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五章 道成清净方渡我 以后战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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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怀抱，看破世间，宛如一场戏剧，何有真实？
——莲池大师】
东都洛阳城，旧称斟鄩、西毫，自古乃是军事要冲。洛阳自北向西均被群山环抱，正西则有谷水自山穿出，于临近汇入洛河。洛阳一过，地势便开阔起来，与嵩山山脉中穿出的洢水汇作一处。古语有云三川汇流，天下之中，四战之地，十省通衢，则是讲此处遍地都可作入口。通古至今许多诸侯国家、将相王朝，都在此展开过惨烈争夺。大唐天宝年间，玄宗将东都改称东京，政修人和，正如老君所言“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诗曰：
紫衣罗裳尽浮华，且行天都抑通达。
笑醉君王漪鸾帐，黛眉浅粉娇羞花。
与浩气盟不同，恶人谷那厢连战连捷，直捣黄龙。不下一月半月，已逼近浩气据点，兵临城下。浩气盟退守少林，嵩山虽有众多僧家高手坐镇，恶人暂不得入，然王遗风断定谢渊不会久留于此，便令手下屯兵洛阳，随时准备乘胜追击。
“谢兄弟那顽固老儿，预备死守少林不出么？”他一身倜傥白衣，剑眉长髯道貌轩然，端坐厅堂之上，身后牌匾上丘谨有力大字“自在逍遥”，特地醒目。
堂下站着的除墨衫夜帝卡卢比外，一边是唐家堡太上掌门唐老太梁翠玉，一边则是五毒教掌门曲云。这两人一个鹤发鸡皮，一个形容如垂髫儿童，对比鲜明，姿态诡异。那唐老太身侧伴着一名身姿高挑女子，煞是沉默，然脸上戴着唐家堡机关面具“独当一面”，看不清样貌。曲云小孩模样，则坐在高大毒尸肩上，双脚四下晃荡。
“浩气盟坚持不到一月，定然会出嵩山，王谷主可静心等待便是。”唐老太道。
王遗风道：“我也是如此想。然谢兄弟是个死心肠，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肯向我俯首称臣，令人好生没趣。这人从来固执，也不想想若教那狼牙军攻入中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曲云以清亮的童声道：“明明占尽先机，却至今未曾给其致命一着。若我猜得不错，谷主可是在逼谢渊投降？”
王遗风笑道：“若是谢兄弟肯降。王某向来宽宏大量，怀着招贤纳士之心，又怎会为难于他？狼牙当前，如我雪魔麾下能添浩气诸多勇将，定可与那号称不败的安禄山慷慨一战。”
唐老太摇头：“谢渊心气高傲，若狼牙攻到，在老身看来他竟是宁可独身一人死战殉国，亦不会肯入我党羽，共敌狼牙。”
王遗风望了二人一眼，道：“王某便是也有此虑。然话说唐傲天那厮不来，却教太上门主随我四处征战杀伐，好没有道理。”
唐老太叹道：“谷主不是不知，我唐家堡十余年来艰苦经营，极是不易。我那不肖的儿唐简当年忽然说洗手不干退出江湖，已令人措手无及；后那不肖的孙儿唐傲天又于枫华谷大战中失去双腿。多少年来，好容易出了一个唐波能当得起那绝世高手的名头，却又因琐事遭到唐门五毒两派降罪绞杀，自尽于无量山。眼见这一帮子不肖子孙无穷胡闹，我九十九岁的老太婆着实心烦，这才重新出山，扛此重任。”她轻喘一口气，拍拍身侧女子的手：“所幸，我还有这一群亲自调/教出的得力近卫，可助我一臂之力。”
那女子并不应声，只低头沉默。见众人疑惑，她解释道：“镜儿是哑巴，当年是我把她从苗寨里救回来，可惜不知为何嗓子已废，再不能言语。望诸位见谅则个。”
王遗风拈须道：“既是太上门主亲自教出来的高手，王某便一点也不担心。如今但有一样事情要交与诸位去做，或许艰巨，不知可有主动请缨者？”
曲云道：“我五仙教门下一等一的高手有百足歌姬阿结，然还在外未归。此外尚有毒女‘凤凰’，蛊术武功虽不及阿结，也是拔群出萃的。”
唐老太道：“一则不成，老身便令镜儿与她那些姐妹同去。两厢协力，定然成功。敢问谷主，要做所为何事？”
“纯阳观，妙音道长。”
王遗风吐出这几个字时，唐老太与曲云脸上是不解，而卡卢比脸上则是一丝不能轻易察觉的动容。“诸位便带方才所说之弟子，前往铲除。若发现还有人与她在一道，当场一同格杀，万事勿论。”
“妙音子？我听说她夜雨河侥幸未死，却又被纯阳观错认为奸细废除武功驱逐下山。”曲云道，“按理说此人应再无威胁，谷主何故特地留意？”
“不可大意。”王遗风道，“此人的师父，乃是当年纯阳修罗炎灵子。这人几何厉害，你们比王某更加清楚。妙音子于白帝城在我眼皮之下救走玄正，夜雨河又以一己之力阻我所有恶人谷众，令人胆寒。这两日我的探子那边有了动静，说妙音子仿佛到了万花谷，有可能恢复功力。一俟被她得逞，你们说，她第一个找上门报仇的，会是谢兄弟呢，还是……我王遗风呢？”
唐老太与曲云思忖后，几乎异口同声地道：“谷主此言有理。”
“你呢，夜帝？”王遗风转向卡卢比，“王某记得你还有一徒名古曼贞，当日白帝城也是脱兔一般的身手，深得我心。”
“谷主过奖了。我那个徒弟不太成器，只懂拿着把刀到处打打杀杀。这种需要点脑子的大事，交给她一定办砸。”卡卢比不动声色地道。
“哦。”王遗风稍稍眯起眼睛，“夜帝谦虚了。说着你这徒弟，我倒是想起一事。当年夜帝自长安附近将她带回时，是受她父亲之托。虽说之后在夜帝门下养育这样多年，血脉亲情甚浓于水，她就不曾想念过亲生父母么？”
卡卢比沉默了片刻。
“谷主是在担心什么？”他说，“如果是说她的父亲，大可以不必。她父亲死时她还没满周岁，这些年来我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双亲。古曼贞的身心早已经属于明尊，对自己的父母，应该没有什么留恋了。”
“好。”王遗风微微颔首。“如此，方甚好。”
曲云晃着双脚，拍了拍座下毒尸道：“所幸谷主的消息来得及时，今日我便派凤凰出发。”
王遗风笑道：“那便也是多亏了谢兄弟顽固不化，送予了王某如此忠心耿耿的勘察手。”他转身望着后面阴影中的人， “是罢，鬼拳阿四。”
那丐帮弟子鬼拳阿四并不回答，只登时单膝跪地，向他行礼。
“与谢兄弟一战前，便有劳诸位了。”王遗风起身拱手道，“如此，我便吹奏一曲《战城南》，为诸位作临别饯行之意。”
然待他取出雪凤冰王笛方要吹奏，低头环视四周时，却已是人去屋空，独余他一人立于堂前，茕茕踽踽。
王遗风望着空无一人的厅堂，长叹一声。
“不知音律者，惟废物尔。”
……
“道长！道长！你可有知觉了？”
听得汪二娘轻声短促的叫喊，妙音子睁开眼，看见的是灰黄的天花板和屋顶横梁。她身上裹满白布，麻沸散的药效几乎过去，她的伤口有些疼痛起来。但奇迹般地，原本那全身阻滞不通的感觉已消失许多，久违的内息似乎开始苏醒，萌芽的新草般在体内摇摆探索起来。
“先生，我……”她一时激动，欲要试着提气，素治连忙阻止：“道长，先莫要运气。需静养半日，待你全身经脉通畅方可。”
“大恩不言谢。先生今日于贫道之恩情——”
素治摇头道：“莫要谢在下。该谢的是道长身边这位姑娘，若非她将自身经脉取下一小截供道长驳接，任在下再怎么医术神奇也无法帮得道长的。”
她慌忙转头，只见古曼贞裸着上身，趴着睡在自己身边卧榻上。她闭着双目似在睡觉，脸色苍白，不见一点血色，气息微弱。
“古曼贞？”她震惊，不啻遭了晴天霹雳，“怎么……”
“想是药效未过，她仍需休息。”素治道。
“古曼贞……”她颤颤地轻晃着她的手。“古曼贞……”
在她的呼唤下，她悠悠醒转过来。唇上咬出的苍白齿印还未褪，脸上也还带着倦意。“干嘛……别吵，我再睡会。”
“疼……疼吗？” 双唇微张了半天，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她最终只能哽噎着问道。
精疲力竭中，古曼贞还是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微笑。
“哪里呀，一点感觉都没有。”
“古曼贞，我……我不知道你……谢……”她还要开口，古曼贞却毫不犹豫地打断她：“别谢来谢去的。我只是想以后还有人陪我打架而已。”
她不再言语，默默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那手冰凉，脉搏略弱。古曼贞有些脸红，愈发大声地道：“我在重原遇到这么多年纪差不多的所谓‘高手’，也就只有你功夫好。我试过你师兄那小子的内力，跟你比差一大截呢。说好了，以后战场上再见，你可要把这条命留给我。”
她带了些腼腆，温柔笑道：“你想要，就要吧。”
古曼贞登时面红耳赤，默默将脸别开：“蠢羊，真不习惯。你还是好好地恨我吧。”
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有将被她握住的手抽出。二人带着一身伤痛，裹满白布，双双躺在药堂的卧榻上，挽起的手却再不曾放开。
从此，两人的身心，命运，也许悉数紧紧相连。
……
“阿结……阿结，你可是要走了？”
落星湖畔，见阿结正令人收拾行装，汪二娘忐忑地上前打了招呼。
她到底是有些怕这周身蛇虫毒蝎的女子。自幼在中原天策府长大，使此等蛊虫妖术之人在她看来实乃异类。
“是呀。”阿结爽快应道，“我跟那小丫头说过，送他们到万花就走。如今见这里风景宜人，已经玩耍耽搁好些时候。我要再不动身，教主该派人到处搜山了。”
她虽这样说，她那名为阿纠的高大弟弟，却在磨磨蹭蹭，百般不愿。阿结扯了他几下，扯不动，不由恼火起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对着那个唐家堡破落大叔依依不舍的！你这样让姐姐的脸往哪里搁！”
看着她二人拉拉扯扯，汪二娘犹豫再三，终于问道：“阿结，你回到恶人谷以后，是否仍要跟着他们，与浩气盟继续争斗？”
阿结听到这话，饶有兴趣地笑道：“天策府小将军，你要是想劝我倒戈呢，还是收了这心吧。教里规矩严着哩，我可不想被教主下枯残蛊。”
“我没想劝你倒戈。”汪二娘道，“只是现在天下情势都这样不好了，关外安禄山的狼牙军随时可能杀进中原，我们这里恶人浩气却还闹得沸反盈天的，万一狼牙忽然攻入，决计要被他们渔翁得利。到时中原失守，苦的是苍生百姓，连你们苗疆也定难逃毒手。”
阿结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从来没关心过你们中原的事情。安禄山是谁，我也并不知道。”
汪二娘认真地道：“我原先也是天策府的将士，关中关外，大唐边戍，我跟着师兄们也很明白一些。那老贼子安禄山，仗着一身‘战狼血牢’邪功，合着他那佩剑坚利侯，战无不胜。坊间早有传闻他是不死之身，纵观全天下也无人能动他一指。安禄山有这样的本事，又身任平卢、范阳、河东三地节度使，早就对广袤中原起了野心。”
“于是？”阿结侧头。
“安禄山其人生性又残暴狡诈，几年前他故意挑起边关战争，在我大唐雁门关玄甲苍云军与奚人开战时一举攻入，将双方尽数歼灭，令苍云军无数赤血将士惨死于自己人手中。由是安禄山一举拿下雁门要塞。年初以来，他开始肆无忌惮，明着拉拢罗、奚、契丹等诸多异邦，加之他手下唐兵，已有几十万人。随时可领军由雁门要塞入关，直指长安。以他的残忍习性，每到一处定要屠城。皇帝昏庸不假，可大唐百姓何辜！”
“这样啊。”阿结点头。
汪二娘叹息道：“但……就算安禄山他现在真的起兵，皇帝他也是不会信的。更何况太平多年，大唐如今根本没有像样的军队，可抵御外侮。”
“你说完了？”阿结看着她。
“是。所以我想，即便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我们也不应再斗了。虽然我早被天策府赶出来，浩气恶人的立场于我已并无干系，但想来还是……”
话音未落，阿结便打断了她：“小将军，我百足歌姬阿结，只听命于五仙教教主曲云。中原的事，战乱的事，那什么安禄山的事，我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汪二娘叹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只愿日后你我二人，万一战场上相逢，小将军可手下留情，放我一马。”
说罢，她妩媚地一摇手，袅袅婷婷地转身走开。
汪二娘目送她的身影消融于夕阳里，握着手中丈八银枪，怅惘迷茫。
看来，天下大势，终究并非是谁的一腔热血，所能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五章 道成清净方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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