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二章 宓妃曾识魏王才 将那个人就 ...

  •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太上感应篇》】

      身边有深秋寒气蚀骨,耳侧是骨碌碌车轮声响。妙音子才想动一动身体,疼痛便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令她不能再挣扎。
      她听得真切,有人在哼唱。声音宛转悠扬,宜远宜近,如一泓清泉泠泠入肺。一盏微弱油灯随着马车行进在眼前打晃,她感觉着身下坚硬凳板,侧转头,于月色下只见那歌者一双雪白小腿在面前荡来荡去,伴着银脚镯的玲玲之响,歌声虽小却清晰可辩。
      “百岁光阴好梦长。九曲渝水,十里温塘。打雀儿惊落那窗纱上,醒也秋霜,困也秋霜。昼起杨花忽成行……”
      待她看清了那歌者面目,心内一震,手不由自主地已伸向背后拔剑,却摸了一个空。
      “……多情人立东风里,再不见锦衣玉马少年郎。酒酣醉倒花荫下,何妨,歌已尽,天已明,鬓已霜。归来者!又是橘绿橙黄。”
      一曲戛然而止,歌者扭头看着她。虽则是背了月光,可借着油灯她将那张无法忘却的脸看得愈发真切。
      “你……”她攥紧拳。
      “怎么,在夜雨河没打够,还要起来杀我吗?”阿结嘴角微微挂笑。“道长,断了七条经脉,就算把剑送到你手里,你又能拿我怎么的?”
      这张脸,妖娆万种。她腰上挂着只精致的九孔鸳鸯陨,带一串青玉占风铎,随着腰肢摇摆发出清脆的玲玲声。手中把玩的青白双蛇,脚下盘亘的黑尾毒蝎,鳞甲幽幽地泛出毒光。马车车厢并不算宽阔,她身后还坐着那不言不语、畏畏缩缩的胖大壮汉,鼻肥唇厚,手中捧着只拳头大小花皮蟾蜍,一双小眼骨碌碌地偷偷觑她二人。
      妙音子挣扎着想要起来,不想身上伤口又渗出暗血,疼得钻心,摇晃一下险些倒地。那汉子慌地想要来扶,她警惕,猛地向后退却。
      汉子愣了愣,讪讪地收回手挪到一边。她觉出他似乎并没有甚么恶意,却不敢稍稍放下戒备,靠在车厢后板上看着这对男女。此时情况已轮不到她做选择,对面这二人是要杀要剐,她也唯有逆来顺受。
      “武功都废了,我记得这不是我干的吧。”阿结旁若无人地对着她豢养的蛇蝎毒虫自言自语,“哎呀呀,小猫咪们,浩气的对自己人下手也真狠哪。跟咱们恶人也不差什么嘛。”
      “你把我带到这里做甚么?”妙音子警觉地道。
      “放心,道长,这不是挟持。要杀你我早就下手了。我不过是受了某人所托,把你从华山带走罢了。”
      “谁?”
      “明教的墨衫夜帝。”阿结道,“认识么?十多年前他救过我,所以我也顺手还他个人情。”
      妙音子心中一动。
      这时,马车停下。车窗外是天星照月,秋虫不鸣。阿结略探头看看外面,一足轻迈向前,触地探了探,道:“没人。可都出来罢。”又扭头向妙音子伸手道:“道长,你可还能走路?”
      妙音子咬牙道:“不妨事。”可甫一起身,已不由自主向两边歪倒。阿结眼明手快,一把扶住,笑道:“看看,犟得什么似地。”
      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定睛看时,马车竟停靠在一座古坟旁。阿结打了个唿哨,赶着马车的车夫便摇着马鞭迆迆然离去了,唯余三人孤零零地在这鬼影幢幢的坟茔前。妙音子浑身生起些寒意,却听阿结道:“找你的人就在这里头,我们姐弟且送你进去,之后的便不关我们事了。”
      “开甚么玩——”妙音子大骇,然终架不住阿结不由分说地挟着自己肘臂,硬生生地拖到那坟茔的入口里。
      这坟上有墓穴口,下有墓室,里面颇宽阔,似是有点来头的坟冢。阿结一手轻扬,空气中散落点点荧光。细看时竟是一群点灯虫,将墓室一角照亮。
      “这是长歌门生葬他们前辈长老骆宾王的地方,隐蔽得很,平日里也没人来,暂时落脚很安全。”阿结道。
      妙音子将信将疑,被她搀扶着走向墓室深处。
      忽然,墓穴里传来轻柔却清晰的“咪呜——”猫叫,铜铃声在这方寸之地里响得尤其明媚动听。妙音子足下感觉到动物皮毛磨蹭的融融暖意,心中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你怎么在这里?”她说道。
      没回答。然下一片刻,她便忽然被一双手臂紧紧拥住。
      不知是该悲,还是喜,她长长出一口气,叹到一半却又停住,胸中感慨竟不知如何抒发。她握住她双臂,轻声道:“是你要她带我来这里的?”
      没人回答。然黑暗中她双唇猛然被人用力吻住。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熟悉的多伽罗香。熟悉的身体。四周极黑,她看不见她的面目,可这久违的猗靡缱绻,牵惹得她一瞬竟骨软腰酥,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地倒进她怀里。这般霸道不讲理的亲近,加之创伤的疼痛,令她几乎迸出眼泪。可她忍住了,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讨厌我这样吗?”古曼贞在她耳边低语。“说实话。”
      “不,我……”她既是羞赧不安又心慌意乱地想要逃避,推拒的手无力地僵在半路。“……我,我问你,那边既是五毒的人,为什么会来救我?”
      “我拜托了蠢师父。”
      古曼贞终于说话,可仍紧紧抱着她不肯放手,像要勒进她骨子里去。
      她轻轻扯住她的衣襟,却不知说什么好。那日华山一别,她并未料到这样快便能重逢,还是以这样惨痛的模样。
      “他们赶你下山?”
      终于放开她时,借着点灯虫的光,古曼贞焦急仔细地上上下下看她的脸。
      她笑一笑。“不止。”
      怔了片刻,古曼贞便自她的吐息和伤势间得知发生了何事。她湛蓝瞳仁微微放大,仿若没有想到今日境况。
      然只一瞬时,她双目中便顿燃起杀机。“——纯阳宫的道士们,下这种黑手,我迟早——”
      这时,阿结在她们身后刻意地咳嗽了一声,似要提醒二人她的存在。妙音子有些尴尬地吃力推开古曼贞,转头低声道:“……多谢了,带我到这里来。”
      阿结笑道:“好了,好了。我原本跟你就没什么深仇大恨,杀也好救也好,都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你们既是已经相见,我答应墨衫夜帝的任务便也完成。天色不早,姐姐不打扰你们,先走一步喽。”
      “等等!”古曼贞踏前一步,扯住她后襟,“你别走,蠢羊没了武功,我身上伤又还没好,请你送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哎哟,小丫头,耍赖皮啊?”阿结的眉毛高高一挑,“找大姐姐罩着,也不是这样子找法。我可只答应你师父把道长带过来罢了,至于给小丫头们做保姆什么的……”
      “可是我师父救过你呀,”古曼贞辩解道,“我听说当年你要死不活地躺在山路上,不是蠢师父把你送到五毒的苗寨么?”
      阿结咯咯笑道:“小丫头,少来要挟我。”
      “我知道你现在是五毒第一高手。”古曼贞不情愿地嘟哝,“算是我求你了。”
      阿结愣了愣,拍手笑了起来。“这句话我爱听,”她凑近古曼贞的脸,“好好地把你那漂亮的脸蛋低下来求我,姐姐或许就能答应呢。”
      “你——”古曼贞将瞬间点起的恼火,又生生压了回去。
      “你不是很厉害的嘛。”阿结接口,“自己一个人闯上华山,纯阳道士自豪的北斗七星阵也被你破了,威风凛凛的剑宗大弟子也被你砍了,不就是最后输给了纯阳的老妖怪,别就此没了自信啊,还要低声下气地求人帮忙。不过是送一个小姑娘出去,要做还是做得到的么。是不是?”
      被她如此揶揄,古曼贞微微有些赧颜,却又不欲在妙音子眼前失了面子,硬着头皮大声道:“话……话是这样说,但老虎也有受伤的时候吧。你就帮我一次,当还我师父的情。纯阳的那老道士是叫李忘生吧,我迟早会杀了他。”
      ——李忘生,我迟早杀了你。她心内重重地重复了这句话,暗自握紧拳头。
      “嗯,有志气。”阿结点点头,拍了拍手。
      “怎么样?”古曼贞急切地道。
      “我说了,要跪下来好好求我。”
      古曼贞终于忍不住,恼羞成怒地道:“要我古曼贞跪,你有毛病啊!”
      “不肯?”阿结傲然转身,“那就算了。”
      忽然,墓穴的另一头响起一个男子沉稳却有些无奈的声音。
      “算是霉求的很。走到哪点都能遇到这瓜婆娘。”
      这地穴太黑,这人躲在点灯虫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竟未被发觉。这气息之隐蔽,非当时高手不能为之。阿结心头一震,右手已暗暗握住虫笛,左手引着那些点灯虫,幽光中方看清那一柄唐门神机八相连珠。
      “又是你!”
      她柳眉已略竖,身后大汉见了这男子却有些局促不安,嘴里呜呜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纠闭嘴!”她不耐烦地命令。
      唐薛迩盘腿坐在墓穴地下,一手撑着弩机,一手搭于膝盖上,似笑非笑地道:“喊你送你就送,好歹人家师父救过你,欺负小姑娘你这人也忒没意思。”
      “这是谁?”妙音子低声问古曼贞。
      “蠢师父的朋友。听说之前师父也在无量山救过他。”古曼贞道,“你不要看蠢师父平时老摆出个冷酷脸,到处捡别人不要的垃圾的时候可是热心极了。”
      她话音未落,一柄虫笛已经抵在了她脑袋上。
      “小丫头,”阿结冷冷地道,“你说谁是垃圾呢?”
      “谁见死不救,谁就是垃圾。”古曼贞道。
      唐薛迩哈哈大笑道:“小女娃儿,你这个混样子,阿叔我很喜欢。不枉我帮你到这里。”他慢慢地扶着那八相连珠站起,不知是否阿结的错觉,她感到他的腿脚似有一点不便。
      “瓜婆娘,”他慢悠悠地道,“我们本来不就是垃圾么。”
      他话未说完,阿结手里的虫笛已经挨着她额角擦了过去,带起一小股冷风。“——你是,我可不是。”
      “啧,好狠。差一点。”他自言自语。此时阿结看见,他不过是用一只脚稍稍退了半步,便凭空改变了她虫笛戳来的轨迹,架在了他手中连弩上。若非如此,她的笛子方才已贯穿了他太阳穴。
      她心中一沉。
      这男人令她眼熟的,不仅是他手中总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的八相连珠。还有他霎时间使出的步法,虽然腿脚似有不便却能轻松闪避甚至操纵她虫笛的身手,更令她觉得他深不可测——
      虫笛抵着连弩,阿结语气中透着些狠辣。“你到底什么人?先前我问过了,唐怀义门下天绝弟子里,并没有你这号人物。”
      唐薛迩微微耸耸肩,“没办法。这婆娘就是难缠。”
      “你们可住手吧,真打起来天就亮了,等下把长安浩气营寨里的人都引过来了。”古曼贞喝道。
      “你问她。”唐薛迩向阿结抬抬下巴,“一句话,走不走。走就走,不走来跟老子打一场。”
      阿结哼了一声,收起虫笛。唐薛迩双手抱臂,望墓穴墙上一靠:“离天亮还有两时辰。我们天亮就走,你自己拿捏,我先睡一会。”
      “蠢羊,你要不要也休息?”古曼贞回头对妙音子道。“伤口还疼吗?”
      “我不要紧了。”妙音子道。
      “从现在起,你不许再离开我身边半步了。”古曼贞恨恨地道,“听到没有?”
      “我……”妙音子还要说什么,又被她打断:“武功都没了,你还想做什么?算了,就算打不成架,你只需跟着我就好,我还没死呢。”
      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最是感伤。
      “说吧,他们是用什么借口对你做这种事的?”古曼贞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是我师兄他们……”并不想对她隐瞒什么,妙音子便将纯阳观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除了李忘生指责她与古曼贞勾结之外——她并不欲令她自责。然而分明是极惨痛之事,她如今苦笑着说来却全感觉不到悲伤,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一般。反而是古曼贞手心握紧,由始至终低头不发一言。
      “蠢羊,你有没有给恶人通风报信不重要,”她说,“我早就跟你说,那些老道士就只想要杀你而已。”
      “我知道。”妙音子道,“大概他们当年忌惮师父,也跟现在忌惮我一样罢。”
      “你师父。”古曼贞犹豫了片刻,似是想说又踟躇。
      “怎么?”妙音子扭头。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在她死之前,华山的老道士们已经想杀她很久了的话,她的死大概就并不是个意外。”
      “我也有疑惑。”妙音子道,“我问了,他不肯说。”
      “你真的是白痴啊。当着那么多人,他能凭着良心说出来才怪了。”古曼贞嗔怪地道, “还是我跟你讲吧。不久前师父告诉我,你的师父炎灵子,曾经杀过很多浩气的人。她把来杀师父的整整一个营寨的浩气弟子,统统干掉了,一个没剩。只是这件事后来被浩气瞒下来,我师父因为当时在场,才知道真相。”
      “什么?”这消息,不啻隐隐的一个响雷,令妙音子怔住了。
      “……都是为了你们那个于睿啊。为了瞒住她跟我蠢师父私下来往的事情。如果不是炎灵子,要被浩气盟抹杀的可能就是她了。”古曼贞道,“所以你觉得那些老道士会不恨她吗?我确实不知道你师父最后怎么死的,但肯定遂了那帮老道士的愿。”
      她咬了咬牙,“我后悔之前没把这事告诉你。我怕你觉得……”
      她生生把“怕你觉得我诋毁你师父”这句话吞了回去。
      然妙音子已沉默不语。这数月来发生的事情,正令她心内某一处的信仰一点点,一丝丝地崩塌。可怕的假设浮出水面后,便会一直在心内挥之不去。数年来,她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活着,想的是有朝一日可以斩恶人,诛奸邪,与师父报仇。她一直都以为,师父的死是自己的过错,她必得背负起这个伤恸,为了浩气盟,卑微而忠义地活着。
      什么受伤,什么被诬陷,甚至被废去修为,她都可以咬咬牙扛过去。
      但,如果当初杀死师父的……并非自己从前执念认为的那个恶人谷呢?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什么浩气,什么恶人。”古曼贞拧紧眉头。
      “——真是无聊死了。”
      ……
      小小变故后的纯阳观,看起来与平日也并无什么不同。老君宫的雪依旧是不停,殿后偶一飞至的仙鹤也依旧并不在此驻足。
      纯阳掌门李忘生,就站在这烹金煮石的老君宫里,望着窗棂外纷飞小雪,若有所思。
      “不……果然是应该杀了她的。”
      他的眉间泛起一丝悔意。将那个人就此放下山,不知是否会成为令他后悔的一大决策。
      可武功修为已尽废,还能如何?想到此处,他便稍稍安了心下来。
      再者,当初的纯阳修罗强至如此,最终不也死了么?
      李忘生手中,反复摩挲着一只桃花冰纹瓷瓶,如一枚圆滑的鸡子,精巧可爱。瓶身描绘落英叠瓣,隐隐看得出“桃源乡”三字。
      天理循环,当是报应。他如是回想着,当初在她斩了所有浩气弟子的时候,为什么他们没有当即杀她。
      大概因为想要维护浩气盟在江湖上的名声;大概因为他们还需要她为自己四处征战杀伐;又或许是因为……
      他们,根本杀不了她。
      ……
      “逆徒炎灵子,你杀我浩气七十八志士,如今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面对前来杀自己的纯阳五子,炎灵子动也不动,只继续低头抚琴。这纯阳的坐忘峰是个好地方,人常不来,连风雪也可在此无边肆虐了。
      人来得很齐,代掌门李忘生,金虚子卓凤鸣,紫虚子祁进,灵虚子上官博玉,清虚子于睿。她只用眼角一瞥,便与于睿目光相接。
      于睿手中剑,哐当落地。她呜咽着。
      “师兄……师兄,我下不了手。真真下不了手。她是我师侄……”
      “于师叔,师侄这种话,可不要再说了罢。”炎灵子道,“自你斩我一剑那日起,我们之间的情分便已一笔勾销了。”
      “炎灵子!你可是要与我们纯阳五子一同动手么!”卓凤鸣斥道。
      “无所谓。”她缓缓拔剑,神态自若,弃泣不成声的于睿于一边不顾。
      “诸位师尊,恕我炎灵子不能死在此处。”
      她眼中漫溢的杀气,逐渐令所有人胆寒得无法动弹。
      我,静虚门下炎灵子,今后要好好地只为自己活着。
      纯阳修罗,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二章 宓妃曾识魏王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