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九章 霜云汲取蛟龙水 我虽杀孽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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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信心铭》】
来者正是墨衫夜帝卡卢比。唐薛迩、阿结见了他，立时收起了方才散漫态度，恭敬地行了一礼。
“以琐罗亚斯德之名义向你们道谢。我的这个笨徒弟，应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卡卢比道。
他鹰隼似目光环视屋内，最后落在古曼贞身上。
“师父，”古曼贞嘟哝道，“你怎么忽然跑来啦，我还以为你正在前线浴血奋斗……”
卡卢比皱眉道：“我不在，你就能胡闹？当年你父亲临死前脑袋贴在地上地来求我，要我救你。可你呢，十多年了，没一天不乱来。你父亲在琐罗亚斯德神那里……”
“好了好了，”古曼贞打断他说话，“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老拿出来说说说，蠢师父你是真的老了吗？啰啰嗦嗦的。”
“你这回又把哪里弄坏了？”卡卢比不由分说地攥住她肩膀，“我都听恶人谷回来的人说了，竟然从摘星楼上往下跳，你们两个都够厉害的啊。”
古曼贞挣扎道：“别！蠢师父！伤刚好！疼！”
然卡卢比是何等眼力见，这一推一搡中，已发现她身上不妥之处。他诧异了片时，严肃地问：“古曼贞，你的贪魔体，怎么回事？”
古曼贞生怕他将此事说出来，连忙敷衍道：“折腾了这么久哪能不受点伤，回大漠以后我再跟你说行不行？”
蠢师父，她心里暗暗骂道，要是让蠢羊知道了这事，就她那个性，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样自责呢。
卡卢比似乎也知道她的心思，眼角瞥了妙音子一回，淡淡地道：“如果因为受伤耽误了正事，我饶不了你。”
古曼贞任是平日里何等骄纵，在他面前也是无可奈何。她撇一撇嘴，不说话了。
“夜……夜帝。”
“嗯？”卡卢比转脸，见还躺在草榻上的妙音子已坐起身。“贫道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承蒙夜帝托人相救，此恩……无以为报。”
“哦。”听到这话，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你在天都镇也帮过我，一样。”
“师父，”古曼贞道，“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怎么办？”见卡卢比无动于衷，她又小声道：“她不肯跟我去圣墓山。”
卡卢比没理会她，转头上下打量了妙音子一回。“你，今后准备怎样？”他问。
“我……想要留在中原。”妙音子答道，“虽不知要杀我的人几时又会到——”
“然后呢？过四处躲藏的日子？”卡卢比道，“你跟你师父一样，独来独往，由着自己的想法做事，所以才遭人忌惮。你难道不知道，再强的人心里有了挂念，也就有了弱点？”
“譬如……夜帝与于太师叔？”妙音子试探着问道。
卡卢比无奈地看了古曼贞一眼，她却装作毫不知情地向别处张望。轻咳一声，他便算是默认了。
见他并无特别反感，她终于鼓起勇气，向这师尊的旧人，提出了盘亘心头许久的疑问：
“这话说来虽是冒昧，然毕竟关系到师父的死因。故此贫道还是想……想得知您与于太师叔，还有师父炎灵子她……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卢比不再看她，似在斟酌，赤红的双瞳中隐约燃着变幻莫测的光。
……
“炎灵子，这枚沉香如意给你。我此去歌朵兰沙漠时日甚久，不过不必担心，待到纯阳老君宫屋檐雪化，我便回来了。”
于睿笑吟吟地，将那玲珑可爱沉香如意，交到她手上。十余岁的少女，明眸善睐，窈窕玉立，虽是恋恋不舍，却洒脱地说道：“师父走了，我在纯阳宫里便只有师叔。无论师叔什么时候回来，今后一世伴我行走江湖，我便不怨怼你。”
“一定。”她笑道。
一晃便是两年过去。
纯阳老君宫的雪，化了又化。
她等的人终于回来，却已经与当初她等的那人，并不一样了。
……
“师叔！我已是第三次打败那蛮子了。什么明教的墨衫夜帝，不过如此，在我手底下十招都走不过。真是痴——”
她一面大声说着，一面傲然推门而入。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于睿眼角暗自滴落的泪水打断。她从未见她有如此哀伤神色，即使谢云流师父走的时候也不曾。见了她，她慌忙揩去自己的眼泪，似有什么事怕她知道。
“师叔……”她喃喃。
她瞬时便明白了。也许多少年来，“陪伴自己一生”的承诺，也仅仅是“陪伴一生”罢了。可以是友人，可以是兄弟，可以是亲眷。只是师叔侄，自然也能陪伴一生。
只不过，仅此而已了。
她可以陪在她身边一世，却永远无法走进她的心里。
走进了她的心里的是那个红瞳灰发的男子，即使他也许一生也无法陪在她身边。
……
她终究还是去了。
三次。她三次都将那不折不挠的墨衫夜帝打得一败涂地，然而最后输的竟还是她。无论她是私心不想他们见面，还是怕于睿受到邪教牵连，都无法阻止她接到他的飞鸽传书之后，一个人偷偷下山去会他。
她看着纯阳无雪时那个澄净通透的天空，除了笑，到底再也做不到什么。
师叔，是我输了。
躲在老君宫的墙边，她目送她裹着一袭抵御风雪的氅子，也不畏惧华山夜里将大雪漫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望着她夜幕中单薄瘦削身影，她苦笑。
便是就这样放你离去，又有何难？
我虽是握着这把杀伐之剑，这心却而也仍有热处。于师叔，这些年来我虽杀孽深重，最终，也不过是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幸福罢了。
……
她在那条崎岖蜿蜒的小道上看见他们。她看得真切，卡卢比将自己年幼的徒弟安顿在不远的地方，自己独身前来。
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她一人。她并非信不过她，而是信不过那古怪妖异的墨衫夜帝。明教在中原名声向来不算大好，尽行些邪僻之事。虽已打定主意放手，若那夜帝心存谋害之念，她却无法看着她以身犯险。
果不其然。她甫一来到，便感觉出四周隐约有杀戮之气。明教弟子虽通晓隐身绝技，却瞒不过她纯阳修罗的耳目。二十余隐身在道旁的明教弟子，正将窄窄一条山道围得密不透风。
果然。她心笑道。
不过甚好，她将自己气息巧妙地隐藏起来，包括于睿与卡卢比，竟无一人觉察她的存在。她看着他们于山道上互诉心曲，只觉好笑。她有把握，只待卡卢比发令动手，便将他首级取下，可那卡卢比不知为何竟没有半分要发难的意思。
奇怪。她想。
就在她犹豫的当时，她机警地瞥见，周围有明教弟子的双刀，于暗影中闪了一闪。
抢先起事的竟不是夜帝，而是周围的走卒。她疾便明白了什么，可与明教有数次交手的她，极明白这群刺客在动手时有多迅捷。这般危急关头，她再管不得许多；潮鸣电掣，向于睿那厢仗剑而出——
“于睿！当心！”
卡卢比此话一出，她的镇山河同时降下气场，将于睿团团围住。
一朝山河落，玄剑化生势。
我说过，我早就学会了纯阳绝技镇山河。从此我可以保你安平。
这四尺山河，带着虎啸龙吟，以寸步不让之势将所护之人围在中央。如是一来，便是再多的明教弟子也不得动她分毫，而她也有把握可以趁这短短时间，将要加害她的刺客，悉数斩杀——
可她的左肩，忽然一阵剧痛。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却见伤自己的，竟是于睿手中的剑。她带着惊恐与慌张望着自己，眼神却异常坚定。
伤不重，却很疼。疼得钻心，一直疼入肺腑。
她看着她，不怒反笑。
师叔……你是怕我伤了他么？
“对……对不起……我以为……你要……”于睿之神情，绝望且不知所措。
为了那相识两年的墨衫夜帝，她竟不惜一切，将手中长剑直指朝夕相对十余年的她，只为护他逃走。而这一番动静之下，卡卢比早已不知去向，附近埋伏着的明教弟子见是纯阳修罗到来，也默默知难而退。
“师叔。”她的语气渐冷，“方才离去的，那是谁？怕不是明教的墨衫夜帝罢。”
“求求你，炎灵子，”于睿连连摇头后退，“无论是谁，不要再追究了。”
“我不管那是谁，”她平静地道，缓缓举剑，“师叔，我现在只想跟你打一架。来，拔剑罢。”
……
她站在华山深渊旁。雪虐风饕中，将华山分作三峰的这道深渊，如厉鬼之口，幽深黢暗，似要将所有靠近的性命尽皆吞噬。
她左肩上的伤在这风雪中，如同刀割。那时她手中青铁剑被她一式“游龙剑”便削得粉碎，斗志也随之土崩瓦解。她失却了所有意志，举剑过颈，颤颤地道：“我竟不知……你已经强到这地步。只是求求你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而她也竟没有再动手。她看着她，在夜色和风雪中瑟瑟发抖，可怜得如一只待宰羔羊。
不知为何，她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杀他……？我才没有这份闲心。自我执剑以来，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看来非要安养几日不可罢。”
她丢下她一人便走了。她不曾说谎，这伤实在疼得要紧。
很疼。疼得刺骨锥心。仿佛一直在汩汩流血，竟不可止。
她漠然地看一眼手中的沉香如意。那是她两年前叮嘱她等她回来时，送予她的临别礼物。握在手里，还是一样的色泽凝重，一样的纹理细腻。
“不必担心，待到纯阳老君宫屋檐雪化，我便回来……”
她最后看了它一眼，便随手将它向上一抛。
剑光轻闪。在腾空的翻转切削下，它霎时间化为半捧乌黑碎屑。
纷纷扬扬，虽然悲凉，但通透畅快。如另一天的雪沫，飞舞着，回旋着，消匿于幽不见底的华山深渊中。
……
“那天之后，我再见到你师父时，她已经将赶来监视我跟她见面并准备动手的浩气盟弟子全部灭口。”卡卢比似在回想当年境况，若有所思地道。“后来我接到密报，说因为这件事纯阳五子一起出手想要杀她。估计是不成，你师父一直活得好好的。”
“夜帝，我还能再问一句么？”妙音子道，“师父她到底为什么会死？”
“不知道。”卡卢比道，“想杀一个人，世界上的法子多了，未必要用刀。”
“夜帝也觉得，师父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是么？”妙音子低声道。
卡卢比思忖了片刻，道：“那就要问琐罗亚斯德神了。”
“小妹妹，你心愿了了没？”阿结侧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炎灵子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啊。怪不得我第一次跟你交手的时候就觉得你强得过分。但你早该知道呢，浩气盟跟恶人谷虽然立场不同，做的还真都是一样的事。背叛的就该杀，自己管不住的也该杀。本来就是成王败寇之道，一着不慎，先倒霉的便是自己。你不明白？”
见妙音子沉默不语，她又啧道：“果然是这些长年在山里炼丹的道士呀，不知道人间凶险。”
唐薛迩道：“瓜婆娘，你少说两句噻。我只知道不管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都已经晓得了我们这些人在这里。现在当务之急是快快离了这万花谷，不然迟早还要遭，你信不信。”
古曼贞点头道：“对，现在我们还是赶紧离开万花谷。师父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万一他们真的派人来杀我们，得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卡卢比嗤道：“你牵扯我牵扯得还少吗？”
此时，屋外方才想要拦阻卡卢比的那两个小药童又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他二人似是来回跑了数趟，气也喘不顺了，饶是如此也不忘自己来意，附在素治耳边轻语了几句。
听完他二人的话，素治脸上渐寒。“如今，怕是来不及了。”他说道。
“怎么？”妙音子隐觉大事不好。
“浩气盟与恶人谷，已经分别令人进谷围住了落星湖。浩气盟那厢是天策府的曹将军打头，恶人谷这边则是唐门那极有名头的杀手组织‘浮翠庭’。”素治环视着屋内几人。“诸位怕是凶多吉少了。”
“曹……曹雪阳将军！”汪二娘的心中，不啻响了个炸雷。
“背时喽。”唐薛迩摇头。“这么大阵仗，是有好看得起我们。”
“怎么会这样？！”阿结急了，“我要去与教主和谷主说说！我不是跟你们一伙的！再说了，谷主怎的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派人围剿我们……”
古曼贞没好气地道：“你好意思，刚才理直气壮说成王败寇的是谁？”
阿结懊恼地道：“小丫头，闭嘴！”
卡卢比哼了一声，转身拂袖就走。古曼贞连忙一把拖住他的袖子：“师父！师父！你不能这样丢下我！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他一把甩脱她的手，骂道：“自己捅的娄子，要死请你自己安详地去死！”
唐薛迩哈哈地笑了两声，以手中八相连珠叩了叩阿结的肩膊，悠悠地道：“瓜婆娘，看到不得，能在我们这里的，都是不肖徒孙。一个被纯阳观赶出来的，一个被天策府赶出来的，一个又是到处惹是生非的逆徒，看样子迟早也是要被赶出来的。老子呢，当年撩到不该撩的女人，差点在江湖上都混不下去了。只有你，五毒教的第一高手，苗疆里还是多受人尊重的丫头，现在想回头嘛还来得及。”
“还用你说。”阿结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我百足歌姬，乐意在这陪你们胡闹吗？！”
然再多说也无益。素治这落星湖当中小小的杏林堂，外面早已遍布浩气盟与恶人谷的各自精兵，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天策府宣威将军曹雪阳，凤骨龙姿，英气勃发；身上是破虏玉狮甲，骑一匹通体雪白的绝世良骥里飞沙，遍体银丝，如蛟如龙，恍若天神宝骏。
“曹将军，前面便是所在的万花谷落星湖。”探子恭敬报道。
“知道了。下去罢。”她冷静地道。
她背后是一柄紫龙寂地，戟尖以紫金精铁所铸，有珠玉按危宿罗列其上。而这一柄宝戟神枪，正于晴昼海重重艳阳下，跳着宁寂肃杀之光。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九章 霜云汲取蛟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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