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十一章 北塞积雪映空谷 多情人立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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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
不对。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唐门浮翠庭的女子，心中的疑惑愈来愈重。
这真的不对。
蛇影。蟾啸。蝎心。百足。千丝。迷心蛊。枯残蛊。玄水蛊。她几乎已将所有狠辣的招式用上，这女人却只是一味避让，并没有还手。她百足歌姬是怎样的人物，江湖上出了名的旁门左道，对付敌人有的是阴狠的招数和毒辣的手段。能躲掉她蛊术的人，至今为止她还没见过几个，强如妙音子也曾着了她的道。
可眼前这浮翠庭的女人，竟如此痴心妄想，一直企图躲开她无孔不入的攻击。
愚蠢。她想。但觉得哪里还是不对。
“何以只是闪躲，并不还手？”她疑惑。
不出她所料，那女子纵是身法矫健出众，却仍无法完全避开她所有攻击。一着不慎，已为她天蛛丝所粘附擒获，重重跌落地下。她看不见她的脸，然方才她已中了她的枯残蛊，如今应是五内俱焚，痛苦得面目扭曲——如以前死在她手里的那些人一般。
“真的不要还手么？”她终于忍不住，握着手里青白双蛇，冷冷地道。“我确不想杀你没错，但这样可真的会死的哦，小姐姐。”
那女子倔强地挣扎，想要自千丝百足中爬起。她手中连弩一直握着，却仍是不肯向她射出哪怕一只弩/箭。
“够了！”
一个声音于那女子身后的浮翠庭杀手中穿出。不知是谁，但肃杀清冷。
阿结微微侧头。
“面对诛杀令中人，不肯动手的，依我唐门浮翠庭戒律应当如何？”
浮翠庭的杀手们，沉沉的回答声动肺腑，将这花海都震得微颤：“杀！”
“——喂！”阿结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愣了愣，正要伸手阻止，却见那女子身后的浮翠庭杀手中，无声无息地射出数十支极快的弩/箭，自背后飕飕正中她心腹。
她晃了一晃，不声不响地倒下了。
连血都不溅，只化作几道阴暗的流，自她身上洇过。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令阿结几乎骤不及防。
这便是浮翠庭。面对敌人却不动手的，便是自己人，也会一道抹杀。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动手？”她怔住了。
那女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你……”她看着这已经倒在了血泊中的女子，心内不详的预感愈发深重。她忽然觉出有些恐惧，不敢去看她面具下的那张脸。“你……到底是谁？”
她并不想如此的。原只是想将她击倒，震慑住这些浮翠庭的杀手，再伺机逃出去——她原就不想与恶人谷为敌。可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出现此种状况，大大出乎她的预料，亦绝非她所愿。
“喂，浮翠庭的。你们连自己的人都杀，是有多想要我的脑袋啊。”她惶遽得有些按压不住气息地道。
对面冷冷应道：“此乃浮翠庭铁之戒律。王谷主诛杀令已下，唐镜竟拒不动手，视同叛门，自当肃清。”
唐……唐镜？
听到这个名字，她如五雷轰顶，登时呆立当场。
不。不可能的。
怎么会是你……镜儿？
……
十余年前，苗寨里的仿佛也有这样的一片花海，只是不及晴昼海壮丽，也不及晴昼海清幽。但里面的花开得更张扬绚丽，泼泼洒洒，一年四季都无拘无束地绽放着。无论是星星点点的野草闲花还是世所罕见的奇珍异卉，都美得一般泼辣放肆。
她与唐镜便出生在这里。
那时她并不叫唐镜，她只称她为镜儿。数百里的苗寨都知道，论歌喉最出挑的歌姬，非她二人莫属。一曲《渝州调》，令多少人千里迢迢车马劳顿地慕名前来，只为斟上一壶剑南烧春，略略地听上一段，又恋恋不舍地匆忙离去。
“百岁光阴好梦长。九曲渝水，十里温塘。打雀儿惊落那窗纱上……”其时这调子在苗寨，几乎家喻户晓。说起《渝州调》，便都知道出自巫沙寨的镜儿和阿结。
而二人之中，镜儿的歌喉与天分又还略胜一筹。阿结歌声中的许多起承转合，也都是她从小相处时悉心教导。但二人并不因此生过半分嫌隙，时时一同寝食，一处坐卧；并非亲姊妹，却如双胞胎般地亲近。
转眼十五年光阴过去，两人均出落成袅袅婷婷的及笄少女。终于一日寨外带进话来，说成都府的员外极是欣赏镜儿歌喉，欲将她接入成都府官坊。巫沙苗寨与世隔绝，少女能离了山间水野入成都府原是一件好事，可谁不知道，面里说是送进官坊，实则是卖为歌伎，今后怕是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得了这个消息的镜儿终日闷闷不乐，将自己关入房间不出一步，任谁劝解也不听。阿结终于担忧不已，偷偷翻墙进屋时，却看见她面前是一瓶寨中老人向五仙教求来的断喉毒酒。
“你……你做什么！”她焦急地攥住她的手腕，毒酒打翻在地，瓷瓶砰然玉碎。
来不及了。她已将整整一瓶毒酒，灌进自己的咽喉。毒发烧骨蚀肌，皮肉尽毁。
“这样……便不用去……成都府……可以跟阿结……一直在一起了……”
“就为了这样，你就不要自己的嗓子了？！”她痛心地喊道，“你好傻啊！”
但她却极灿烂，极灿烂地笑了起来。声音已嘶哑，却还要勉力说话，连唇边也沁出几许血丝来。“没关系……阿结以后……便做我的嗓子……为我……唱歌吧……”
镜儿捡回一条命，嗓子却全毁。昔日歌声绕梁不绝的巫沙歌姬，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出的哑巴。成都府员外得知此事大为慌张，已与官坊那边说好是百年难遇的歌姬，现今却成了一个哑女，上面定然降罪。
前来捉拿镜儿的家丁连夜便到。即使不能再做歌女，姿色也算有七八分，卖入成都府的宜春班，也可将功折过。
“镜儿，不要怕啊。不要怕。”她把她揽在怀里，摸着头安慰她。“我这就带你到五仙教去。那地方，平常人可不敢惹。”
打定主意后，她毫不迟疑地便带她自后寨逃走。举着火把拿人的家丁，几乎将整座山都点得通亮。
大路上有凶悍家丁，小路上有蛇虫猛兽。就在这样一片混乱中，她与她受伤走散了。再也走不动路的镜儿跌落险溪，情急之下被两个唐门弟子救走，而她手里只剩下她常吹的九孔鸳鸯陨，上面挂着一串青玉的占风铎。
那晚若不是墨衫夜帝，她便还没等到五毒总坛，便死在无心岭了。身上虽伤痕累累，但想到镜儿获救，她心下莫名的快慰。
唐家堡，那个精于机关生意，尚算富甲天下的大派。她安心地想，但愿她从此便过着安安分分的日子，不必再与过往有所牵扯。
她也从未去找过她。即使曾接到一封来自唐门的传书，以极欢喜的语气诉说着自己已改名叫唐镜，如今一切安好，她也只是微微笑着，将这封珍贵的书信折一折，小心地收入里衣。说起来，她现在也还算正被成都府通缉着，到底还是怕牵连了她。
“镜儿，等我一个人也不必怕那些官兵时，我便去寻你。”她想。
然而那时的她只知道，她被唐门弟子带走。却不知道收留她的却是那个梁翠玉亲自教导出来的、以铁手无情闻名江湖的杀手组织，舍弃了自己身份，终年戴着面具的——
浮翠庭。
……
镜儿……？
她慢慢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摘去了她的面具。
若不是亲眼看到，她拒绝相信她就是镜儿。即使她不肯对她动手，即使身姿体态也有七八分相似，她也宁愿认为躺在血泊里的那人，不是她心心念念十多年的镜儿。
可面具摘下的一刹那，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便粉碎了。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熟悉的笑。
她跪下来，木然地将她拥入怀中。唐镜苍白的手染了血，轻轻搭在了她手臂上。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双唇微翕，想与她说话。
“怎么不告诉我啊。”她六神无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镜儿啊。”
她躺在她怀里。十余年前，她便已不能再说话。十余年后，她唯有嘴角带血，微笑着向她摇头。即使无言，她也知道她懂她想说的话。
阿结……我不会杀你。无论你站在哪一边。无论谁要我杀你。就算我死，也不会对你动手。
因为……不管是在恶人谷……还是浩气盟，你都是……我的阿结，我的歌姬啊。
她喉头发出艰难的喑哑的声音，打着手势，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好。好。我唱。我唱给你听。”她颤抖着说。
如十余年前一般，她听懂了。她笑了。在她的怀里，极高兴地笑了。
万花谷的晴昼海极美，百草不腐，落花生萤。声出金石般玉润珠圆的《渝州调》，自这样的花海中悠扬而出，令山涧中的鸟雀都哑了声。
百岁光阴好梦长。九曲渝水，十里温塘。打雀儿惊落那窗纱上，醒也秋霜，困也秋霜。昼起杨花忽成行。
多情人立东风里，再不见锦衣玉马少年郎。酒酣醉倒花荫下，何妨，歌已尽，天已明，鬓已霜。归来者！又是橘绿橙黄。
已经十余年都没有落过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循着面颊落下。自入了五仙教，再没任何人事可以动她的心。从来都孤高冷傲的百足歌姬，如今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具尸体，跪在花海中。
“镜儿……终究还是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然而周围花叶不安分地窸窸窣窣起来。浮翠庭的人并不打算留给她多余的时间缅怀逝者，他们正抓紧这机会，迅速地向看上去毫无防备的她靠拢。
“你们……住手吧。”她抱着她带着余温的尸体，声音再也冷静不下来。
可那些浮翠庭的杀手，还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她忽地抬头，将目光投向他们时，眼里带着暴怒的血色。“不准再过来！我要你们住手没听见吗！”
毒蝎俶尔扬针，青蛇勃然亮牙。灿烂的晴昼海，杀气如排山倒海般爆发。
“还要动手的，”她冷厉地道，“——都得死。”
百足歌姬之威，令围杀之人胆寒。然浮翠庭乃杀手专攻，并不被她的气势吓退。有人低声道：“阻我者死。先杀了她，再去杀妙音子。”
“谁敢！”她吼道。
与方才一心想要脱身不同，阿结转动虫笛，摇山振岳的气息，冲天而起。因唐镜与阿结交手而错估了她实力的浮翠庭众，刚起脚要向她发难，手足却不知被谁扯拽住，猝不及防之下纷纷跌倒。
原来在这花海之中，有无数的天蛛早已于不知不觉间布下天罗地网，将猎物纠缠其中。这些杀手慌乱地想要脱身，却被缠得更紧。扯开一条蛛丝，还有一条蛛丝；双手好容易脱开了，面前又有黑蝎的尾针，带着邪毒迎面扎来——
大荒妖蛊惑众生，破灭轮回转念间。就在这一刹那，晴昼海已被密密麻麻的蛇虫蝎蚁所笼罩。遍地的花尽都被遮没了，花海仿佛转瞬便换了一个颜色。这是百足歌姬以一己之血喂养出的滔天毒虫，仿佛要将天地都吞噬殆尽。
“我说了……”她的双眼，幽幽绽出绿光，“全部给我住手。”
见此情景，她身后的阿纠欢呼雀跃，想要过来给予这些浮翠庭杀手最后一击。却不想甫一靠近，手足却也忽地被牵连扯绊，险些跌倒。
“给我走开。”她一手虫笛直指，令青蛇死死缠住他攥着武器的双手，“不许，再斗了。”
“阿结……阿结……帮……”阿纠双手挣动，语无伦次地道。
她背后是狂暴的毒虫蛇蝎，眼中腾起可怕光焰。
“不管是浩气，还是恶人；我百足歌姬阿结，从此不允许任何人再伤一个，再杀一人。”
……
看着阿纠捂着被攥疼的手腕，叮叮嘤嘤地委屈地向自己逃来，唐薛迩不可思议地环视已变成万虫之沼的晴昼海。
“那婆娘疯了吗？”他吼道，“对面的也打，帮自己的也打，但又不下死手杀？老子知道她凶，但她难道以为凭自己一个人，用这种鬼迷日眼的办法就能感化这帮人退兵？”
“阿结……阿结说……不打……不打了……恶人谷……不打了……”阿纠话也说不清，急得乱打手势，然总算让唐薛迩明白了他所谓何意。
“呵，瓜婆娘。”他苦涩地自语道，“这种架再干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可算终于明白了啊。”
但看着眼前肃穆地一字排开、严阵以待的五毒弟子，他又自言自语地道：
“可惜，有点晚喽。”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十一章 北塞积雪映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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