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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一章 崖间白莲今何在 她不惧反笑 ...

  •   【父母及兄弟,无能救济者。见旷野大泽,空无人行路。彼处不见水,亦不见树荫。亦不见人众,无伴独受苦。彼受诸苦恼,由不见如来。
      ——《僧伽陀经》第一卷】

      夜雨河一役,巴陵尸血遍地,肝髓流野。
      浩气盟败走,打破了十余年来浩气与恶人平分秋色之态势。经此一战,浩气主力损兵折将,再不能向西推进。纵然七星仍在,亦士气大伤,不复当初辉煌。
      此后,双方又于枫华谷、龙门荒漠等地数次交手,每次均是枪林刀树之恶斗。然数战下来,浩气盟的军机竟次次均先被恶人得知,或遭奇袭,或遇埋伏。如是几番,浩气盟主谢渊等七星总舵也不由起了怀疑,却又苦于无法得知究竟谁为内鬼。为免自乱阵脚,浩气各方便暂时于各个据点中避战不出。此举虽是避免了一时之损,可浩气盟原就在巴陵创痍未瘳,又频添新打击,竟渐渐陷入狼狈不堪之局。
      此时正值天宝十四年九月,纯阳宫内,纯阳大殿中,亦是一派紧张情势。
      自静虚子谢云流打伤吕祖出走后,纯阳六子众便只余五子。纵是如此,华山纯阳宫于江湖上仍气度不减,加之大唐向来尊崇道门,愈发党坚势盛。于浩气盟江河日下之际,仍不失为一股中坚力量。
      纯阳殿上座中者,乃纯阳观掌门,玉虚子李忘生。座下又有灵虚子上官博玉,清虚子于睿,紫虚子祁进,金虚子卓凤鸣,今日纯阳五子齐聚大殿,殿下纯阳门人亦悉数都被召集,静穆不言,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殿中英英玉立的,乃纯阳观冲虚门生妙音子。她大伤初愈,脸色还略带些苍白,然面目宁静,纵使被喝令独自一人立于掌门面前,仍不卑不亢。
      “弟子竟不知触犯了何法度,要劳动诸多师尊,召集了这许多同门,亲自到殿问询。”她平静地道。
      汪二娘也在纯阳众多弟子中间。她端的是担忧,只因妙音子的伤势方才好了些,掌门李忘生便将她与门下弟子全部召入大殿,气氛剑拔弩张。
      李忘生居高临下,眼神沉沉直视妙音子,隐隐地似要将她逼入死角。
      “事到如今,妙音子,你仍想瞒天昧地么?”
      他这一句话,劈头盖脸而来。殿下纯阳弟子听了这话,也是惊愕狐疑,莫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妙音子心下一震,然并不慌乱,只道:“弟子不懂师尊所言何事。”
      李忘生道:“既是不懂,白扬子,你且上前,将你所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妙音子心内疑惑,但见白扬子走出人群,恭谦地拱手道:“谨遵师命。”
      “师兄……?”她低声道,竟有些不详预感。
      “对不住了,师妹。”白扬子路经她身侧,轻声答道。
      他眉目低垂,妙音子未遑多想,他已开口道:“诸位师尊在上,弟子不敢有半句谎言。近来频发之战事,令众人知晓我浩气盟中当有内鬼。然其端倪于那日天都镇围剿魔人卡卢比时,便有显现。在我浩气追击卡卢比时,天都镇城门铁索不知何故忽然断裂,城门坠下将我等追兵拦于门内,为卡卢比及其党羽赢得了逃脱之机。起先我等都以为是城门铁索年久失修,加之雨水浇灌故生锈断裂,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她脑侧忽地轰然一响,如远远地炸了个惊雷。
      这事,原来终究还是瞒不住。
      “继续说。”金虚子卓凤鸣道。
      “藏剑山庄掌管剑庐,于兵器枪械方面乃江湖第一大家。经其弟子禾胤所鉴,天都镇城门铁索裂口,有兵器斩痕,乃人为砍断。”
      “你到底想说甚么……”汪二娘焦躁起来,眼光自妙音子、白扬子与李忘生之间来回穿梭。
      “——其裂纹、划痕、剑迹,乃与师妹手中腾空宝剑之剑纹,全然吻合。”
      他这几句话,字字冷淡,却极其清晰,在场纯阳弟子莫不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了妙音子一眼,“弟子犹豫许久,虽是与师妹自小一处长大,有同门之情,却并不能不把此事禀报师尊。弟子想师妹是一时糊涂方做出如此有违道义之事,望师尊念在师妹夜雨河护卫有功,从轻发落。”
      “妙音子,你可有什么话要与自己辩解?”上官博玉道。
      妙音子已自惊愕转而冷静,面不改色,缄默不言。
      “浩气盟近来屡战屡败之事,令恶人谷内作恶多端的邪魔贼子小人得势,江湖长夜难明。巴陵一战亦然,若非有人与恶人勾结,通风报信,定不会令无数有志之士死于非命。我纯阳观向来光明磊落,虽是修道之人却也铮铮铁骨,心怀浩气长存之念,行事作风无不坦荡。其余门派贫道无从得知,然我纯阳观内,绝不容反贼在侧。”
      李忘生这一番话,令纯阳大殿内肃然无声。
      “妙音子,你这便是承认了?”
      她只道:“弟子无话可说。”
      当日放走古曼贞时,她原以为不会为人所知;即使败露,她亦做好承担一切责任的准备。只是不想最终告发自己的,竟是多年来朝夕相对的师兄。他对她向来宠爱谦让,此一番使她真真震惊错愕,猝不及防。
      金虚子卓凤鸣上前一步,“妙音子,听闻你与明教妖女一向有牵扯瓜葛。日前你于夜雨河重伤,上我纯阳山门闹事的,正是明教墨衫夜帝的大弟子。可有此事?”
      “她是我年幼尚未入观时的朋友。”妙音子道。
      “她先前被掌门亲自擒获,原本关于后山训诫斋,却不知何故得以脱逃。妖女已身负重伤,断无可能自行打开门锁逃离,这想来又是你所为罢?”
      于睿眉心一动,妙音子却并不看她,目不斜视地道:“是。”
      李忘生点头。“好,好。你既是痛快,尽数承认,我便再问你,向恶人谷通风报信,令我浩气惨败于夜雨河的内贼,可是你?”
      “绝无可能。”妙音子道。
      “休要狡辩。”李忘生道,“如今我纯阳观内,最有可能通敌的,除了你并无他人。”
      妙音子抬起头来。“师尊,若是弟子做过的事,弟子自会承认;没做过的事,绝不担子虚乌有的污名。”
      “妙音子,你莫要再争口舌。你所做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历历可数。你教我如何给纯阳众人一个交待?如何给浩气总坛一个交待?”李忘生道。
      她静静地看着他。
      这所有事情,一步步,一局局,已扣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圆环,要将她套死在里面。
      仅凭天都镇一事与白扬子片面之词,这还未经证实的通敌罪名,便迫不及待地要扣在她头上。这焦急的嘴脸,令她不仅觉得有些可笑。
      果然如古曼贞所说。在夜雨河一战之前,她已成弃子。
      若是过去的她,万万不会想到浩气与纯阳竟会怀疑自己出卖兄弟。然现在的她,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般。唯有微笑而已。
      “你跟你师父一样,太强,强到他们害怕,却又不能完全听命于他们……”
      她所说的,竟这样快便应验。
      想来是因为身上已极寒冷,妙音子此刻反平静起来。此时此刻,她进亦不得,退亦不得,百口莫辩。天都镇斩铁索,私放古曼贞,加之巴陵一战她又偏生在场,纯阳弟子均露出狐疑眼神,再无一人信她。
      同门之谊,师生之情,如斯脆弱。
      好生悲凉。
      “听凭师尊发落。”
      她不欲再辩。且此话一出,她已预料到自己下场。四下里,都是随时会向她拔剑相对的同门,她便是想反抗,道一句冤枉,又能如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做过的,未做过的,已成定局,捏在那须发灰白的纯阳掌门手中,欲要将她困死在此。
      李忘生伸手拔出背后长剑,目光寒霜也似。
      “妙音子,念在你曾是纯阳观弟子,我不动手,你自裁罢。”
      一柄玉钢所铸宝剑,乒乓滚落妙音子足下,剑长三尺四寸,重九斤九两九钱,乃纯阳观神兵玉清玄明,剑身铸有“寂绝乘丹气,玄明上玉虚”之句。乍看清明之气浑然天成,温润如玉,细观却隐约透出冷冽杀机。
      “道长!”汪二娘起急,用力分开人群挤到前面,想去拉她时却被妙音子喝住:“二娘!”
      “这是谁人?”上官博玉蹙额。
      “是救妙音子回观的天策将士,近来一直照顾她。”于睿道。
      妙音子道:“事情是弟子一人做下,与二娘全然无关。请师尊不要非难于她。”
      汪二娘性情上来,并顾不得这许多,只心急如焚,青筋微露,向李忘生嚷道:“李道长!真相尚未查明,就凭人一面之词,你可是就要她死?”
      李忘生冷眼看着她。
      “你们!可用你们自己的脑子想一想!”汪二娘猛然转向殿下纯阳众弟子,“她若非对浩气衷心不二,又何必放着好好的性命不要,在巴陵替你们挡下那么多的追兵?!”她句句锥心,瞠然直视着他们。“你!还有你!你们!你们当初的命不正是她救下的么?!如今为何不站出来为她说话?!”
      “我纯阳观的事,何时轮到天策府的人插手?”上官博玉打断她的话,冷冷地道。
      “二娘。”妙音子低声道,“这事原本不必干系你,别为我开脱。”
      汪二娘转头昂然道:“道长,你也无需担心我,我汪二娘原就已经是天策府的弃卒,不怕被连累。我虽是个逃兵,该有的血性还是有,跟这些人还是不一样!”她又恨恨地看了白扬子一眼,“——跟假仁假义的道士也不一样。”
      白扬子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闭口不语。
      “妙音子,还不动手?”李忘生声如洪钟。“你可是要抗命?”
      “我懂了。”妙音子面不改色地望着李忘生。“原就是掌门要我死罢了,我并无二话。”
      “道长!你!”汪二娘既惊且怕,手中长.枪握得咯咯作响。
      “我原就不够谨慎,”妙音子喃喃自语。“且过强易折,其实我早知道。她所言非虚。”
      挺直身子,她向李忘生道:“掌门,时至如今,弟子并不欲再为自己辩解,只是还有一事不明,能否斗胆一问。”
      “但问无妨。”
      “ 师父她当年,到底为何而死。”
      妙音子此话掷地铿锵,在纯阳弟子间引起些许骚动。李忘生微微抬头,眯起眼睛。
      她仰首直视他双目:“师父她一生纵横江湖,谁不知纯阳修罗之名。便是被人从背后暗算,凭师父的本事,绝无可能就此被一剑取下首级。弟子于此一事上百思不得其解,故想借此问问师尊。”
      “妙音子——”于睿颤颤地小声道。
      不错。李忘生掌门。你今日所作所为,无不向我诉说着一个已令我疑窦丛生的真相。
      权谋者,要的只是死心塌地的傀儡,然我与我师父皆非如此人等。莫说我并无师父那般神鬼的身手,只一步行差踏错,便落得此不教而诛的下场;那你如何要我相信随心恣意,所向披靡如我师父者,那个无论面对怎样强敌都未开过紫气便取胜的炎灵子,不但被一两百杂兵围攻受伤,还终被五毒二流高手取下首级?
      人终有一死。我并非惧死,只是在死之前,你是否还有此道义,可将当年实情告知于我?
      望着她,李忘生眼中似有暗流滚过。许久,方才慢慢出声。
      “——持身不慎,大意轻敌,此乃炎灵子败因。”
      妙音子望着他,也是久久,方才颔首道:“好。”
      “心事已了,你可自裁罢。”李忘生道,“莫逼贫道动手。”
      妙音子拾起地上宝剑,寒意自剑柄传入掌心,又自手臂传遍全身骨骼。玉清玄明剑身通彻,映出她自己面容,分外刺眼。她举目环视四周,这自己修行了近十年的纯阳宝观,除汪二娘一介外人,竟都满眼骇怕冷漠,无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她忽地便明白了师父当年处境;为人所惧,为人所戒,征战至死,却无人相助。
      便连待自己最亲的于师叔,也低首不语。
      “罢了。”她惨笑。
      她心一横,正要举剑过颈,只听白扬子道:“师尊且慢。”
      “你还有何话说?”卓凤鸣不耐烦地道。
      白扬子拱手道:“弟子愚鲁,到底不忍见师妹自戕。此事师妹做得确有大逆不道之处,可我道家有云,仙道贵生,鬼道贵终。《太上老君内观经》又云:‘万物之中,人称最灵。性命合道,当保爱之。’依弟子愚见,于师妹之罚,当以不伤其性命为重,方合我纯阳贵生乐生之道。”
      李忘生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白扬子道:“修道习武之人,全身十二经络中取七条依理修行,可至大小周天。师妹若自毁经络,废除武功,便再不能出手干涉江湖之事。师尊与总坛既去了心头之患,师妹亦得以保住性命。弟子以为,此乃两全之法。”
      汪二娘将牙齿咬得作响:“你废她一身武功,是要她今后往哪里去?!还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李忘生转身面壁,似在思忖。过了片晌,点了点头。“好。你便断了自己七条经脉,毁去一身修为,自下山去罢。”
      于睿似稍稍松了一口气,闭上双目。
      纯阳观五子与座下弟子悉数在此,要逃,或是要反抗,并无任何可能。恰如命运来临时,无论情愿与否,除了接受外别无他法。
      于此关头,妙音子看着白扬子,不惧反笑。“师兄。”她道,“你竟是要我生不如死了。”
      “师妹以为,武功竟比性命重要么?”白扬子轻声道。
      妙音子不言,她慢慢环视纯阳大殿,昔日一同/修道的师兄师弟,师姊师妹,此时无一不以或惊恐或疑惑或厌恶的眼神望着自己,好似看一个背恩忘义的叛徒。教导自己剑法的素天白沉默着,柒柒师姐避过她目光,于睿啜泣不语。而纯阳观的掌门,正将自己佩剑丢于她脚下,逼她自毁经络。
      连跟自己一处长大的师兄,也与希望自己去死无异。
      师父呵……如果你在,会否像以前一般站出来,道一句莫怕有我?
      如果你还在的话。
      心内涌起无边悲凉。她笑一笑,将剑高高举起。
      ……
      华山脚下,乱鸦悲鸣,乱草纷杂。
      妙音子一路踉踉跄跄地走来,她受的重伤方才痊愈了七八分,身上却又断了七条经脉。尽失修为的她,如今连为自己运气疗伤也做不到,只能任由血肆意横流。勉力撑着向前又走了几步,扑地便倒。
      她带着遍身污血,离开纯阳山门时一步一歇,汪二娘哭着向她直奔而来。
      “二娘,休要跟我!”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强硬地命令道。
      “道长!”汪二娘仍想要跟上她,却被于睿一把死拽住,连连摇头。她咬牙恨齿,泪水禁不住地滚落。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长/枪,半晌,狠狠一把掷于地下。那枪原就不是什么好铁铸就,这一下去,当当拦腰断为两截。
      “连一个人都救不了,我拿着这柄枪,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失血太多,她神智开始昏迷。
      “师父……师父……”意识模糊之间,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呻/吟。“疼……好疼……我好疼啊……”
      四下无人,她徒劳地伸手抓着地下零落的枯草,泪水情不自禁地簇簇下落,如受了伤的孩子却找不到可撒娇的依靠一般。
      从来习惯将离合悲欢独自默默承受,她从未如现在一般,需要另一个肩膀倚仗。
      忽然,耳边传来金玉相击的声音,似是占风铎发出的玲玲脆响。
      “师父……”她失神地想要抬头,视线却模糊得甚么也看不清。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雪白的女人脚,肌理细腻骨肉匀停,赤足戴着丁丁零零苗银脚镯,别样娇艳。
      “你……”半昏半醒中,妙音子想要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却如坠入了无边云雾里。
      ……
      白扬子赶到华山脚下时,已是空无一人。血迹自纯阳山门往下,直到此处便消失了,留下一地被压倒的杂草,还有些凌乱的马车印记。
      “晚了一步……?”他有些焦急地四下张望,却毫无头绪。
      他的脚步,惊起几只黑鸦,乱无章法地向苍灰的天空直飞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一章 崖间白莲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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