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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十三章 将军几令红妆误 流血伏尸, ...

  •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大唐盛世,发于太原。
      太原又名晋阳,隋末李渊父子曾驻守此地,后定都长安。因晋阳自古便有唐国之称,故李渊便以“唐”为国号。此后大唐数代皇帝于晋阳城中大兴土木,数度扩建。太原得此厚荫,受封“北都”,与京都长安、东都洛阳并称“三都”。
      可这威武肃穆的北都朝曦门外丘田,此刻已化作了一个沧桑破败的血界沙场。
      丘陵之下,漫是剑拔弩张的恶人谷众,如黑压压的一片不详乌云,将这片丘陵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站在恶人谷弟子中央的,正是乌发长髯的恶人谷主王遗风。他背手而立,神情中满是成竹于胸,仿佛那丘陵与丘陵上之人都已是自己囊中之物。
      “谷主,他们倒是犟的紧。都这个地步了,仍是一步都不肯退,我们……”
      王遗风摇一摇手,示意身侧的唐门弟子并不可操之过急。
      “时辰未到,再等谢兄弟一等。”
      他略眯起双眼,看着那不远处的丘陵之上。
      纯阳观掌门李忘生,天策府统领李承恩,藏剑山庄庄主叶孟秋,少林寺主持玄正及麾下数名弟子,将一身是血的谢渊护在中央。他们身上也各自负了或轻或重的伤,但仍负隅顽抗。为恶人谷势力所迫,浩气盟不得已自嵩山突围。在几大掌门的回护下,浩气盟得以离开嵩山,却又于此地中了伏击,连前来救援的可人、张桎辕及穆玄英等众将均被拦在外围,心有余而力不逮。
      谢渊左臂中了唐门的一记暗弩,右腹也是一记刀伤,不能再动。李承恩马已战死,战甲残败,李忘生道袍内外也为血染。道非等少林棍僧以一身金刚经功夫护着玄正,叶孟秋身后剑也已断去三寸。浩气盟残存战力虽还有数十高手,却几乎悉数困兽般受制于此。太原城外,沉雄悲壮,竟仿佛要成浩气盟之最后一战。
      “谢盟主,若再不决心背水一战,太原恐成我等葬身之地。待觑得时机,贫道等当以性命护你先走。”李忘生铿锵地道。
      “道长。”谢渊以枪拄地,喘息嘶哑,如一头濒死的雄狮。他沉痛且地道:“今日局面如此,是谢某之过,不当由诸位以性命相帮。中原浩气恶人相争数十年,如今竟是浩气败了。大势已去,诸位可自散罢!”
      李承恩既怒且悲地道:“谢盟主,竟要就此束手就擒,不再做最后一搏么?!”
      “……搏?”谢渊仰天久久,眼中是悲怆与凄凉。他长叹一声:“时至如今,谢某还拿甚么搏?又还有何面目,再要诸位为谢某以性命相搏?”
      “这一战,终究是谢某败了。”他掣出腰间“义”字佩剑横过脖颈,声音中带了沙哑与朽迈,仰天大呼道:“天磊兄弟!我谢某再无颜见你于九泉之下!”
      李承恩也顾不得那许多,红着眼一把扯住他持剑之手,喝道:“谢盟主!请容三思!”四周浩气弟子霎时也纷纷跪倒,含泪痛呼道:“盟主!切莫如此!”
      “兄弟,诸位兄弟。”谢渊伤势已重,摇摇欲坠,向四周揖手惨笑道。“多谢诸位兄弟一路陪谢某到此,谢某——”
      话未说完,喉头已涌出一泓鲜血来,他后退一步,跪倒在地。
      “盟主!”浩气弟子见此,愈发不肯离去,更将他死死围在中央。丘陵之下的恶人谷众,磨剑擦刀,似是要等待围食垂死猎物的鬣狗般渐渐逼将上来;声音切割人神经,特地粗粝难忍。
      “谢兄弟!”王遗风与谢渊遥遥相对,声音却响彻群山,穿过人阵,直达谢渊身旁。他此时发话,无异是抱着要击溃浩气盟最后一丝斗志之心。“你确大势已去,若肯弃甲投戈,王某以性命担保不伤你浩气盟门中一兵一卒。”
      “老贼,要我浩气义士投降,你不要想!”李承恩还待骂回去,却见谢渊眼中沉痛之色愈发浓重。他心下一凉,照谢渊原本性子,受王遗风如此挑衅般劝降,定不会像现时般沉默。
      他,大概是真的英雄末路了。
      “到了这个地步,倒还要嘴硬么?”王遗风冷笑道,“看来是时候请别人来好言劝劝你了。”
      他如此说着的时候,身后却恰恰地走出了一个人来。这人身量极高,肩膀又极阔。他的影子在偏西的残阳映照下被拉长,如一座山峰也似。腰别短棒,騹骥短袄,浓眉鹰目,鼻如垂珠。一眼看去,不会有别人,竟是丐帮帮主郭岩!他的身后,正站着那日与谢渊一室商议对策的丐帮女弟子苗阿乙。
      见了他,谢渊先是略微挺直了腰杆,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却又慢慢地屈了下去。
      “郭帮主……谢某原先还想,这任是谁都能淡然处之,却万万没有想到是你。”
      “谢盟主,你可醒悟罢!”郭岩开口时,声音中的沉痛与悲恸,却不亚于他。“安贼已反,狼牙逼关。你们可知乱臣贼子一路烧杀抢掠,北塞内外已是一片血海。想必过不了多久,安贼便要打到太原来。可谢盟主!安贼野心初昭这数年来,浩气恶人却如一杆两端,互不肯让。大唐军队已如一盘散沙般不可指望,若江湖中这态势再不打破,中原便没有能人志士,可阻止这一场苍生浩劫了!”
      “所以,郭帮主便以此种理由,与恶人谷串通;”谢渊直直地盯着他,“败我浩气十余场大战,伤我无数浩气弟子性命?”
      郭岩掷地有声地道:“这是无法之法。谢盟主,其中利弊,也曾有人旁敲侧击,但你为了与恶人谷的怨恨仇雠,不肯屈就,也断不愿听。郭某也明白浩气盟与恶人谷有血海深仇,但盟主可想过若狼牙肆虐中原,无辜百姓将有多少死难?我们各负血仇,与百姓又何干?郭某日后若能尽忠报国,活过这乱世,必当将这条命还于因此殉难之浩气志士。而今我已以丐帮上下弟子之名劝请,王谷主也已答应若赢了此战,便与浩气盟讲和,共御外敌。”
      谢渊嗤道:“这是要劝谢某降入恶人谷麾下?”
      王遗风笑道:“谢兄弟如此说便是见外了。王某向来爱惜英雄,所以也莫说什么麾下不麾下的话。若将来大家都是兄弟,自当联手共进共退。”
      谢渊哈哈狠笑道:“王遗风啊王遗风,你话说得如此漂亮,却还是掩饰不住那要吞并天下的野心。”
      王遗风道:“信也好不信也罢,谢兄弟,你如今可还有选择么?”
      可还有选择么?
      谢渊怆然扫视身旁残兵败将。数十年来,为了恩怨仇雠,他带着一众豪气干云的热血兄弟,逐鹿江湖,战于山野,为“正义”二字,纵抛头颅洒热血亦不曾有片刻犹疑,最终却为自认最亲近的盟友出卖——这出卖的缘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却仍教他心有不甘。要猛狮承认败于敌手,比死还难。可这天下大势,祸患将临,血沃中原,看来容不得他再做别的选择。
      他竟是非死不可。亦或是说,非比死更痛苦不可。
      败到临头,他仰天哈哈长笑。山河震动,风云变色。
      “王遗风!”他咬牙切齿,说出了这三个字来。
      ……
      “曹将军,信上写了什么?”妙音子谨慎地盯着曹雪阳手中那薄薄一笺。曹雪阳脸上神色愈来愈凝重,亦愈来愈苍白,这消息,仿佛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将她思绪都撞碎,令她有些惶遽。
      “天策军报……浩气盟残余战力,被围于太原朝曦门,危在旦夕。”她低声道,“同时……安禄山已于范阳举兵。他集三地节度使之权,发动属下唐兵及罗、奚、契丹、室韦等二十万兵马,声称自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如今破了数个州县,正望太原而来。”
      “安禄山举兵了?这么快?”古曼贞道,“讨伐杨国忠又是怎么回事?”
      曹雪阳苦笑道:“古往今来起兵造反者,总要有个堂而皇之的藉口罢?”
      古曼贞侧向妙音子,悄悄地问道:“杨国忠是谁啊?”
      妙音子无奈,低声道:“如今的大唐宰相。”
      曹雪阳嗫嗫地叹道:“李将军。一面是浩气盟,一面是中原百姓。属下……属下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古曼贞略带讽刺地道:“那你还留在这里围着我们?不快点回太原救你家谢渊才是正经。”她话里得意嘲讽太过,妙音子不由轻轻戳了戳她腰间。
      曹雪阳正色道:“蛮子,说话可客气些。如今对于你们,我已毫不在意。你们要去要留,随你们的便。那厢五毒和唐门的人,在这满地蛇蝎中进不得退不得,也已经开始撤走了。”
      正如她所说,百足歌姬阿结的毒虫阵遍布整个花海,若非武功极高者,其余任何人再要动都是勉强。凤凰等人已在默默退却,唐门“浮翠庭”虽再无死难,然多是无法再战的伤者,也意图渐渐消隐。
      “浩气与中原皆已危殆,曹将军要救浩气?还是要救中原?”
      妙音子一针见血,曹雪阳却缄默了片刻。她怅然道:“身为天策儿女,我——”
      自身侧取出苇笔与府中信笺,她还在犹豫着,笔尖略有些颤动。
      妙音子与古曼贞都看着她。她每一笔都写得极慎重,仿佛生怕自己的一笔一划会导致不该的死伤一般。待此书写毕,她细细地将它折好,塞于一个油纸筒里,递给身侧的李馨儿,吩咐道:“秀坊的姑娘,我如今借你一匹天策府的好马,有劳你骑着这马,将此信送予塞外玄甲苍云军统帅长孙忘情。塞北苦寒,寸草不生,飞鸽不行,鸿雁亦不能至,不得已辛苦你了。”
      “曹将军是要向玄甲苍云求援?”李馨儿眼中希冀陡生。“他们……还活着?”
      曹雪阳并不回答,只道:“送到便是。我与长孙将军,曾有些故交。”
      歌起征思芦管怨,透穿玄甲朔风寒。黄泉作酒酬兄弟,战尽狂沙血未干。谁不知塞北雁门关外,曾有一支不世劲旅名玄甲苍云军。其师原为唐国公李渊所组建,称“玄甲铁骑”。铁骑军兵强马健,战无不胜,李世民曾以其三千精锐,打破窦建德十数万大军。而玄甲铁骑其中一部,起先由李靖统领,后转交薛仁贵后人薛直之手,这便是“玄甲苍云军”。
      苍云之动,不为天开,不为雷动,不为霜停。
      然而早在安禄山绸缪作乱之初,原本驻守雁门关的玄甲苍云军惨遭其背后暗算,统领薛直战死,苍云军被迫交出兵权,退守关外。世人都道玄甲苍云已亡,只有少数人知晓这一支关外的不世之旅战力虽在,却已与丧家之犬无异。曹雪阳如今致函其统帅长孙忘情,显然已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看着李馨儿策马离去,曹雪阳面上情绪繁复,不知是悲怆还是安慰。她彳亍半晌,策转马头向妙音子等人道:“妙音道长,如今这个关头,我也并无意愿再要拿你们回去问罪。也倒不如说从今往后,这江湖还有没有浩气盟了。那你们呢,你们今后可有打算要往哪里去?”
      “贫道想请曹将军,带我到太原城。”
      妙音子这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怔了一怔。躺在地下苟延残喘的汪二娘,也不由微微抬起了头来。
      “唉?”曹雪阳也讶然。
      “我认得你们天策府这马。”妙音子道,“是西域的里飞沙?传言当年蜀汉五虎马凭他大败曹孟德于潼关。若有了这马,从万花谷到太原城,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到了。”
      古曼贞扶住她肩膀道:“蠢羊,你脑袋坏了?自己往要杀你的人刀口下面钻?”
      妙音子轻轻将她手拉下:“他们动不了我的。”
      “你要去干什么?不说清楚,别想从我这里走。”古曼贞道。
      “报仇。”
      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毅然决然。
      “但我应当要去面对的仇人,不是恶人谷,也不是浩气盟。甚至也说不上是纯阳观、白扬子或是李忘生。”妙音子低缓却清晰地说道,“他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却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料到或未料到的恶业。但我师父,她眼里本就没有浩气恶人之分,流血伏尸,征战杀伐,不过就是为了守护好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罢了。浩气也好恶人也罢,又算得了什么?”
      古曼贞挑眉迷惑地看着她。妙音子对着她笑了一笑,温柔而坚定地道:
      “而我现在,也是如此。”
      ……
      西风猎猎,残阳烧天。万花晴昼海的杀气已褪,仿佛得了什么感应似地,所有的杀手剑客都已一同离去,蛇虫鼠蚁也不知所踪。
      禾胤怀中抱着自己的尘沙傍蛟,失落地立于西风之中。身后是坐落于天底下的落星湖药堂,映着旁边的水波粼粼,在一片花海里特地孤单。
      药堂内有人掀起草帘出来时,她连忙转身迎上前去。还未待她开口,来者素治已恭谨地行礼道:“舵主等候多时了,汪姑娘的伤势已无大碍,再调理数日,便任其活动不妨。”
      禾胤松了一口气,勉强抱拳笑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了。”
      素治摇头:“也是多有赖舵主手下留情。小将军看着血流如注,伤却不重。想来却是舵主未曾下过重手。”
      禾胤被他戳破,不好意思地一手拢拢头发。“不才与二娘……无冤无仇,为何要下重手伤她。”
      素治拱手道:“舵主与小将军一战,直看得人慷慨激昂,恨不能。只可惜在下医家出身,自幼单修离经心法,故不能与君子慷慨一战。”
      禾胤道:“先生哪里话。若没有先生高明医术,世上还不知有多少我们这样的江湖人等,将死于非命呢。”
      听她如此说,素治话锋一转,笑道:“然。说到医术,在下对于花卉药草,倒还颇有些研究。”
      禾胤道:“既如此说,先生可有些什么有趣见地?”
      素治温温地笑道:“草木本有心,当可以天下女子喻之。其间自然有非温室不能生存的娇兰,但也有那生长在极寒峭壁上的山崖雪莲。不顾本性将其移入舒适庭院,非但不能独赏其英姿,反会日见枯萎。舵主,若要栽培那一株雪莲,便切莫做此等舍本逐末之事,毕竟这世间之花草各有姿态,要百英争艳,方是好看。”
      禾胤听了他这话,不由愣住了。然还未由她细想,素治已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手里拈了些戥称、药碾,向着那内屋去了。
      禾胤看着他背影,似是若有所悟。
      ……
      “现在什么时候了?”
      得到的回答是:“三更天了。”
      草榻上的汪二娘,挣扎着爬起,伸手望旁边摸到了自己的长/枪。
      该动身了。她想。
      可她稍一转头,却见窗纱上倚靠的一个身影,背着一柄巨大的重剑,抱臂打着瞌睡。
      夜好静。
      她犹豫了一会,重新躺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十三章 将军几令红妆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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