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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二章 凭谁无据证沧桑 诚然,又是 ...

  •   【贪淫无奇,生者要死。形骸归土。所有万物,一切无常。念和会者,皆当别离。恋慕无益,当弃恩爱。当与老病死竞。改心易行,除淫怒痴,思无为道。
      ——《长阿含》】

      病榻之上,玉枕之侧,妙音子仍是眼眸紧闭,山门下几乎闹得沸反盈天的争斗,她似乎尽都不知。
      榻旁正扶着一只黑粙陶罐慢火煎着药的是于睿。她手中小团扇轻轻地,轻轻地摇着,时不时看一眼病榻上的妙音子,长长地出一口气。
      “我听说山下有明教的人在闹事。打伤了十数个弟子,连你师兄白扬子也被击败,掌门师兄已被惊动去了。那人口口声声,说要找的是你。”于睿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说。
      妙音子不动,也不醒。
      于睿低眉道:“那姑娘,可是他的徒弟?”
      她依旧并未得到回答,却似知道了什么般苦笑,轻轻地叹一口气。“还真的是。与她师父做一样的傻事。”
      她望向窗外,天还晴着,这冰封雪盖的空山却依然冷得刻骨。
      “该怎么办才好呵,我对不起她师父。”于睿握紧了那绣着丹顶白鹤的小团扇,微微叹息道,“也……对不起你师父啊。”
      妙音子未醒。然不知何时,一滴清泪悄然自眼角垂下。
      ……
      纯阳的山门下,深深浅浅是一地淡红殷红,开在雪中格外明艳。一群纯阳弟子,执剑警惕地将古曼贞与白扬子二人拢在中央。
      “不这样要赢你还得花很大的力功夫,小道士。”古曼贞喘息着道,“不过你反应也很快,竟然躲过了要害。我还想……就这样一刀毙了你呢。”
      白扬子纵是躲过那致命一刀,半边道袍也为血所染。他冷笑道:“明教的妖人,果然皆是疯子。”
      古曼贞环视一圈,道:“你们这些人要是想一起上也可以,虽然累,我倒是还有把你们全杀光的力气。”
      听了这话,纯阳弟子只是仗剑,竟无一个敢上前去。
      “懦夫们。”古曼贞道。
      “白扬子,何事如此喧哗?”
      古曼贞抬头,看见纯阳山门下站着的,正是鹤发龟背的李忘生。他一袭素白道袍正于纯阳风雪中猎猎飘摇,羽衣黄冠,目露精光。
      “掌门老头也来了,”古曼贞稍稍站直身子,哂笑道,“对付我一个人,需要出动你们满山的道士吗?”
      方才与白扬子一搏,不止左肩的剑创,她五脏里已受了内伤,每一呼吸中都带了些从肺腑里翻上来的血腥气。
      李忘生冷峭地望着她,似乎并不欲与她多言。但古曼贞正要踏前一步,他便旋即抬手。
      就在此时,数道刚猛剑气自他袖内呼啸而出。古曼贞疾忙辗转闪避,可因身上已带了伤,动作稍有些凝滞。虽是避过了几道剑气,腰上铜索却被削断;那铜索上挂着的一只黄铜铃铛,叮铃铃,叮铃铃,向山下跌落去。
      古曼贞一惊,伸手去攫。
      就在她想要去救那铃铛时,偏生为他一道凌厉剑气恰恰击中胸口,霎时由内至外一阵闷痛。她心下一惊,飞快扭转了身子,使出一招明教护身绝技,要挡那纯阳气宗犀利剑气。
      忏罪销业降贪魔,净体不畏毒火海。
      明教所习原是潜行险诈的武功,却仍难免有与强敌正面相拼之时。此一招贪魔体乃杀手看家绝技,能迅速聚起自身气劲,抵御对方致命一击。无数明教弟子凭此技死里逃生,仇家也由是对这招恨之入骨。
      虽说及时将接踵而来的剑气化解大半,她重重落地后仍觉喉头腥甜,来不及道个不妙,一泓鲜血已自口中涌出,星星点点洒落于雪地上。
      她还想要站起,左肩、腰上、手臂、腿脚受的伤,却一发剧烈地疼痛起来。
      “不妙,还是伤到内息了。”她心凉。“这老头好厉害。”
      一只脚刚将身子撑起,整个人便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倒在了雪地里。
      先是破北斗七星阵,又再击败纯阳宫剑宗第一弟子,最后对阵纯阳宫掌门。这一番车轮战,她终究还是没有熬到最后。若不是危急关头得以使出贪魔体,她而今大概已是一个死人。
      “难道我高估了自己么……”她恨恨地想。“想要赢这老头,果然还很勉强。”
      宾得,我啊……离你仿佛还是很远。
      她不甘心,还要挣扎着起来。但方才四周不敢动手的纯阳弟子,已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将她七手八脚地按在地面。
      “杂碎们!还敢动我!”她低声咆哮,如一头垂死的豹子。
      李忘生并不看她,反是只慢慢地盯着白扬子看了片晌,道:“白扬子,你的武功尚需精进。”
      “弟子不才,掌门恕罪。”白扬子护着自己血染的半边身体,谦恭地道。
      李忘生低头,冷漠地瞥了力竭倒在雪地中的古曼贞一眼,飘飘然拂袖而去。
      “将妖女押入纯阳后山训诫斋。”
      ……
      静修室的外面,天阴了,又密密麻麻地下起了雪霰。寒气贴着窗棂一阵一阵地透进来,于睿为榻上的妙音子将锦衾掖好。
      “我听闻掌门下山,就知道那姑娘应该无法全身而退。她竟也是倔得没走,方才听人说,被带到后山的训诫斋里去了。”
      见妙音子还睡着,于睿笑一笑。
      “那回她师父也是像她一般,冒冒失失便闯到纯阳山门下来。听说是明教的墨衫夜帝,弟子们莫不惊慌,以为他要杀上山来做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他们却都不知道,他只是要我跟他回大漠去。”
      “而你的师父那孩子,只有十几岁,就坐在这静修斋里跟我说,于师叔,不要怕,我有镇山河,我能保护你。”于睿出神地望着窗外,思绪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我离开纯阳去歌朵兰沙漠时,曾送给那孩子一枚沉香如意,告诉她,等道纯阳宫屋檐雪化,我便回来了。两年过去,檐角的雪化了几次,我终于回来见她。却不想一同回来的……还有那姑娘的师父。”
      她住口不言。恍惚中,仿佛又看见那个十余岁的坦荡轻快的少女,笑声朗朗地向她伸出手来:“于师叔!等你回来,我们一同下山闯荡江湖去!从此天为衾,地为席,好不快活!”
      她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扶着榻缘站起身,她轻轻将一个东西塞进妙音子的手里,道:“罢了。你师兄处理一下伤口,也该过来了,毕竟你受伤这几日,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妙音子,我便先回纯阳宫里去罢。”说着,声音竟有些凝噎。
      妙音子的右手,终于动了动。她握紧手心,里面既滑且凉的,是一枚圆孔青铜钥匙。
      纯阳后山训诫斋的钥匙。
      ……
      训诫斋前是一片雪竹林。此处人迹罕至,枯木竹叶掩映,格外阴冷。
      屋内如牢狱般有着数面铁栅栏,铜锁紧闭,窗棂极高,几乎贴着天顶。这是违背门训的纯阳弟子受惩戒之处,北风自四方漏进屋里,特地寒冷。
      古曼贞躺在冰凉的地上,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伤口的血,不知是凝住还是为纯阳严寒冻住,不再流溢;可这周身的疼痛,内内外外的剧痛,仍无法止息。
      忽听得训诫斋的门被人推开,又有断续且缓慢的脚步声传来。她艰难地抬头,看见妙音子正扶着墙壁,一步一歇地向自己这厢走来。她大伤未愈,走路尚微有些摇晃,双唇苍白,整个人如玉雕就的一般,无暇而易碎。
      “宾得。”古曼贞似得了些力气般,既惊且喜,努力地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却几回都失败,无奈中慢慢趴着挪向铁栏杆。
      妙音子俯下身,向她伸手。她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你……怎么搞成这样子。”妙音子开口,眼里带了焦虑,声音微颤。“谁令你莽莽撞撞一个人到这来的。”
      “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宾得。”她一身是血,隔着训诫斋的铁栏,将她的手攥得死紧。“师父告诉我你被他们带走了。但那些道士,那些浩气的,他们想你死。你知道吗?我打死都不要把你交给他们,我身上这剑伤的账,还没找你算。除了我,没人能杀你,知道吗?”
      妙音子苦笑,泪水挂在腮边。“你特地来寻我,就是跟我说这个?”
      “我恨你啊,”古曼贞道,她已将她的骨节捏得发白,但她没有抽回手。“你原就是个死心眼的人。我再不会求你了。我再也不会求你喜欢我了,那种事根本不要紧。你心里头只有你师父,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不会让那些伪君子得逞;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你得跟我走;这次是重伤,下次你要是死了,你……要我再去找谁痛快打架?”
      她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她的手,被她握在掌心里。
      妙音子低着头,不敢开口,怕自己说不出话。
      “——我恨死你了。宾得。”
      她声音颤得如风中落叶。
      然她未说出口的话,她懂。
      我曾等你九年,却换来你当心一剑。
      但我依然放不下你。为了你依然会身不由己地、不顾一切地闯到这鬼门关里来。
      爱也好恨也罢,我对你的感情,早比世间任何一个人更甚。
      她每说一句话,她都闻到自她口中奔涌而出的血腥气。她的伤不轻,可她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体是哪碎了,哪又破了,只是不住地想要说话。
      “这山上……还有我师父的坟啊。”她喃喃,“我该怎么办呵。”
      古曼贞含着泪笑道:“我最讨厌你的一点就是死心眼。重新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会是多温柔的一个人呢。算了,你有你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再缠着你。但是啊,以后你想找谁打架的话,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奉陪的。你尽管恨我吧,反正我跟杀了你师父的那些人是一伙的,你就尽情地恨我吧。”
      “不。”她终于吐出一句话,“我不恨你。一点也不。”
      “傻瓜吗?”古曼贞笑着道,“说你恨我就行了啊。”
      妙音子凄然地笑着摇头。
      “宾得,”她说,“跟我走。你跟你师父一样,太强,强到他们害怕,却又不能完全听命于他们。留在这里不是件好事,快走吧。”
      妙音子握着她的手,略松了又紧,紧了又放。许久,低声道:“别管我了。你自己走罢。”
      “宾得!”她愣住,还要扯住她,她却已抽回了手,慢慢转身。
      “……不要再管我的事。生死有命,该来的总会来,你又何苦趟这浑水。”
      “宾得!”
      她攥着愤懑的拳头,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你最终,还是决定一个人将所有的一切背负起来。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这种眼睁睁地看着你送死,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感觉。
      妙音子离开的背影,纵是去意坚决,肩膀却在微微抽搐。
      她握紧了方才她放在自己掌心的钥匙,全不顾自己也泪水潸然,心痛地自言自语:
      “……别哭啊,傻瓜。”
      ……
      山风料峭,山雪萦回。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沿途吃力地拨开枯松紫竹,走在盘桓山腰的雪道上。
      “哟,明教的女娃儿。”
      古曼贞使尽力气抬头,见两丈来高的苍劲迎客松上,坐着一个人。他身后,八相连珠架在树丫间,端的是安稳霸气。
      “唐薛迩……你在这做什么。”古曼贞蹙眉道。
      “你师父喊我来找你。你娃儿一个人下山啊?华山豺狼虎豹多,不怕老虎来了跑不脱喽?”
      唐薛迩笑着说罢,将八相连珠扛起,踩着那千年古树的树干,轻快却稳健地三步两步落了下来。
      “走,阿叔将就陪你下山。”
      古曼贞踟躇片刻。这人说着口音极重的川蜀方言,乍一看上去沧桑破落,行为间却颇有些逍遥自在,大性大情的意思。
      然唐薛迩并不很等她。他将八相连珠掮于肩头,走在前面,似哼唱,又似自说自话:
      “女娃儿,人各有命。莫要那么执着。”
      古曼贞略略驻足,望了他一眼,又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行。
      诚然,又是一番风雪至也。

      极火渡厄离幻光,乾坤转,贪魔降。一剑论破,大道冲阴阳。去时银鞍照白马,春宵短,秋宵长。
      客舟细雨冷清江,独酹酒,到昏黄。武衣战裘,渔歌倚沧浪。梧桐零落西关凉,明月夜,起风霜。

      (日月乾坤?破军之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十二章 凭谁无据证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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