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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四章 月下蓬门为谁开 等着吧,蠢 ...

  •   【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
      ——《净土法语》】

      听了素治这话,妙音子与古曼贞的双眼皆是亮了一亮。
      “长头发先生,你是说——”古曼贞惊喜交集,不由一手拍在桌上,将那鸳鸯眼的波斯猫儿吓得咪呜一声跳出窗外。
      “先生,我……我还有可能……?”妙音子试探着问道。经脉尽断,她本来觉得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无法相信这万花神医,竟真有本事将自己毕生功力还原。
      “道长!道长!”汪二娘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扶着妙音子的肩膀使劲摇晃,她吃痛,哎呀一声。
      素治颔首道:“虽是经脉断了,所幸却不是断在要紧处。想要恢复到从前功力,并无不可。只是……”说到此,他却住了口,向众人扫视一眼,“请问诸位中,可有道长的至亲?”
      阿结与唐薛迩、汪二娘面面相觑,阿纠更是云里雾里。唯有古曼贞不假思索地应声道:“我啊。”
      “古曼贞!”妙音子有些嗔怪。
      “哦。”素治怔了怔,“敢问姑娘……”
      “——我是她姐姐。”古曼贞指着妙音子,“先生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了。”
      阿结扭头嗤笑道:“你倒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呢。去照照镜子,明明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也敢跟别人攀亲作戚。”
      古曼贞骂道:“你懂什么!我只是轮廓长得比较深的重原人。”
      “道长,这……”素治有些为难。
      妙音子轻叹一口气。“她说是就是了罢。”
      “如此,”素治向古曼贞拱一拱手,“请姑娘到隔壁说话。”
      吩咐了两个药童为妙音子先行上药后,素治将古曼贞请入隔间。此处设有三两横榻,几扇梅竹屏风,药箱中隐约可见生草乌,香白芷,天南星,当归,菖蒲等常用药草,浓烈的苦香渗人肺腑。古曼贞将周围环视一番,道:“先生,你这里看着干干净净,血腥气却很重啊。”
      素治笑道:“姑娘好眼力。这便是在下从来为病人开颅破腹、接筋换骨的地方。”
      听他如此说,强如古曼贞也不由稍打了个寒噤。“有什么事非要在这跟我说吗?”她说道。
      素治道:“此处清净,说话亦不能为外人听到。姑娘既是道长的至亲,确是有些要事与姑娘方得商量。”
      “先生,你刚才说能让她恢复武功,是真的?”古曼贞问道。
      素治点头:“不假。然在下也说了,七条经脉均断了一截,虽不多,接好却也需些材料。可接经脉容易,找到能替换的经脉,却是很难。”
      “就是说?”古曼贞看着他。
      “即是说,需有人于自己的七条经脉上相应位置,截下小小一段,为道长接上。能作此牺牲者,着实不多,故请姑娘前来商量办法。”
      他甫一说完,古曼贞便道:“我以为什么事呢。不过就是几节经脉,用我的就可以了。”
      她应承得如此爽快,素治也有些始料未及。他愣了愣:“姑娘,这——”
      “反正你特地叫她至亲来的目的也是这样吧,”古曼贞一语中的,“主动把自己的经脉给别人这种事情,除了至亲谁肯干啊。”
      “惭愧了。”素治回过神来,拱手道。
      “话说回来,”古曼贞道,“我会变成什么样?会变成废人么?”
      素治摇头道:“不过是小小几段经脉,于姑娘的修为确无甚大碍。但要说全然没有影响,也不可能。”
      “你说。”古曼贞抬头。
      素治放低声音,开始将那艰难之处,慢慢地说了出来。
      ……
      眼见素治与古曼贞二人自侧间走出,屋内数人的目光均落在他们身上。阿结笑骂道:“这么慢,你们在里头生孩子呢?”
      妙音子望向古曼贞,担忧地道:“没事罢?”
      “没事。”古曼贞大方方地向她挥挥手,“接经脉这种要开刀子的事情,长头发先生怕你受不了疼,叫我今晚好好安慰你,我跟他说你硬朗着呢。”
      妙音子隐约感觉她有些事瞒着自己,看她那样却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是无果,只能在心内暗暗忧虑。
      “道长,”素治道,“在下今日为你预先上了药,如此明日便可直接为姑娘动刀,驳回经络。今夜还请道长平复心情,好生休息,预备体力罢。”
      “多谢……多谢先生。”妙音子已不知作何感激之语。
      “蠢羊,听到了吧,快休息去,明天晕倒了就不好了。”古曼贞笑道。
      她抬眼看着她。
      她心内泛起温柔,却并未说出口。
      古曼贞。也……谢谢你。
      ……
      万花晴昼海,苗疆五毒潭。
      深秋圆月下的晴昼海,千百计奇花异草似都熟睡了,唯有凉风拂过时,方微微颔首招摇。香雾空蒙,花海有些萤火虫似的光,浮游宇宙。
      妙音子遥望这天下奇景,心中感慨悄怆情绪,竟如暗潮渗入河岸般,一发不可止。
      天都镇之事,夜雨河之变,同门之算计,如一张网,生生地将她网住。原只想握着这一柄腾空,屠尽天下恶人为师父报仇的她,不但与恶人谷的少女缠夹不清,又为师兄告发,被师尊所忌,武功尽废,再遭逐出师门。
      最心寒的,莫过于她此时终于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原本便有可能是错的。
      她心酸地抬首。
      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会与你一样么,师父?
      “蠢羊?”她身后忽然传来古曼贞的声音,“想什么呢?还不快回去睡觉了。”
      “我……”她语塞,“我有点闷,出来散散心。”
      “不早了,走吧,再晚这里就很冷了。”说着,她便要来拉她。
      “古曼贞,”她说,“谢谢你帮我。”
      见她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古曼贞不由掩饰自己轻微的脸红,转头嘟哝着:“可跟你说好了,我不是想缠着你。只是你死了,你欠我这一剑的账,我就没处跟你算了。”
      她现在的模样,与她一开始认识她时大胆奔放的作风毫不相同。妙音子忽然觉察了,这少女,若自己对她冷若冰霜不为所动,她反而愈发来劲;一旦她对她稍稍示好,她登时便会不好意思起来。
      这人,特地别扭。她心想。
      月色下,她自她衣衫领口处看去,那道隐约可见的深深伤口,依然留着疮疤。
      “对不起。”她喃喃。
      古曼回头盯着她,不满地道:“你以为说句对不起,我就能这么算了?”
      妙音子苦笑。这万花晴昼海的夜色,与谷外不同。天顶上几乎无云,一条横贯夜幕的璀璨银河,衬得一轮白玉也似婵娟澄澈如洗。夜幕星河,众星拱月,皎皎如赤子之心,净无瑕疵。
      她望着这月亮,出神遐思,脱口而出:“若此后所有事情都结束,有个了断,我……便跟你回大漠,去三生树看看月亮。”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话,古曼贞呆住了。她了一两秒,忽然紧紧攥住她的手。
      她觉出她的激动,忙抽回手,讪讪地道:“不是现在。”
      古曼贞强忍着嘴角微笑,带着三两分得意,哼道:“我不稀罕。”
      妙音子看着漫是星辰的天顶,淡淡地道:“谁要你稀罕。”
      “这么说,你还是稀罕你家师父啰?”古曼贞道。
      “怎么?”妙音子扭头看她,“又要千方百计逼我转性跟你回去么?”
      “呸,我才没那兴致。”她望着天顶那皎洁明月,微微笑了。“等着吧,蠢师父能做到的事,我古曼贞也能做到。”
      “什么?”她望着她。
      “没什么。”古曼贞站起来,向她伸手。“傻瓜,快回去睡觉。”
      皓月当空,夜露绸缪,夜风也沉醉。
      日月明尊,便当默默守护自己心中的日月,直至最后。
      ……
      嵩山少林,由菩提达摩祖师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隋文帝杨坚崇佛,赐予良田百顷,使之成为天下第一大寺院。唐武德三年,又有十三棍僧救唐王,少林僧人是以得“僧兵”之谓,自此扬名天下,竟成古往今来第一名刹。寺中有天王殿、大雄宝殿,又有塔林、钟鼓楼、藏经阁,庄严佛号,声声不绝。有诗曰:
      空山幽谷皆禅意,夕照灵台问迷津。
      不见山寺菩提树,晚钟犹响般若音。
      白帝城一战,少林方丈玄正被劫,所幸得浩气盟及早提防,出手相救,并无大碍。而夜雨河后浩气盟频遭失利,甚至连洛道也惨淡失守,不得不继续向东退避。少林寺高僧遍地,素有“见山门易,进山门难”之谓,故浩气等人暂且避入寺内,再从长计议。
      虽勉力匹敌,只是谢渊自己大概也知道,这局面,支撑不了多久了。
      夜色清深,寺庙中已无钟鼓,唯余打更声音在院内回荡,声声入耳。
      “大师?大师!”有人轻轻于僧房外拍门。没有人应,便拍得更勤。戌时虽还未过,寺内僧人及浩气弟子大多都已睡下,这拍门声便更其清晰。
      许久,那僧门无奈地吱呀一声打开。道非站在门口,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道:“女施主,已是安寝时分了,你可回去了罢,明日再来。”
      拍门者正是李忆儿。她带着些讨好的笑,哀告道:“大师,大师,你再给人家讲一个故事,再讲一个,人家就走。”
      道非叹息道:“女施主,你今日已来了四次了。明日罢,明日小僧在佛堂诵经,施主可来听听。”
      “大师,再讲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了。”李忆儿几乎扯着他的袖子在摇晃,“人家为了躲着姐姐,特地跑出来的,你就给人家再讲一个,讲一个嘛……”
      道非僵在当场,一张端正的脸上沁出密密的细汗。
      忽然,李忆儿头上冷不丁吃了大大一个爆栗。她吓得浑身一震,回头看时却是李馨儿,横眉怒目地看着自己。
      “呀!姐姐!疼呀——”李馨儿出手极重,她顾不得矜持,登下叫起疼来。
      李馨儿向道非行了一礼,道:“大师,妾身对舍妹有失管教,打扰了,现在便将她带走,望大师万勿责怪。”
      道非合十还礼:“无妨。”
      李馨儿扯着李忆儿的耳朵扭头就走,口中道:“小蹄子,叫你去添灯火,你倒一得空就来撩拨出家人。你难道不知谢盟主与二小姐在僧庐有要事商量,还都等着我们去呢!”
      李忆儿咧着嘴倒抽着些凉气,连声道:“姐姐!好疼!轻些!轻些!”
      她扯着李忆儿一路气冲冲地走到僧庐。只见里面灯火明灭,烛影摇红。轻轻推开门,她行礼道:“盟主,二小姐,晚辈来迟。”
      谢渊略略抬手,使她不必多礼。他身上伤虽已大好,可近来浩气盟连战连败,使他愈发地憔悴起来。他身量虽还是高大,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处处透着力不从心。他的银枪架在一旁,顶上头发也带了灰白,如一头暮年老狮,正俯身微微喘息。李馨儿明眸一转,见他身侧一边坐着那丐帮女弟子苗阿乙,一边是禾胤。她端坐于小几旁,面色凝重。她心想道:“究竟发生了何等事体,令这呆子也正经起来?”
      “长空令下,余孽不生。天道不灭,浩气长存……我浩气自立盟以来,将大奸大恶之人诛杀无数,一直以锄恶匡正为己任……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谢某人如何对得起天磊兄弟,如何对得起千万牺牲的义士?”谢渊声音沙哑,桌上那残烛随着他说话,一跳,又一跳。“虽说最终必将以浩气之身战死,但浩气盟将毁于我手之日,怕是亦不久矣。”
      “谢盟主,”禾胤道,“依不才之见,我浩气是因小人而式微,不足怪罪在谢盟主头上。但现今关外狼牙随时将要举兵,届时定战乱四起,不啻为中原浩劫。于此情形下,我等中原势力是否能暂且休战,一面以调养生息,一面以备战狼牙……?”
      “你这是要谢某人投降?”谢渊转脸看她,禾胤不敢再开口,唯低头拱手而已。
      他双眸沉沉盯着烛焰,任火光映入眼帘。“不降”二字,辗转唇边,却始终未能吐出。
      “说到小人。”他慢慢地道,“先前纯阳观掌门李道长拿下的那人,法号妙音子的,据说便是奸细之一。可昨日道长来见,报称此人虽武功被废,遭逐出山门后却潜入了万花谷。万花医术精湛者众多,不知她将作何打算。”
      妙音道长。禾胤、李馨儿与李忆儿三人,心内同时出声。
      “谢某人于白帝城见识过此人身手。此人天分极高,又是昔日炎灵子爱徒,若为非作乱起来,后果堪虞。”
      “那谢盟主的意思是……?”禾胤道。
      “某人已遣纯阳观剑宗门下白扬子,与天策府定远将军方宇都至万花一探虚实。若武功复健,或还有反心,便就地诛杀不留活口,慰我夜雨河几百英魂在天之灵。”
      “谢盟主……”李馨儿讶异地睁大眼睛。
      “妙音子虽是武功高强,但与昔日炎灵子一般,持心不正,不足为道。反观纯阳剑宗,精励为治,大有可为。在她走后,剑宗大弟子白扬子更是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日后若李道长心力不足,纯阳观掌门之位,该是非他莫属罢。”
      夜已更深,他的身躯仿佛甚是疲惫。旁边那丐帮弟子苗阿乙,俯身低语道:“盟主,您身体抱恙,若无多余吩咐,早睡才是。”
      谢渊颔首道:“也是。戌时已过,诸位该回去休息了。然那妙音子既承炎灵子衣钵,若得以恢复功力,哪怕仅有六七成,也绝不容易对付。到时,你们秀坊姐妹二人便与禾胤姑娘一起,随天策府入万花讨贼,如今,则可先行预备。”
      “是。”李馨儿与李忆儿相视一眼,唯低头受命而已。
      禾胤听着这些话,心中纠结,握紧的掌心也暗暗出了汗。她惴惴不安地想:“妙音道长呵,而今武林皆知你武功尽废,被逼出山门,凄惨已极。那日我将铁索剑痕之事告诉白扬子道长,自己尚且不知是对是错。万一你心有苦衷,岂不是我害你到如此境地?”
      不止如此。还有一事,令她数日来辗转反侧,万般不安。
      小军娘。她心中暗自道。
      你……也会与她一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四章 月下蓬门为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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