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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章 离歌暂引樱桃破 此去人间不 ...

  •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老子》】

      天已渐明。凉雾之气弥散于墓穴地脚,妙音子新伤旧创在身,不由打了个寒颤。虽说怀里抱着毛茸茸的波斯猫,暖如手炉,依然觉出些寒气。
      “女娃儿,你想好下面去哪了?”唐薛迩依然闭目养神。
      “我带她去万花谷。”古曼贞干脆果断地道。
      “有熟人?”
      她思忖片刻,点一点头。
      万花谷素治,当初在长安曾与她有施药之缘。如今她依旧笃信这位悬壶济世的先生,能妙手回春,医好妙音子身上的伤。虽说经脉尽断,恢复修为大概已不可能;但复健得与常人一般,应不是什么难事。且于这江湖纷争中,万花谷向来以视众生普同一等著称,并不有所偏私,故不论浩气盟还是恶人谷,皆不会轻易进犯这世外桃源之地。
      “可那厢浩气跟恶人正打得热火朝天哩,你不回去帮夜帝的忙?”
      “不管他了。”古曼贞摇头道,“管不得他了。蠢师父。他那么强,一时半会死不了。”
      “古曼贞,”妙音子毫不犹豫地开口道,“这伤,我可以自己去找素治先生的。”
      “不行。”古曼贞打断她道,“我说了,你哪也别想自己去,乖乖跟着我就行。”
      “不必。”妙音子道。
      “你觉得,”古曼贞把刀架在她肩上晃了晃,“现在你有别的选择吗?”
      她这话似是威逼,又似是哄骗,却竟将妙音子一时噎住,确然此刻她尽失武功,她要带她去哪,做些什么,她纵然是有心也无力反抗。先前她尚有手段对付这少女的骄横霸道,如今却除了屈居人下外别无他法。
      “还有你呢?”古曼贞转向阿结,半是请求半是要挟地道,“姐姐,天快亮了,帮不帮我?一句话。”
      阿结哼了一声。她怀里抱着青眉蛇,动也不动地靠在墙边。
      “少拿人情道义胁迫我。”她不屑地想,“我要是那种好人,早儿八辈投诚到浩气盟去了。”
      可她脑海中,十余年前的画面却渐浮渐清晰。那时苗疆的一盘冰轮也似月亮挂在天顶,她双足已被荆棘和树刺挂破,再不能走。可她听见身后有家丁追来声音,挣着命向前蠕动。
      镜儿,我要活着跑出去;我要到五仙教去。等我混好了,有本事了,我就来寻你……
      她双唇都被自己狠狠咬破,可家丁的脚步愈来愈近,如潮水般涌起的绝望,愈来愈逼近她的身心。脚不能走,她便倔强地向前爬行,直到双手也鲜血淋漓。
      但身后的人又怎肯放过她。
      她没忘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谁,也断不会忘记这灰发赤瞳的男子怎样以鬼魅之姿带她离开这绝境,将她带到五仙教去。若不是那男人,她百足歌姬阿结,大约已被卖到成都府的宜春班,沦落风尘,了此一生。
      腰间九孔凤凰陨,兀自带着那占风铎丁零作响。“他娘的!”她暗骂一声。
      抱着双臂,她傲然地瞥了古曼贞一眼。“小丫头,可说好了,看在你师父份上,我再帮你这么一回。到了万花,姐姐马上就走。”
      “谢了。”古曼贞总算稍微松了口气。“虽说是还师父人情,我也仍会记着你帮过我。”
      阿结启唇一笑:“抬举抬举。只希望以后如果战场见面,墨衫夜帝的得意弟子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听说要跟古曼贞几人一同上路,她身后的高大男子阿纠,已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双手捧住那敦实脸面,上头竟泛出些红云,腼腆地望唐薛迩那厢靠了靠。
      “阿纠!”阿结连忙拉住他,“丢人!”
      唐薛迩后退半步,毛发似都倒竖了:“——莽厮儿,别过来,起开!”
      ……
      秋雨已住,天空澄澈如洗。长蛇谷蜿蜒盘旋的山道上,走着数名形容独特的旅人。
      或是身着波斯衣裙,或是作苗人打扮,其间亦有杀手装束。这样一群人孤零零十分惹眼,又挑着僻静的道走,有意避开一切行人商旅。
      这些人,正是日夜兼程赶往万花谷的古曼贞等。为免夜长梦多,他们几乎是披星戴月地赶路。毕竟虽然浩气盟与恶人谷正鏖战正酣,各处据点兵力大多被调走,但若暴露行踪,终归是麻烦事。
      “女娃儿,要不要先让她休息一下?”唐薛迩向妙音子抬一抬下巴,“还有至少一天才到万花谷,一刻不停地走,她怕是吃不消噢。”
      妙音子嘴唇苍白,却摇摇头道:“不必,我还能坚持一段。”
      古曼贞全然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忧心地道:“说的是,得休息一会。可惜那会儿龙子跑了,不然有匹马给她也好。”说完,她向前喊住阿结:“姐姐,我们先在坐坐吧。”
      “古曼贞,我不用……”妙音子抓住她手臂,她却不由分说地扶着她,将自己御寒斗篷脱下,望路边树底铺开,硬要她坐在上面。
      “嘴唇都白了,还不用,逞什么强呢!”古曼贞骂道。然骂归骂,她自身边翻出些伤药来,仔仔细细地调匀了,给她擦在伤口上。
      “饿……”好容易得了休息,那厢阿纠的肚子却叫了起来。他委屈地嘟嘟囔囔,声音虽低却十分沉厚。“饿呀……”
      “小丫头!”阿结喊古曼贞,“我弟弟饿了,你去做点东西给他吃。”
      “什么?”古曼贞皱着眉回头。
      “我说,我这刚好有些东西,你给我弟弟做吃的去。”阿结道。
      “啊,是哦,一直嘿起走路,阿叔肚子也饿了。”唐薛迩坐着,捶着腿,“荒山野岭的又没个酒馆,女娃儿,多少弄一点嘛。”
      “我?”古曼贞不可置信地指点自己的鼻尖,“我哪会做饭?我从小到大跟着师父四处浪荡,这些都有师父安排,干嘛要自己动手?”
      “那道长你呢?”阿结转头。
      “贫道……”妙音子有些赧颜,“纯阳观里一向有斋堂,所以贫道也……”
      “哦豁,背时喽。”唐薛迩喃喃,“瓜婆娘,你会不?”
      “开什么玩笑!”阿结嗤之以鼻,“姐姐我像是需要自己动手做饭的人么?”
      阿纠委屈地咕噜一声。
      唐薛迩无奈地望天摊手:“婆娘些!你们一个都不晓得咋做饭,是要有好倒坎!”
      终究是无法,既是有人已疲倦饥饿,便总得有人自我牺牲。唐薛迩硬着头皮生起火来,阿纠则殷勤地四处为他捡来枯枝败叶,时不时借着机会忸怩地蹭到他身边去,却被唐薛迩寒毛倒竖地赶开。
      “莽厮儿!少给老子涎皮搭脸!”他吼道。
      野外生火总归不是件易事,且刚下完秋雨,大多都潮湿,只出烟不出火。唐薛迩弄了个灰头土脸,好容易才升起一点点火苗,却见不知哪来的一只大蟾蜍从天而降,忽地扑在了那小火堆中。可怜的火苗上下跳动挣扎两下,又化作一股青烟。
      他任是多么豁达不计较,此时也压不住恼火,扭头对阿结吼道:“瓜婆娘!把你他娘的癞格宝收到起!”
      “你,”阿结眼中露出可怕神气,“把我的玉蟾……把我的小猫咪叫什么?”
      就在两人又要吵起来的当儿,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若不介意……我来帮你们生火做饭可好?”
      妙音子抬起头来,惊讶地微微张开双唇。只见汪二娘站在山道之中,左手挽着一匹尾上系有红绸的瘦小白马,右手挽着一匹全身龙威宝鞍的威风凛凛白鬃黑骏,正努力微笑着看着这几人。
      “东都狗儿!”古曼贞呼地站起身来。
      汪二娘白她一眼,她向来与她不对付,忍着性子懒得搭理。
      “道长,我真的放心不下你,所以终究还是下得华山,一直跟着……你们脚程快,我追到骆宾王墓,你们已走了;我又好容易追到这里,幸好得了匹好马……”
      “我不是令你别来么。”妙音子叹口气,“与我混在一处,你怕是再回不得浩气盟了罢。”
      汪二娘道:“我怕甚么!本来我便早就没地方可去了。”
      “龙子……!”古曼贞看见她手中黑色良骥,睁大眼睛,怔了一会便冲上去。
      “这是你的马?”汪二娘讶异地道。
      “不然?”古曼贞从她手中抢过缰绳。
      黑驹龙子见了主人,欢快地扬蹄打起响鼻。汪二娘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道:“还你了。不知道哪来的野马驹子,华山脚下见了沙沙就贴过来,不要脸地跟了这一路。”
      古曼贞指着她啐道:“东都狗,你绝对是想把我的马据为己有,绝对是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蟊贼,我哪有!”汪二娘辩解着,脸却已经全红。
      古曼贞道:“我不跟重原的狗儿计较。把你的马也借我,我们两笔勾销。”说着,便伸手去抓她沙沙的马缰。
      “是——是一笔勾销!”汪二娘咬牙争夺,“——不!我们甚么都没勾销!”
      “我管你啊!”古曼贞一面大声地说,一面向妙音子兴奋地扬扬手中马缰:“蠢羊!有马了!我让你骑着去万花谷!”
      ……
      虽有了马,一行人路上却并不敢投宿驿站。到了入夜该休憩时分,荒郊野外月明星稀,露气特地寒重,生起火也无法全然抵御这潮湿。众人各自寻个好处安歇,身体无恙的也就罢了,妙音子伤重在身,在这野地里露宿几夜,伤势定然加重。
      “你等等!”她刚要咬牙睡下,却被古曼贞扶住。
      只见她脱手而出一枚绳标,嗖地牢牢打在旁边那树干上。另一只手也脱手一枚绳标,交叉打在相距不远的另一棵树上。这绳标曳索妙音子曾见过,她仗着它于长安城中穿梭楼阁,飞天遁地。
      如此这般,绳索熟练利落地在两三棵树之间,勾出了一张简单的吊床。古曼贞将自己斗篷搭在上面,道:“睡吧。”自己三步两步上了树,猫儿似地窝在树杈之间,冲她笑了笑。
      妙音子也不由对她莞尔一笑。地气湿寒,如此便不会为邪寒侵身。
      夜十分静。除了偶然听见的几声虫鸣,并无别的声音。妙音子抱着古曼贞的斗篷,在隐约的多伽罗香萦绕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伤痛似好了几分。
      忽然,她惊觉身边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猝然醒来。她背后冷汗涔涔,转头却见竟是古曼贞不知何时已自树杈上下来,躺在了她身边。
      “睡不着?”古曼贞睁着一双俊俏的猫儿蓝眼问道。“不舒服?”
      “没……没有。”妙音子略慌乱,“你怎么下来了。”
      见她就躺在自己身侧,与自己肩贴肩,胸贴背,她内心忽涌起一些羞怯惶恐。那时天都镇的一吻,白帝城宴席间的故意挑逗,不知为何竟一发涌上眼前。
      可如今与那时又不同。她武功已尽去,这艳冶少女此刻无论要做什么,要狎昵或是轻薄,她是没有分毫反抗之力的。想到此,她既是羞赧,又有好些惧怕,不知如果她要对她稍一放肆,她将如何——
      正在胡思乱想间,却听古曼贞道:“安心睡吧。”
      与平日里的响亮清越不同,她此时的声音低且柔,似乎要使她的心化作一滩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才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家伙啊。”
      她不禁转过脸去看她。她双目闭着,幽幽的长睫毛于眼下投出些阴影,微动的蝶羽般姣好。
      “你现在就让我这么抱着。”她嘟哝着。“抱着就行了。那种事……我要你亲自跟我说愿意……等你伤好了……”
      她脸一红,嗫嗫道:“说什么呢。不得……不得胡闹。”
      古曼贞的怀抱极暖,暖得像一轮微小的太阳。在她的怀里,受过的伤便似乎没那么疼痛。妙音子咬唇略向她靠了靠,她已睡得浑然不觉。
      在这暖暖的包裹中,她便也安然合眼。夜色依然黢黑,似捉摸不定的未来般寒凉而又看不真切。但奇怪的是,她从未觉得如此安心过。
      ……
      一两日的跋涉,山重水复。幸得了两匹马,众人脚程甚快,路上也隐匿得好行踪,并无什么人来打搅;加之万花又与长安骆宾王墓相去不远,旋即便到。
      万花谷于大唐开元二十三年,由东方宇轩设于秦岭青岩。此处四面为高山所围,要进出此谷,必经云锦台机关。倚仗天险,谷中弟子得此桃源避世,沉心医道匠技,已有年月。万花中心有三座石峰,高耸入云,名三星望月。三座石峰以天车相连,顶上分别建有摘星楼、觅星殿、赏星居,乃两百余石匠耗时三载方造就,于天险中成此一绝。身处摘星楼上,云海便尽收入脚下,有恍若手可摘星之感。
      谷内青丘秀水,奇珍异卉云集,“万花晴昼海,南疆五毒潭”并称天下两大奇景。随着慕桃源之名而来的能人异士愈来愈多,万花谷于江湖上亦渐渐以医术机关声名远播,却从来不问世事,亦不参与浩气恶人之争斗,有诗曰:
      翠阁青峰鸣花鹿,疏星朗月照水云。
      此去人间不知岁,未解桃源何处寻。
      素治所居之处,乃万花谷晴昼花海中落星湖。湖中有小岛,岛中有村居。自那日天都镇分别,古曼贞等人便再不曾与他相见。如今听药童报故人来访,素治忙放下手中樵斗、戥称,振一振袖上草药浮沫,揖手而出。
      “真是稀客。不知道长与小将军前来拜访,所为何事?”
      “好久不见,长头发先生。”入得此处见了素治,古曼贞也恭敬起来。她一手安于左胸,行了一礼道:“我朋友受伤了,想着先生一定有办法,所以把她带了过来。您的恩情,我古曼贞——”
      素治笑道:“不必客气。此乃医者本分。”
      “先生,有劳。”妙音子气息微弱地道。
      素治将妙音子面色与全身上下伤势仔细打量一回,虽是医术高明者,也不由皱了下眉头。他沉吟片刻,谨慎地道:“诺,请入内借过一步说话。”
      一行人各自三教九流,奇形怪状,然素治仿然视若无睹。入得房内,自先闻见浓郁药香。房舍虽是简陋,里外都有药童早晚洒扫,特地干净通透。从瓦罐、针垫到串铃、脉枕、药刨,样样摆放整齐,归置悦目。素治请妙音子坐落座,便为其诊脉。
      “先生,她怎么样?”古曼贞紧张地盯着他。
      素治摇头道:“带脉,任脉,督脉,冲脉,各处紧要经脉皆已断裂无疑。如此狠手,不留余地,想是江湖仇家,欲置人于死地时方为之。若道长再迟来几日,任凭气血逆行,后果堪虞。”
      古曼贞不言,但眼里已泛出赤色。
      “道长勿怪,如今在下只能尽绵薄之力。”素治叹息道。
      妙音子苦笑道:“先生不必为难。贫道明白,这身伤势纵是想保住性命,已非万花谷药圣医术不可了。”
      “不,在下并非此意。”素治缓缓摇头道。
      “在下是想敢问道长,可曾想要恢复功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章 离歌暂引樱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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