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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章 四野鏖战归八荒 道长,你现 ...

  •   【娑婆苦,光影急如流,荣辱悲欢何日了,是非人我几时休,生死路悠悠! 三界里,水面一浮沤,纵使英雄功盖世,只留白骨掩荒丘,何似早回头!
      ——白云禅师《婆娑苦》】

      “妙音子!”于睿眼瞳略略放大,漫是惊慌和担忧。
      李忘生微眯着双眼,望着远处的夜雨河畔。
      纯阳弟子残存下来的,大都已经平安。纯阳轻功逍遥游并非等闲功夫,就在妙音子拖延出的这不到一个时辰里,剩下的人已悉数撤到洛道,得以与前来接应的浩气盟人见面。
      “师兄,我能察觉到,她……她头一回开了紫气。”于睿道,“便是隔了这么远,这气劲也……”
      “不必如此。”李忘生道,“你再是担心,终究也做不到什么。”
      于睿唯有闭口不言。紫气东来,乃纯阳宫将所有内力于一瞬间爆发的绝学,使此一招可将内息解禁,是纯阳弟子在面临也许无法战胜的强敌时,解开自身上限的最终一招。然此技消耗甚巨,非到迫不得已之时,无人会用。
      她明白,这大概已是最后的咏唱了。
      “走罢,清虚子,回华山去。”李忘生说完,转身要走。
      踌躇至此,于睿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喊道:“师兄!”李忘生回头,她痛心地喃喃:“我能理解你对炎灵子之忌惮,毕竟无论是杀浩气盟人,还是抗命击伤纯阳五子,都乃不可饶恕之罪过。可……可妙音子又何辜?”
      “炎灵子她做出那般辱我浩气与纯阳声威之事,自应料到后果。”李忘生道,“清虚子,你难道忘了我对你说过,她与她师父简直一模一样?”
      他眼中现出厌恶之色。“恣意妄为,不知所谓。”
      “不,师兄——”于睿还要争辩,却听李忘生又道:
      “剑器若是过于锋利,又握于不愿受拘束之人手中,不若折断了它,以绝后患。不是么?”
      老者微微抬首,颇有深意地望着还在杀戮之中的夜雨河畔。
      ……
      阿结半跪于地下,虫笛骨碌碌滚落面前。她急切地想要伸手攫取,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做到——
      她的双臂,已于方才妙音子一招诡谲如游龙走蛇一般的剑技中,被削成齑粉,血肉之 花四散,消融于泥淖里。
      眼前的妙音子提着剑立于夜色中。方才开紫气,使游龙剑,虽然体力内力都消耗甚巨,她却尚能支撑着不倒下。然便纵如此,也是强弩之末;她道袍已破,身上泥与血混作一处,腾空与双眸均闪耀着可怖寒光。
      “哎呀,道长,”她自言自语,“你现在的样子真不像个仙风道骨的道长啊……简直就如同恶鬼一般呢……”
      鬼?妙音子凄怆地想。我原本便是已死在了天都镇的亡灵呵。
      “让开罢。”她微微喘息着道,“如今被斩了双臂、什么也做不了的,是你了。”
      带着满身血污与伤口,阿结抬起头来,嘴角竟微微挂起了笑。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就此让你赢了罢了……因为你竟然斩了我的手臂,这可很疼啊……不太想继续打了……然而,阿结我作为五仙教第一强手,也是受了曲教主的死令要突入洛道,所以……抱歉了,道长。”
      什么?妙音子怔了怔。
      “阿纠!”阿结叱咤道,“轮到你了,寒蚕冰丝凝霜露!”
      她身后一直怯生生地躲着的沉默男子,听到这话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出来。他手里也是一柄虫笛,可并不似阿结的那般妖冶,竹质木章,十分质朴。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虫笛溢出雾气也似朦胧幽光。他拈花起舞,化指为兰,整个人竟升于半空缓缓旋转,分外妖娆。若不是个彪形汉子,不知几多香艳。
      那光亮如水也似向阿结身上流淌,随着那汉子曼妙起舞,阿结被斩断双臂的伤口,竟慢慢地生出了些血肉来,又渐渐凝聚起了森森白骨。
      紧接着,便是经络、血管、肌腱、皮肉。于那娇娆舞蹈中,她的双手竟如攀援生长的草木树干般,生生地复原。最终,那两条赤/裸着血肉的胳膊也逐渐覆盖上了雪一般的肌肤,阿结轻盈地伸展双臂,活动一番,站了起来。
      “你——”在中原未曾见过如此妖法的妙音子,微微抽了一口凉气。
      “你忘了么……我的名号是——”她微笑着看着她。“百足歌姬啊。”
      话音未落,虫笛已逼近妙音子脖颈,掀起一阵寒凉疾风。
      “不过,能砍掉我手臂的武者,你可真的是头一个。”
      妙音子勉力仗剑格挡,可毕竟内力消耗已所剩无几,手中之剑也没了之前的刚强勇武,只是勉强招架而已。
      从未体会过的绝望和恐惧,于心底慢慢弥散起来。她想起,她并非第一次与五毒弟子对战,那时在天都镇咬牙切齿的苗疆女子形象,又浮出水面。
      眼前是阿结,却又不是阿结。急剧溃散的斗志和意识之下,她仿佛出现了幻觉。
      数年前的一切,与今日正渐渐重合。
      “道长,你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而我,却如重生了一般。”阿结道,“且我还有如此之多的蠢材和杂兵帮忙,对不住了,好容易见到当世高手,却使这些胜之不武的手段。”
      河畔树丛中,方才退下的刺客与杀手,鬼魅一般又围了上来。黑夜下这些人的身影密密压压,几乎笼罩整个河畔。
      阿结缓抚虫笛,轻启朱唇,重生的五指葱根也似,滑过虫笛的七孔之身。
      “引笛一曲颂战魂,蛊虫狂暴!”
      道长,若不是立场相对,我真的十分欣赏你这样的强手呢。
      ……
      这一轮缺月,方才还被云层遮了一个密不透风,现今云已消散大半,微弱的清辉也带着点赤色地露了出来。
      一地的泥水。一地的血浆。裸着双臂的阿结,立于河畔低头看着已倒在污淖之中的妙音子。
      在数十名唐家堡和明教刺客围攻下,全身是伤的妙音子已昏迷不醒。她浑身是血,前胸后背都有深深伤痕,呼吸短促,命在旦夕。
      “道长,你真可怕呢。一个人死守这里与我们这么多人拼斗,不但使恶人谷众半步都不得前进,还把我弄得这么狼狈……”阿结的身体也是微微摇晃,强自支撑。“能做到这个地步,已不是一般习武之人能做到的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宾得!”
      还未来得及回头,她已被凌厉的刀风向一边撞开。筋疲力尽加上猝不及防,她重重跌坐在地。刚想出言骂人,却见明教墨衫夜帝的弟子古曼贞,自黑夜中闯出,惊慌失措地扑在了重伤的妙音子身上。
      她嘴唇颤抖着,猫儿似湛蓝双眼失魂落魄,想将她抱起,却因为她周身是伤,不知如何下手,“他们……他们说浩气的留了人断后,我没想到居然是你……宾得,你说话啊,傻瓜,你怎么伤成这样子……”
      “怎么回事?”阿结蹙眉。
      “没什么。之前认识的人罢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的卡卢比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你……!”阿结讶异,“你不必亲自前来的,卡卢比大人。”
      卡卢比不应,只低头冷漠地看着焦虑哽噎的古曼贞。
      “傻瓜……宾得,你这个大傻瓜呀!”她颤颤的手抚着妙音子的脸颊,此时的妙音子,连呼吸也时断时续,毫无知觉。“我以为你会走的。我真的以为凭你的身手肯定能逃出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自己把敌人都拦下来……”
      她的身上,除了无数横裂伤、刺创和切创之外,尚有几处被贯穿,正在汩汩流血。气息微弱,意识全无,任凭古曼贞在她身边呼喊也毫无反应。
      “是他们叫你留下来的,对不对?”古曼贞绝望地道,纵使她什么也听不见。
      妙音子昏迷不醒之时,还握着那柄腾空不放。她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般,肝肠寸断。
      你……在执着什么,到底在执着什么?
      在这种时候,连命都快要没有了,竟然还握着这把剑不放手?
      她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重啊。
      终于,她伤心切齿,从牙缝里嗔愤出声:“白痴!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吗?!你也多少为我——为活着的人想想啊!”
      然而,将额头贴在她冰冷的面颊上,她又茫然失措地痛哭起来。“宾得,你别不理我,跟我说句话呀。”
      血不断地自妙音子伤口中涌出,她慌乱地想要为她止血,却只是徒劳。
      “古曼贞。”卡卢比终于开口道,“够了,快走。”
      “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她会死的。我不要她死。她不能死。”古曼贞紧紧抱着妙音子,前襟被血染红。她咬紧牙关,一面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还没跟她一起回过大漠,没看过三生树没一起喝过酒。她砍过我,要杀她,也只能是我动手。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她……”
      “浩气要逃出去,总得有人牺牲。”卡卢比道。
      “可她不是弃子!”古曼贞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怒气。“这就是浩气的忠义廉耻吗?!”
      卡卢比再不多言。他喃喃地道:“浩气。恶人。你还是太天真啊。古曼贞。”方才说罢,他一掌击在毫无防备的古曼贞后颈,她瞬间便失去知觉,昏迷了过去。
      “把她带回圣教,别让她添乱。”他淡淡地吩咐左右道,“明教弟子,跟我撤了。”说完便要离开。
      “不必斩草除根吗?”阿结有些疑惑。“卡卢比大人,这人很强,如果没死以后肯定有隐患——”
      “她这个伤势放着是活不成的,这里也不会再有人过来。。”卡卢比打断她道,“浩气盟那些懦夫现在应该已逃到洛道,躲进南屏山去了。叫所有人撤退吧,再听谷主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地下倒着的妙音子,又颇有深意地望了望河对岸的草木林,拂袖而去。
      ……
      鏖战过后的巴陵,空气中尽是血和铁的味道。恶人谷与浩气盟已各自散去,空荡荡的巴陵丘,通天泽,除了偶然的虫鸣和淙淙的河水声外,寂静得一片空灵。没有躁动的蝉,也没有吹动河草的微风。
      可河边极微弱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偶一破坏了这死寂。芦苇丛被从中拨开,现出一个的小心翼翼的身影来。
      “得快些,还好我带了万花谷素治先生给的伤药……”
      汪二娘咬着唇,背着妙音子蹒跚地走在河畔的芦芛里。妙音子仍未有意识,血顺着她的军袍滴下,在蒹葭中留下一行断断续续的血迹。自浩气与恶人遭遇时,一直跟在不远处的汪二娘便心急如焚,却又深知自己孤身一人不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无计可施。直至卡卢比带人离开,她方才得了机会,拼命将昏死的妙音子带出战场。
      眼见洛道将至,她抹一把汗,轻手轻脚地将妙音子扶着放下。她自腰间解下水壶,滴了数滴在妙音子唇上,又解开道袍为她清洗伤口。因为血已凝固,血肉与衣物粘作一处,她咬着牙,狠心了几回方才将衣带扯开。
      “道长,你且忍耐一下,我这就给你上药。”
      卡卢比这魔头,竟然把还剩下一口气的道长丢下便走了,真不像恶人谷的作风。汪二娘心下嘟哝着,取出万花谷的伤药。
      正要给妙音子敷上时,她的手腕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攫住。汪二娘吃了这一惊,本能地回身提枪要刺,发现自己已被人掣肘,药瓶也脱手飞出。
      “她的伤需先定穴止血,再上药。”一手握住她手腕的,竟是白扬子,另一手稳稳地接住了飞出去的药瓶。“见谅,贫道跟着你许久了。”
      汪二娘唬了一跳。这人将气息隐藏得如此自然,跟了一路,她却一点也没有发觉。
      “道长,我见过你。你是她的……师兄?”
      “正是贫道。”白扬子道。
      汪二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为妙音子伸手点穴,通脉化血,动作熟练利落。打穴既毕,汪二娘连忙为妙音子上药,一面暗地里觑着白扬子。只见他温文尔雅,英隽如玉,此时望着妙音子,眼里似乎有些心疼的神色,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颊,立刻又谨慎地收回,仿佛流露出些惆怅。
      打穴之法果然生效。上过药后,妙音子手足略动,眉心微蹙,发出低吟。
      “师父……师父。”
      “道长,你可醒了么?”汪二娘扶着她的臂膊呼唤道。
      白扬子有些欣喜,想要握住她双手般,但犹豫一下,还是未成。
      “二娘……?”
      妙音子睁眼,艰难地抬头。她眼前仍是发黑,在月色下看不大分明。
      “我不是要你留在巴陵镇吗……你过来做什么。”
      汪二娘心疼地道:“你还说!一个人去拦恶人谷几百精锐杀手,当自己是铁打的也不是这么逞强法。再如此乱来,下次我可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救得了你。”
      妙音子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但觉胸中闷痛。歇了片时,她问道:“恶人可是……退了?”
      “都退了。谢盟主也带着其他人撤到南屏去了。都多亏了道长。”汪二娘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白扬子,“是了,也多亏了道长的师兄给你止血,不然我这个不会打穴定穴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么,师兄……。”妙音子看着白扬子道,“谢谢你……还特地赶来。”
      白扬子只是笑笑。“无妨。你受的伤太重,我先带你回华山罢。”
      妙音子点头。此时她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却了,但觉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段骨节都像是被慢慢研磨一样的痛楚。她精疲力竭地靠着汪二娘的肩头,最后看了一眼天顶上银钩一般的缺月,闭上了双眼。
      师父……我到底,做得对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十章 四野鏖战归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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