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九章 一身疏放笑醉狂 妙音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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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恶鬼，恶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则得大智慧。
——《大悲心陀罗尼经》】
缺月当空。
“谢兄弟啊，谢兄弟。”月色为无数阴影所遮蔽，王遗风立于云下树影中，依稀只能看见一个长衣大袖的身形。“喊着甚么长/枪独守大唐魂……可这大唐的皇帝老儿，自己早就丢了魂，已经没甚么好守的了。可惜谢兄弟不懂。”
如今这夜雨河的两岸，早已遍布了唐家堡的天绝地灭和毒煞机关，足以将任何误踏进来的人炸一个灰飞烟灭。
“妇人之仁，乃兵家大忌。光守着长安城里的皇帝老儿和贵妃，是无法阻拦安禄山与狼牙进犯中原的。以天策府的直心肠，到底难成大事。”
山风嘤嘤呼啸，冷雨似乎也一点点地打下来了，树叶微动。昏暗月色下的夜雨河黑光粼粼，四周纵是杀气遍布，亦觉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况且，谢兄弟呀。”王遗风自言自语，“你万万没有料到，你的浩气盟早有内鬼罢。连夜收拾细软，自夜雨河潜逃此等事体，不好好地嘱咐手下守口如瓶，可怎么成呢？”
……
浩气弟子们急匆匆的脚步踩在夜雨河河畔，一路将泥尘败叶踩得稀碎。许多人的鞋袜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然抱着天明前定要赶赴洛道的决心，并无一人驻足歇息。
妙音子跟在于睿身后，不时惴惴地回头四下张望。她右手握紧了腾空的剑柄，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与这冷铁一样冰凉。
不知怎的，她心下有种不安。
这空气里微辛的气味，搅和着自河底翻涌上来的土腥，呛入肺腑，有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前面赶路的各门派弟子将各自掌门护在中心，脚步窸窸窣窣，身形也已影影幢幢，模糊起来。
旁人也许读不出其中意味。然妙音子对“气”的掌控何等出色，身边风的流动，光影瞬息的变化，身体里对危险本能的感知，皆迫切地向她诉说着一件事。
她忽然就明白了。
是杀气。
“太师叔。”她低声呼唤。于睿略停一停脚，回过头来。
“怎么了？快走，这里耽搁不得。”
“小心，有埋——”妙音子急切的话尚未脱口，前方已听见崩然轻响，旋即有惨叫自四面八方响起。
“机关！机关！是唐门的机关！”
“恶人谷有埋伏！”
惊慌失措的呐喊回响于半空。妙音子噌地拔剑，迅疾地回手将一枚射向于睿的唐门弩/箭应声斩落。然紧接着又有几只弩/箭横空飞来，擦着她的脸颊过去，箭刃带起无数气流。她身侧的藏剑弟子，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倒下了。
凭着精妙的直觉躲开空中的杀意，妙音子脚下却又有异动。她低头一看，登时头皮发麻：密密的于微弱月色下闪着黑光的毒蝎，正企图沿着自己的脚背向自己身上蜂拥而来。她疾便甩开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毒虫扫落下去。
霎时间，四周还站着的浩气弟子已横尸一半，还有人倒在地下痛苦地打滚挣扎。恐慌于人群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此时河滩上，暗影中，泥淖里，无声无息地现出许许多多寂静的身影；这些完全隐藏了自己气息的苍衣刺客，似是预备来享用这一餐好宴的秃鹫，阴鸷地安静地逼近这些方寸大乱的瓮中之鳖。
“恶人谷那些贼子，怎会得知我方今夜行踪？！”天策府统领李承恩吼道。他舞一柄长/枪摧城，膂力尽显，左挑右刺，杀翻刺客不知凡几，令人不敢近前。然一支冷箭忽而射来正中他右臂，他不得已负痛拖枪而走。
“不要慌！”谢渊喝道。
还想要负隅顽抗的浩气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在月光微弱的夜色中，妙音子已分不清自己脸上溅到的是水还是血。她砍倒几个唐门的刺客，剑上的血尚未甩落时又有另外几个围了上来，似乎杀也杀不尽。
夜雨河边，乱成了一个横死的修罗场。
她听见禾胤在声嘶力竭地喊道：“往前跑！往前跑！藏剑弟子！跟我来！”
这时，谢渊的声音，如在半空中响了一个炸雷：“撤！撤！快撤！全力向洛道撤退，不许恋战！”
妙音子果决地挥剑斩杀了忽然于自己背后现身的明教隐者，随着众人一同前逃。
浩气盟的弟子伤亡大半，剩下的沿着夜雨河拼命奔走，溃不成军。什么斗志，什么士气，统统已轰然溃散，活着的人眼里唯余逃命二字而已。凡赶不及掉下队的，后面当即便有刺客追来当心一刀；重伤倒在地下无法起身的，旋即便有杀手补上致命一击。一切犹豫，一切迟疑，意味着的便只有一个结果。
那便是死。
残月下，夜雨河腾起红浪。浩气盟与恶人谷多年仇雠，正上演着以血腥谱就的最终章。
纵是侥幸逃出杀手刀剑，两侧也还有机关快弩，蛇虫毒蝎。浩气弟子挣了命地逃出一道鬼门关，又再得闯这一番生死场。夜雨河，通天泽，到处都是浩气盟凌乱尸首，残月掩映下，犹如人间地狱。
这已非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正要随残部一同撤退，妙音子忽听得代掌门李忘生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妙音子，你留下断后！把他们拦下！拦下！”
她怔了怔，见李忘生一脸是血，连宽袍大袖都为血染透，平日里灰白的须发，也斑斑驳驳。他眼神冷峻且悲怆，这个时候的掌门，看起来也与恶鬼并无不同。
“不许走！汝乃我纯阳剑技最高的弟子，这正是以一腔碧血报我浩气盟的最好时候！”
“掌门……”妙音子方才已被这修罗战场激起斗志，如今却有些始料未及。虽然她原就是想以自己剑法掩护武功较弱的同门逃走，可这与被命令以身阻敌，毕竟是两回事。在此战况下，谁都知道留下断后就是死路一条，可李忘生这样下令，要她死战之心昭然若揭。
“师兄！”于睿绝望地喊了一声，惶然地提剑，看看已向洛道方向逃去的浩气盟弟子，又看看暂且愣着的妙音子。
“清虚子！快走！”李忘生厉声喝道。
妙音子持剑的手，还有一丝犹豫。可李忘生逼视着她：
“妙音子！你可忘了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她的脑际一声轰鸣。
“仇人尽在眼前，你却不肯为浩气盟出一份力么？！”
“不，不，师兄，你这是……这是要她去送死——”于睿连连摇头，且向妙音子伸出手去：“过来，败势已定，我们撤吧，过来！”
然而妙音子沉默着。眼见身后的杀手步步紧追，却一动不动。
“快过来吧，跟我走！”于睿几乎是在哀求，“切莫如此不爱惜生命！”
“太师叔。”妙音子声音极低，“纯阳也罢浩气盟也罢，我如今都可以不顾。可单这一个原因，我不能拒绝。”
她为浩气盟死。但她更为她死。她如今就是要她的命，她亦无法拒绝。眼前便是万丈深渊，她要她跳，她也会毫不犹豫舍身就义。
债孽罢了。
“妙音子——！”于睿顿足。
“快走，太师叔，已经来不及了。”
说罢，她缓缓地甩开长剑，剑上血花溅入地下血泥，顷刻堙没不见。
……
第四十八个。
在她干净利落地再次将企图侧面偷袭自己的唐门刺客斩杀之后，剩余的敌手变得小心谨慎，知道眼前这人气息、剑技之高超，绝非泛泛之辈，再不敢轻易靠近她。
妙音子暗自调整一下握剑姿势，估算着眼前还有多少敌人。
很多。这是她下山以来临敌最多的一仗。树后，高草里，泥沼中，水下，都或明或暗地有敌手在。
几道血河无声无息地自她额头上流下，或许是她的血，或许是别人的血，她分不清。极元道袍为血水所染，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虽然直至现在，她也并不觉得特别吃力；可如果再继续打下去，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她的力气终究会耗尽的。
残月在腾空上映出一点微光。
她不愿意想太多。其实她明白浩气盟要在这种攻势下脱身，定然要有人舍身断后。即使知道掌门准备牺牲自己，纵是怅惘，她也可慷慨迎敌。
然令最终她没有办法拒绝的，是那日天都镇的雨。
是那日她抱着她的尸体蹒跚地一步一步走回华山。她的心口隐隐作疼。她根本没法拒绝。
原本师父可以带着那样的笑容活到今日；若非她遇到她，便不会有那日的惨象。是她害死了她。
李忘生和浩气盟想要牺牲她。她照做了，抱着的却并非以浩气之身战死这种热切的念头。
只有她知道，这并非牺牲。而是赎罪。
她调整呼吸，重新握紧腾空。
不管对方有几多人，她已决意死守。就算失了一条手臂，断了一条腿，只要头颅还在，她便死战不退。
“你们这样，是准备打到几时？”忽然，一个傲然声音带了几分妩媚，自敌阵中穿出。“对付区区一个人，折损成这样还不知道住手，蠢货们！”
话音乍落，妙音子眼前的杀手们的动作便于一瞬间便静止了。她借着月的微光警觉地看见，自人影树影中缓缓走来的是个身段高挑娇媚的女子。虽然天色黑暗不能够看得真切，可也依稀能辨识出这女人的容貌之艳冶，气度之霸道。她一身濮石撒花大裙，手中虫笛于黑夜中隐约发出熠熠之光。
这女人身后跟着一个身高体胖的彪形大汉，怯生生地，也穿着苗寨男子一般袒胸露乳的装束。
“这道姑的身手太不简单，不是你们这些杂儿们能对付的。退下吧。”
周围的刺客们，只略略晃了一下，忽而就消失不见。女人上下打量了妙音子一回，笑道：“在中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身手。如果你不是浩气的忠犬，我倒是会很喜欢你呢。为表敬意，我先报上名号好了。”她略略行了一礼，“五仙教，圣蝎使阿幼朵门下，百足歌姬阿结。”
“纯阳冲虚门下妙音子。”她简洁地道。
阿结嘴角牵扯起一丝微笑：“好得很。好得很。那就让我和我的小猫咪们陪你玩儿一会罢。”说罢，她左手擎着腕上青花蛇的蛇头，右手轻轻做了个弹指的动作。
妙音子只欲速战速决，并不停顿，将手里腾空翻开剑浪，向阿结攻去。阿结那厢虽不欲正面接下她这凶悍一剑，也不示弱，右手虫笛举时，已有数只毒蝎、毒蟾向妙音子呼啸而去。然五毒教御虫之术虽是厉害，妙音子剑法亦雷火般迅捷精妙，只三五剑，便将蛇虫鼠蚁悉数挥落地下。
“嚯，好厉害。”阿结惊了一惊。
“承让，接下来便是你了！”妙音子剑指半空，“四象灵气，轮转归一！”
正掐诀间，她忽然胸口血液似是滞了一滞，一口真气仿佛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她一急，发狠想要将这口真气逼出来，它却依旧死死堵在了奇经八脉里。
“什么时候……”妙音子错愕地想，“我的内力……被封住了？”
紫霞功用以御敌的，主要便是真气内力。失了气息，便如同被人斩落左膀右臂，进不可攻，退无法守，任人宰割。
“神意不守，若乱若迷。”她嘻嘻地笑着说道，“你刚才还没出手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我的迷心蛊了。怎么，没发现么？”
她额上悄然流下冷汗。这女子说的话不假，她全身穴道经络已尽被封塞，真气已悉数无法流转，在体内横冲直撞，痛不可言。
“你引以为傲的紫霞功，现在已经是个摆设了啊，道长。”阿结语气中，隐隐流露出轻蔑之意。
不能。她死盯着她。决不能就此认输弃剑。
困兽犹有一斗。
她孤注一掷，反伸手在自己的数个穴位上依次点下去。其冲，横骨，石关，通谷，盲俞，中注，四满，气穴。由冲脉至任脉，由玉堂至兑端。由上星至燕口。能在同辈的纯阳弟子中一枝独秀，除剑法精妙、道行深厚之外，妙音子驭气的能力出类拔萃，无人能望其项背。
霎时间，骇人气劲自她身上冲起，将身侧卷起几重水浪。
蛊毒已破，紫霞功的内力，于自行点穴解禁之下尽数爆发出来，慷慨淋漓。
“啊呀，靠着自己的修为强行冲破我迷心蛊的么，真是太有趣了呢，你这个人。”阿结的眉峰讶异地高高挑起，“我过去只是听说过，但没想到还有人真的能够成功呢……你这道姑，内力到底强大到了什么程度啊……真可怕。”
窘境既去，妙音子将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铿锵与阿结的虫笛相击。激起的气浪将二人双双逼退数步，高手过招，每一瞬都透着胜败之兆。
这女人，阴鸷的手段极多。妙音子想，趁着她错愕分神，下一招就要分出胜负，否则制胜的机会便不会再来了。
“道长，你真的是太厉害了呢。我的小猫咪们都有点害怕了。”此时阿结的眼里也隐隐溢出杀气，“所以……抱歉，我也留你不得啰。”
她舞起虫笛，旋律却是嘈嘈哜哜战歌也似音调，透着杀伐之意。四周高草里霎时举起无数蛇头，无数赤蝎尾后针，千军万马般向她逼迫而来。
妙音子却不动。她闭目，对身侧突袭的蛇虫视若无睹。
“不对——”忽然感到四周气息波动的阿结，心下刚道不好，已见妙音子四周腾起紫炎祥光。
紫涛云霞，如日东来。
感觉到排山倒海般的内息冲击而来、慌忙举虫笛抵御的阿结，眼睁睁地看着虫笛上微微地裂开了几道不明显的细缝。
纯阳紫霞功，七门元神解禁。
“自从那日见了这招，我却从未尝试用过。”妙音子将剑缓缓平举而起，声音微颤。“师父，你只在我面前使过一次的‘游龙剑’——”
枯叶腐草，霎时间于半空中猎猎翻飞。
“——一招一式，其实我早已全部记下了呵。”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九章 一身疏放笑醉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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