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十章 梧桐只引鸾凤来 我天策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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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已为最贤，远胜于胜众。是故胜己者，梵魔无能胜。
——《法句经千品》】
原本宁静的万花晴昼海，此时已战尘郁郁，杀气腾腾。一面是率领数十精兵的天策府宣威将军曹雪阳，一面是藏剑山庄正阳女弟子禾胤，还有唐门内室杀手“浮翠庭”和五毒教毒女“凤凰”。浩气盟与恶人谷虽势不两立，此时双方却令人诧异地并没有相互发难，颇有默契地将小小一个落星湖团团围住。
江湖高手云集于场，双方似都孤注一掷，要将自己欲杀之人志在必得地斩获。
而此刻的禾胤，心内却是百感交杂。她看着眼前那人，喜的是那一日夜雨河之乱后竟仍有机会与她重逢，叹的是自己这数日来所担心之事终于发生。
“小军娘，你……还活着。”
汪二娘握着手中银枪，倔强地策马拦在她面前：“或许今日便要死了。”
禾胤一时语塞。然她原本只是奉命来杀妙音子的，便依然试图要与她讲和：“小军娘，我并不想与你动手。若你信我，便放下枪来；待万事毕了，我带你回藏剑山庄，做个富贵闲人，不必再跟着别人流落江湖，好不好？”
汪二娘斩钉截铁地道：“你是要我放着道长去死，自己跟你回那奢靡山庄荣华富贵去？办不到！”
“可此乃谢盟主的命令！我没办法违抗。”禾胤几近哀告。
“可他原本就是错的！”汪二娘道，“道长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浩气盟的事了？夜雨河之变根本非她所为，是李忘生原就想借此事铲除异己而已。便是斩索放人，她也不过是……”想到自己的兄长，她眉心一痛。“想在天都镇解救自己心中最重要之人罢了。”
“可你也身为天策府将士，难道不知军令如山，断难违抗？”禾胤道，“实情如何，与我们并无干系，我等只须奉命行事但可！”
汪二娘沉默了数秒，道：“你还不知道罢。我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天策府的人了。哥哥他投了敌，我却下不去手诛杀他。是以被曹将军逐出军外，不得再仕。”
“小军娘，你……”禾胤愕然。
“藏剑山庄的大小姐呵，”她凄然笑道，“可笑你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便日日追在我身后，又送我绫罗绸缎，又赠我珠宝金银，指天誓日地要我跟你回藏剑山庄富贵闲散。今日我在这里便与你说明白了，你们大山庄夜壶上都敷着金粉，而我不过区区一介弱兵废卒，自问高攀不起，请再勿纠缠！”
她长缨在手，掷地有声地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洛州汪二娘是也。”
“更何况，我想要的不过只是一把好枪，可重返战场，与同门并肩死战到底，不负东都之狼之名罢了！”
“好……”禾胤脸上浮出一丝惨笑，“今日我总算是知道了你的名字。也算了了心事一桩。我明白，你将话说得如此决绝，是怕我不与你动手，最终将我也连累得与道长一个下场。”
汪二娘横枪立马，纹丝不动。
“少废话。天下大势，近期必乱。今日一战若我赢了你，你回去后便对谢盟主谏言，劝他莫要再执着中原杀伐，内外齐心，抵御狼牙方是正道。”
“我答应你，”她举起一只手指向她，道：“然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赢了你，你便弃了这枪，随我回藏剑山庄去。”
汪二娘淡然应道：“好。”
然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是这辈子都不会随她回山庄去的。
因为……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禾胤手中重剑，名岚尘金蛇。大半人高的庞然巨物，长六尺，重百余斤，如立地金刚一般。持于英武女子之手，两相更显雄浑神威。李馨儿与李忆儿站在她身后，她回头低低地道：“无需你们出手，只消待着就可以了。”
李忆儿连忙点头。李馨儿嗤之以鼻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伤她。只是你别误了大事就好。”
“请赐教！”
汪二娘虽未与禾胤交过手，然她身为浩气盟苏杭舵主的身份她是知道的。既做得舵主，定比她这天策府的末流兵士强上少说十倍。面对强敌，她并非不怕；只是如今这情势，容不得她怕，她也不想再怕。
攥着枪，咬着牙，她向她驰骋奔纵而去：“穿云！”
龙穿入云裂长空。她这一枪几乎使尽了力气，挟带着寒芒游龙走蛇般向禾胤挑来。可她却只轻轻使了一个云栖松便躲了过去，头都没有偏一下。
一枪挑空，汪二娘心下一凉。觑着她这个空档，禾胤右手掣出一柄轻剑“尘沙傍蛟”，向她腋窝里刺来。
藏剑的心法一曰问水诀，一曰山居剑意。二者一轻一重，且可随时更变。轻者灵动精巧，惊鸿藏锋，重者雄浑磅礴，大巧不工；轻重相辅相成，路数圆满，天衣无缝。故此藏剑弟子随身均带着一轻一重两柄剑，以备转换应变。
汪二娘原本挑了一个空枪便失了平衡，被这一剑戳中肋窝，更痛不可当，向左猛地歪斜，跌下马来。
她原以为自己肋骨被刺穿，摸一摸，却没有血。
“我用剑鞘刺的，是你输了。”禾胤道，
原来她轻剑并未出鞘，而是连着剑鞘一起将她捅了下马。禾胤之剑法在江湖上虽不能与白扬子、妙音子等人相提并论，然也是一等一的精绝。以汪二娘尚数中下流的功夫对上此等剑法，可谓凶险，全无胜算。
可她啐出一口淡血，以枪拄地站了起身。
“再来。”
她虽是受了轻伤，却毫无惧意地举枪重向禾胤刺去。
汪二娘此时的枪已带了杀气，再不似方才漫无目的。禾胤被她逼得不得不略略认真招架，一面挡一面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便要动真格的了！”
“无妨，杀了我也可以！”她吼道，“死也好伤也罢，我不会再逃避了！”
禾胤毫无办法，只能扬剑出鞘，恸恨咆哮道：“小军娘！你难道不明白！如今妙音道长并非你一人之力可救，这中原、这态势，也并非你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你便是死在这里，又能如何？”
“那我便死在这里。”汪二娘刚毅果决地答道。
禾胤唯有咬牙仗剑相对。重剑任是如何雄浑铿锵，撞上她手中银枪，却不曾将其折弯半分。
从旭日当空，到残阳如血。汪二娘已不记得自己被打倒了多少回，只知道自己已经连眼前对手都有些看不清楚。血沿着额头眉梢眼角脸颊流个不住，张口呼吸时连空气都带了甜腥之气。
禾胤身上虽未受伤，手却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剑。她衣衫下摆渐满了鲜血，却都是她的。有红有暗，有洇有染。
李忆儿害怕地捂住双眼。李馨儿也看不下去，喝道：“姑娘！可够了罢！你绝非我家小姐对手！”
“傻瓜！住手！不要再打了！”禾胤终于失声喊道。“你不怕死吗？！”
再不顾自己已是血肉模糊，她句句刚毅地道：“我天策府……只有烈士，没有降兵！”
为了中原能上下一心共御外侮；为了不再有辱东都之狼英名，为了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之物……我，不能输。
不能输！
沙沙跑到她身边，四脚乱踏，扬蹄悲鸣。她一只手勉力扶着它，在它雪白的长鬃上，留下清晰的五指血印。
禾胤浪荡江湖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毫不畏死的斗志。如今满脸满头是血与伤的虽是汪二娘，她的意志却自先开始瓦解。
“别打了。别……”她喃喃低语。
汪二娘拼死上了马。白马染了鲜血，如赤霞中的一副壮锦。她勒马擎枪，扬鞭向禾胤奔驰而去。
她虽是在马上，禾胤却并不提防。她知道，她随时可以将她打下马。但她更知道，纵使她千百次将她打下马去，她还是会倔强地爬起，死战至最后一刻。
她有些绝望地举起剑。
可正在她准备觑空一着将她打落马下之时，她看见她竟令她毫无防备地将脚尖一点，全身纵跃离了马背。她手持银枪，如乌云罩顶，向她扫来。如此大胆放肆之招，令禾胤一时错愕，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纵马连突，是她从未见天策府内任何一个人使过的招式。恍惚间，禾胤觉得自己见到的仿佛不是骑着疲弱瘦马的女兵，而是骑着宝骥神驹的天策将帅。
猝不及防，她被她一枪扫中。这一枪强横霸道，她仅吃了一下，足下便难以再站稳，俶尔飞出几丈远近，重重跌回地下，溅起一地飞扬黄尘。
“二小姐！”李馨儿不由惊慌地喊了一声。
禾胤咳出一口血沫，再也无意爬起来。她躺在地下，自言自语地道：“我输了 。”
这一着后，汪二娘也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晃了一晃，望后扑地便倒。
谢谢你……大师兄。她心中只抱着快慰和感激，说着这一句话。
“够了……”禾胤坦然地道，“是你赢了。我回去后便是死，也会劝谢盟主以中原百姓为重……你可以住手了。”
可此时禾胤的身后，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禾胤姑娘，请莫要再把谢盟主的号令当做儿戏！她若不肯让开，我来让她知难而退。”
她诧异地抬头：“曹……曹将军。”
“你可去了罢。”说着，她便担着那紫龙寂地，勒动马头，要亲自来给这昔日天策府的弃卒一个结果。
可她眼前忽有一柄长剑俶地落下，阻挡了她的去路。曹雪阳眼中讶异的光一闪，手中缰绳不由收了一收，使□□里飞沙轻踏几步。
阻她去路的，正是浩气盟与恶人谷两厢都要杀之人，妙音子。
“道长……”汪二娘于地下挣扎着，“道长！”
她泰然自若地站着，剑尖在地下拖出几个精妙的花来，眼里尽是。望着威仪凛凛如天神般的宣威将军曹雪阳，妙音子平静地道：
“曹将军，失敬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的对手，是我。”
……
阿结步履匆忙地带着畏畏缩缩的阿纠走出落星湖小筑时，早已来不及。她环视四下，面前已被唐门“浮翠庭”的杀手将四面八方尽皆围住，插翅难飞。
江湖上都知道，唐家堡有天罗地网，九宫飞星。“浮翠庭”是唐门老太梁翠玉亲自调教出来的杀手，身法诡谲，机关奇异。他们一旦得了诛杀命令，即便对方是大唐皇帝，也定要取回其项上人头。除非浮翠庭最后一个人死绝，否则定不罢手。
“等等，我与他们并不是一伙的，”阿结切齿道。
她不是怕。要只说孤身一人对付“浮翠庭”，她心里其实是不惮的。既被称百足歌姬，有的便是百足歌姬的自满；区区几个浮翠庭杀手，还吃不掉么？她担心的是自己本无反心，只因一时手软，从此却会落得与妙音子一个下场，千夫所指，有家难回。
这些唐门弟子，尽都带着面具。不知是谁，以极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谷主有令，但见与妙音子一起的，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你们——！”阿结暗中握住虫笛，恨得无所适从，“让开！我要亲自面见谷主和教主！”
“你杀得了我们，便来罢。”
这便是非要逼她出手了。不打倒浮翠庭，他们一步也不会放她出落星湖。
阿结眼神，迅速扫过这些沉默的浮翠庭杀手。以多年江湖杀伐的感知，她锁定那带头的是一个身材匀停的女子。她也一样戴着“独当一面”的机关面具，手中是一把轻巧连弩。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是先击倒了这浮翠庭的首领，其余人必当乱了阵脚，到时则有可能突围出去。
她如此暗下了决心。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并不欲对自己这厢的人杀戮太多。
“小姐姐，我百足歌姬不杀无名之人，请报上家门来，日后黄泉之下，也好做个有来头的鬼。”她傲然向那女子道。
可对面并不应声。那女子沉默地站着，沉默架地着轻弩，似乎化作了一座雕像。
奇怪。她想。
然她不准备再多费唇舌了。面对唐门内室杀手，速战速决方是正道。她如此打定主意后，手中虫笛登时腾起青紫的光来。
杯弓照影，碧蛇惊神。
她终归还是选择了这一条铤而走险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十章 梧桐只引鸾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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