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八章 正身可得三界外 若中原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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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
——《六祖坛经》】
摘星楼上唯余清风阵阵，白扬子扶着栏杆向下怅然眺望，又哪里再有妙音子的身影。
他不曾想到，她竟真会不顾性命地往下跳。纵然是使出纯阳护体之技坐忘无我，从这种百丈深渊跳下去，即便不死，又何得周全？
“师妹，你真真那么恨我么？”他心中自语道。
“姐姐，这样跳下去，人估计活不成了。现在我们怎么办？”五毒教弟子问那为首的女子。
那女子望摘星楼下只看了一眼，轻声道：“不要太小看纯阳观的内功。带着坐忘护体跳下去，未必就能死成了。”
“是……是！那追么？”
女子点头：“走吧！我们来，是要杀她的。教主说此人武功太过强悍，又是当年纯阳罗刹的弟子，不见尸体，我们不可回去。”
白扬子未曾听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山下云海。
五毒女子漠然望了望他，心内似是思忖了一番。诚然，如今五毒教目标乃是确认山下那道姑的死活，也不必费这等力气与纯阳弟子作不必要缠斗。她向手下招一招手，便要转身离开。
这一转身不要紧，她刚回头，便看见离自己几丈远近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妹子，别来无恙？”那人笑嘻嘻地道。
“你……？”她慢慢地倒退了半步。“你还活着？”
听得动静，白扬子也略略转过脸来。
“这么多年不见，一开口就咒我，阿叔伤心得很哪。”
来者正是唐薛迩。他依旧是平常慵慵懒懒形容，一身脏旧衣甲，肩上八相连珠，堂而皇之地站在这两队人马身后，毫无畏惧。“见你们这许多人聚在一起追两个小姑娘，就上来耍耍，谁知是你。”
五毒女子沉默不言。白扬子沉沉地道：“敢问阁下何人？”
“老子最讨厌有人专挑小姑娘欺负了，”唐薛迩摇头道，“狗的，还是以多欺少。”
此时，远远又传来一个清脆妖媚声音：“是呀。以多欺少也就罢了，别人都被你们逼得跳楼，还想着下去鞭尸，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唐薛迩抚颌笑道：“瓜婆娘，你不是走了嘛？”
阿结哼道：“姐姐见这摘星楼上风光大好，临走之前上来观观风景，干你屁事。”她那高胖的弟弟见了唐薛迩，笑逐颜开，忙一摇一摆地黏过去，不想疾便被他用连弩抵在了脑门上。
“……百足歌姬？”五毒女子的声音里，稍稍带了些不平定。
“是凤凰啊，”阿结展颜一笑， “不想连你也来了，这事情倒是挺有趣的。让我也凑凑热闹吧。不过姐姐我可是心地善良，不主张赶尽杀绝。既然人都已经跳下去了，估计不死也活不了多久，就此收手吧。是不是，小猫咪们？”
听见她的话，手中毒蛇举起头来，相互缠绕，嘶嘶吐信。
然那名叫凤凰的女子依旧是不言不语。唐薛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带着些苦笑道：“妹子，看在这条腿的份上，给个面子呗。阿叔老喽，不想跟你动手。”
说着，他扯起自己右脚的腿甲。这时阿结方才看到，他右腿自膝盖往下，竟是一条青铜机关所造的假腿。看着那，她方明白为何平日里见他行动似有些别扭。那假腿虽然看着年月颇久，有了锈迹，内里露出的青铜却还锃光瓦亮。
凤凰见了他的腿，眼角眉梢都不由自主地一动。
唐薛迩见她有所表态，讪讪地咳嗽了一声，道：“妹子，成亲了吗？”
“不曾。”凤凰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小姑娘呢？你那个……叫什么，小冉的吧。怎样了？”
“死了。”
唐薛迩一怔，苦涩地自言自语：“这样啊。”
“你们认识？”阿结看着这二人打哑谜一般来去，再不能忍，蹙眉疑惑道。
唐薛迩抿着唇，摇摇头。“不熟。不熟。”
“阿结姐姐，你这是要干涉教主的命令，阻挠我们凤凰姐姐做事么！就算你再厉害，不让开的话就别怪我们对不起了！”有个站在凤凰身后的五毒弟子不耐烦地说着，前踏一步。
“哦，这便是不给姐姐面子了？”阿结傲然道。
“不。”凤凰忽然扬手道，“我们走。”
“凤凰姐姐？”五毒弟子迷惑不解。
“反正人应该已经死了。不必再深究。”
说完这话，她便不再理会阿结姐弟与唐薛，也不再理会迩白扬子，自顾带着身后那十几个五毒弟子，款款望摘星楼云车下走去。
她走到唐薛迩身边，与他擦肩而过。唐薛迩不动，她也视若无睹。
“妹子，好生……保重。”唐薛迩犹豫着开口道。
凤凰脚步只停顿了半秒，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阿结狐疑地以眼角余光瞟着唐薛迩。凤凰的脾性，她是最懂的；这女人虽看上去柔弱可欺，手段却是极狠辣。她原是苗寨土司之女，十余年前手刃了自己的父亲，逃入五毒。五仙教中人都知道，凤凰一旦认定要做之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阿结原心里已暗暗叫苦，只因万一与她打起来，以她恶人谷众的身份实在难以收场。
但眼前这男人，竟能以三言两语，便劝得她鸣金收兵。
你他娘的……到底是谁？她心里暗骂道。
空空的摘星楼上，万花弟子们因早就不欲搅入江湖争斗，纷纷闭门不出了。五毒教弟子已走，便只余唐薛迩与阿结姐弟，及一干纯阳门人。
“俊俏的道士哥哥，只剩你了。你是要走呢，还是留呢？”阿结向白扬子抬一抬下颌。“还是跟漂亮姐姐玩一会呢？”
从方才开始，白扬子便一直动也不动地站在栏杆旁。听到她说话，只冷冷地望了她一眼，便目不斜视地对十余位师弟道：“走。”他离开时，步履似有些沉重。身后纯阳门人也顺从地跟随，陆陆续续下了这摘星楼。
阿结从方才他与妙音子过的那一招里便觉出这人功力不俗，且纯阳剑宗第一弟子的名头她也略有耳闻，故原就不欲与他动手。如今见他走了，她倒切实地松了一口气。
“嚯，”她笑道，“真真儿高冷呀，在苗疆这样的人特地少见，倒让我觉着新鲜了。”
唐薛迩道：“高冷？见到美女还摆脸，怕不是跟你阿弟弟一样，喜欢搞龙阳撒。”
阿结啐道：“放你娘的屁！”
唐薛迩哈哈大笑，笑毕长出一口气：“好，都跑了。接下来做啥子？”
“啊？”阿结杏眼一瞪，“蠢材，下去捡人呀！瞧瞧摔烂了没有！”
……
妙音子醒来时，但觉头脑昏昏沉沉。动一动，身下是厚铺的草席，身边有些融融的暖意，伸手去摸时，摸到的是猫儿软软的长毛。
她睁眼，见到的是素治于床边宽慰地微笑。她懵懂地唤他：“……先生。”
“真是上天庇佑……道长，你昏迷不醒有十来日了。”
十来日？妙音子混噩噩地，还未醒悟这是多长的一段时间。
素治道： “自摘星楼上跳下可是开不得玩笑的事，你又抱着那姑娘，所幸落在下面的三星瀑中，方不致重伤……”
“古曼贞……”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里记挂的却是自己一心回护之人。“古曼贞，她怎样了？”
“她很好。”素治道，“有道长的庇护，只是轻微擦伤了些，当日便醒了。这十来日里大多都是她守着你照顾，道长可放心了罢。”
“我……我想见她。”
自十余天的长睡之中醒来，她迷迷糊糊时想见的第一个人，是她。
“做什么，我在呢。”
听到这句话，她混沌神智仿佛霎时清醒了大半。侧一侧脸，见古曼贞就坐在离她极近的床头，面上虽有些倦意，更多的却是慰藉之情。
“你没事便太好……”她如释重负。
谁知不等她说完，她却先自低声道：“对不起。没保护好你。”
那平日里胡来娇横惯了的人，此时却难掩心内难过，把头埋得低低的不看她。她不由伸手扶住她的臂膊想要安慰几句，却听素治劝解地笑道：“你二人切莫分头自责。那时你们经脉带伤，对方又是那般高手，敌不过实属正常。依在下来看，道长不妨先谢过天策府、唐家堡与五仙教的几位侠士，正是他们赶来为二位挡下追兵的。”
“你们……”妙音子此刻方顾及环视屋内，但见汪二娘带着欣喜又腼腆的神色趴于床脚，唐薛迩一脚横跨在素治的药凳上，阿结则抱臂倚着门框，大汉阿纠独自一人蹲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向屋内张望。
“贫道在此谢过诸位仗义，出手相助……”妙音子强自支撑起身，她的伤经素治调理已无大碍。然道谢过后，这几人里，最令她讶异的还是阿结。“你如何没走？”
阿结刚要说话，却被唐薛迩抢先揶揄道：“这婆娘别扭得紧，一边说着不想管你，一边心里又觉得你可怜跑回来帮忙，这样的人你以后跟她打交道可要小心一点，莫名其妙就会欠她人情。”
阿结吃他一顿抢白，高傲地扭头：“胡说八道。”
唐薛迩道：“你嘴硬不要紧。问题是现在我们几个，既正面叫板了浩气盟的人，又得罪了恶人谷那边，怕是已经下不来台喽。瓜婆娘，你出手帮忙之前到底有考虑清楚不得？”
“我可没想跟你们混一路。我还要回五仙教去呢。”阿结道。
唐薛迩摇头：“这可就由不得你喽。那个道士娃儿跟五毒那边一回去，肯定报给谢渊和谷主知道。如今天策的小将军那边说起来是包庇叛徒，我们几个呢，就是阵前倒戈，阻挠恶人谷追杀妙音道长。坐在这里的所有人，”他向屋内之人指点几下，“今后怕是又要遭浩气盟打，又要遭恶人谷追杀，没得好多安逸日子过了。”
“来吧，我原本就不怕。”汪二娘毫不以为意地道。
阿结那厢却有些沉不住气了。她道：“不过是劝凤凰不要下去捡尸，能有多大事？解释清楚不就好了。这样就发追杀令，我不信。”
唐薛迩干笑道：“要是两边的头头都那么好说话，恶人和浩气早八辈就不会打成现在这样子了。”
“唉！”阿结不由带了些懊恼地咬牙道。“我为甚么要多管闲事啊……”
“各位，”古曼贞显然是有些内疚，起身道，“是我们拖累了各位，我……我代我还有蠢羊，跟各位赔不是。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阿结噗嗤笑道：“你得了吧，小丫头。碰都没碰过人家一指头，现在就已经装起一家之主的样子来了？”
“什么，我——”古曼贞刹那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莫提这些。”唐薛迩摆摆手，“大家都是江湖侠客，刀尖尖上混口带血饭吃。既做得出，就料得到后果。多说也没用，先想想今后咋个办吧。”
“浩气……恶人。”素治兀自叹了口气。“这争来斗去的，天下几时方能安平呵。”
“先生，狼牙快要在关外举兵了，你可知道？”汪二娘道。
素治点头。“不瞒诸位说，万花谷虽是常年避世隐居，这世外狼烟将起之事，也不能不略知一二。不知妙音道长几位可还记得当时长安瘟疫之事？那时在下将致病的粉末带回万花交与谷中勘察，发现乃是来自关外的一种北地毒草。安禄山的狼牙军，早已在中原下手。”
“当时长安的瘟疫是他们？”妙音子略惊了一惊。
“不错。万花谷中多是悬壶济世之人，虽说江湖纷争不愿参与，这百姓若是遭了毒手，却真真是于心不忍。在下近来常想，若中原此时还不能上下一心，共御外侮，战败之祸将不可预计。”素治长叹道，“江湖之人大可毫不惜命，然百姓何辜呢？”
“我已尽力劝大师兄了。可……”汪二娘懊悔地道。
素治道：“小将军已尽全力，无须自责，此事并不由人。”
阿结昂首道：“先生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我是只奉教主之命行事的，这些与我并不相干。”
素治叹息道：“姑娘，话不是这样说。关外之人都知狼牙军凶暴异常，所到之处杀人如麻。更有传闻安禄山行军从不带军饷，每攻破一城，便以城中老幼妇孺为食。此等蛮狠，令礼乐教化之地无不闻之变色。他日狼牙军攻破中原，怕是无人能够幸免罢。”
“背时喽。”唐薛迩感叹道，“吃人肉，也不怕换肚皮。”
阿结啧了一声，仍不置可否。
众人正说话间，妙音子却觉出古曼贞独自坐在一侧有些落寞。她扶住她肩膀，轻声问道：“怎么，有心事？”
古曼贞被她一唤，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般，忙摇头道：“没事。”
妙音子有些担忧地道：“若有事，不妨与我说说。”
古曼贞笑道：“真的没事。你少瞎担心了。”
妙音子心里仍有疑惑，还想说些什么时，却听外面有药童气喘吁吁地一面跑一面喊道：“不，客人请、请留步。我需先进屋通报一声才……”
“来者何人？”素治先自站了起来。
药童拦之不及，终究是让那人一步迈了进来。这人虽挺拔瘦削，身量却十分高大，进屋都需略略低了头。他一人站在那药堂的狭窄门口，几乎将光都遮挡起来。
甫一见到这男子身影，唐薛迩与阿结几乎异口同声地道：“夜帝？”
古曼贞也带些惊讶地望着他：
“师……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八章 正身可得三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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