在胡人手里。”鬼拳阿四沙哑地道，“不能让胡人……再犯我中原。”
“说什么呢？”丐帮弟子指关节扳得咯咯响，好勇斗狠的气势隐隐漫散开来，“管你胡人不胡人，照丐帮的规矩，不听号令者死。阿四，你懂罢？”
鬼拳阿四仍旧沉默地拦在李馨儿面前。她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掂着短棍步步逼近的丐帮弟子，低声道：“叫花子，你做什么！他们可是真的要杀人！”
他不发一言，那些丐帮弟子也不肯再让半步。
忽然，那丐帮弟子首先发难，拧身抬手一招龙跃于渊，重重击在鬼拳阿四手中短棒上。这一招，力道骇人，掌风啸然，他却是稳稳当当半步未退地接下，毫无惧色地以一式龙啸九天应战。
一龙斗十虎，牙锋交错，生死相接！
……
夕阳残照下，远处大地隐约隆隆作响。习武之人五感警觉，此刻无论是浩气志士亦或是恶人弟子，纷纷不安地扭头遥望。谢渊鹰隼似眼眸，余光瞥向远处；王遗风面上虽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也留意着那厢动向。
“是狼牙军。”妙音子提高了声音。她自怀中扬出一方信札，道：“天策府传来军报，安禄山已在范阳起兵，此时连破数城，二十万叛军正直指太原而来。”夕晖将逝，余光殷红，将她手中那方信札照成血色。“如今传听见的便是胡狼鼙鼓之声，请两位尊上早做定夺。”
“若谢盟主点头，王某并无异议。”王遗风道。
“以贫道猜测，王谷主原是想先与浩气结盟，之后便可借狼牙军之手杀谢盟主，顺理成章地接手浩气之势力罢。”妙音子平静地道，“可王谷主，我妙音子且不论，浩气盟上下数千弟子与谢盟主早已一同生死征战数年，忠心不二。即使谢盟主死，他们也不见得肯听你随意调遣。”
王遗风面色一变，背手不言。
“要中原一同抗御狼牙，非王谷主与谢盟主两厢合力不可。”妙音子正色道，“狼牙马上便要兵临太原城下，再不做决定，便来不及了。”
……
好一番生死搏杀。
丐帮降龙掌法与打狗棒法自相厮斗，污血四溅。鬼拳阿四纵然勇猛无匹，连败三四人，然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丐帮拳法掌法皆是何等悍戾，他不留神挨着一下，骨骼即迸出绽裂声响。他摇摇晃晃退了几步，重又拉开架势，正对着余下同门。
“阿四，你既是自己要找死，也怪不得兄弟们了！”这些丐帮弟子皆已打红了眼，旁的事也顾不得多想，獒犬般咆哮道。
“跑！”他又接下一掌，回头冲李馨儿吼道。
李馨儿怔傻在原地，千思万想，她都想不明白眼前这萍水相逢的丐帮弟子何以要为了自己拼上一条性命。
“你不能死！去！去关外！去带信！”
她终于明白过来，狠狠咬着唇，勒住马头。
……
狼牙的战鼓声越来越近。遥遥天地相接之处，几乎已经能看到染满黑血的贪狼军旗攒动。
饶是如此紧迫时刻，浩气弟子却仍不敢有一刻放松，恶人谷中也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血也好，死也罢，我都已经看够了。”妙音子道。
“被迫拔剑砍向自己重视的人，看着自己的师尊、朋友、亲人在自己眼前被杀，甚至是死在自己手上。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并非罪大恶极的人，为了别人的恩怨互相残杀。”她气息虽有些不稳，却字字铿锵。“这样的痛，没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是怎样的地狱。更可怕的是，经历过却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当然一般接受……”
“大敌当前，这就是你们所追求的道义吗？这便是你们想要的吗？！”她悲恸地道，“谢盟主！王谷主！”
她扬头望着天边凄冽的红云，那个孤高、桀骜不驯的、穿着天青色景宣道袍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她眼前，却越走越远。
火烧云燃得正绚烂，那身影却是那样寂寞。冷清。
“师父呵。”她以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哽噎，“我想回家了。”
四下里，人人都沉默着听她说话，却无一人回应。
……
鬼拳阿四一身是血，在寒风中如铁人般伫立着。李馨儿的马步步后退，仿佛也为这赴死的决意震慑。
“你……长得很像她。虽然不是她……”他笑着侧脸，嘴角带血，眼眶也青紫绽裂。“但你……活下去。”
“傻叫花子，你——”她双手震颤，剑尖也在抖。
虽则被打倒了数人，剩下那些如狼似虎杀红了眼的丐帮弟子，依旧怒不可遏地围拢了上来。鬼拳阿四脚步有些不稳，却依然视死如归地拦在她前头。
他的声音，沉而哑，搅混在拳脚棍棒声中，仍听得真切。
你……活下去。
她含着泪，爆喝一声：“驾！”使那白马扬起四蹄，风也似向关外驰骋而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小山倒塌似的声音。
银鬃白驹，带着他自身上溅起的血，消失在遥遥古道中。
……
“谢……谢盟主！看那边！”
有些慌张的浩气弟子，将手指向太原之北。赤塘关口一片血红，狼牙军的战旗已压上了天脚。黑幢幢的叛军如一天乌云似逼了过来，中间一架盖了熊皮的狼头车辇，已清晰可见。一路屠城如入无人之境，那车辇前后早挂满了死难者的新鲜头颅，此等战利品教人目不忍视。
没有人想到，狼牙军的速度，竟是这样快。
“再……再不反抗，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啊！谷主！”恶人谷那边也有人带着惊惧禀着王遗风。
在这当下，双方再不能僵持。王遗风一双锐目扫向天边，安禄山二十万大军所言非虚，这些胡人性情残忍，又个个精锐，杀入长安，血沃中原，不是难事。纵然狼牙军今日来的只是先头部队，待后续部队到达，攻破太原只是时间问题。
他明白的，谢渊也明白。在场的浩气恶人即使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之众，若是不能将这先锋部队击退，悉数被围死在此也不是不可能。
“反抗？”他苦笑。
晚了。谁也没料到狼牙军竟然行军速度如斯之快，竟赶在双方对峙之时便攻到。那厢谢渊早已重伤没了意气，而单凭恶人谷，退敌的把握，又有几分？
凶兵已临城下，黑云沉沉压顶。
然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天边却又现出了几面与狼牙军不同的旗帜。谢渊略略站直了身子，讶然望着那几乎与狼牙军先后出现的战旗。
这战旗黢黑，残旧陈破却霸道不改。千余手持陌刀坚盾的黑甲铁骑，立于这几面战旗之下，旗上蒙了尘的“苍”字号，于残阳夕晖中尽诉着沧海桑田。
苍字战旗之下，是骑着西风逐狱的女将军。她身着南义战铠，手中陌刀是玉璧通尊，年纪虽不大，塞外常年的风霜却已令她秀发灰白。她将陌刀望地上重重一立，身后铁骑沉沉喝道：“得令！”天地为之一振。
风开雷动，业火苍云。
“玄甲苍云军统领长孙忘情在此，狼牙贼子，谁敢妄动！”
她开口，声音中带着凛凛天神一般的威严。
“末将收到天策府宣威将军手书，得知中原有难，特领兵前来支援！”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十四章 铁骨总被黄沙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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