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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八章 烈风孤雁两茫茫 因果已然开 ...

  •   【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问君身在何处?无过去心,无将来心,无现在心,还汝本来面目!
      ——《六祖坛经》】

      君山丐帮。
      总舵位于有“八百里洞庭”之称的洞庭湖,湖中有岛,岛上有山,西傍三星洲,东连太平村,南接归雁泽,北倚龙首山,将丐帮总舵做一个四面环抱之势护在中央。
      现任帮主郭岩,绰号“风火神龙”,乃丐帮宗师尹天赐之徒。在师徒两代的苦心经营下,丐帮于江湖上可谓风生水起。不仅帮内绝学“降龙掌”、“打狗棒法”天下闻名,以人数论更是无愧于天下第一大帮之称。只可惜早在枫华谷之战时,丐帮受明教重创,此后便联合天策、纯阳等中原势力抗衡明教,亦逐渐与浩气盟合纵。有诗云:
      乞儿击鼓笑传声,万古忠义铸胸膺。
      醉饮浩荡英雄气,餐尽九州快哉风。
      近期天下大势不稳,大唐内忧外患,浩气盟与恶人谷之战愈发频繁,丐帮却并未出手,皆因帮主郭岩偶尔抱恙,告病不战。但瞿塘峡一役令浩气盟颇有损伤,为免明教唐门等刺客持续偷袭,郭岩也终于出面,将参与瞿塘峡之役、退守巴陵县的浩气盟盟主谢渊、少林寺方丈玄正、纯阳宫掌门李忘生、藏剑山庄庄主叶孟秋、天策府统领李承恩及其属下等人请入总舵。虽不是浩气盟所有战力,却也一半有余。
      ……
      “谢盟主,你这伤并不是三五天可以好的,真个不需再多歇息些时候吗?”
      总舵大厅之上,开口者正是郭岩。只见他身段魁梧,一双浓眉,着騹骥短袄,声音铿然,不怒自威。
      “多谢郭兄弟好意,可死守终非长久之计。恶人谷那厢倚仗天险后防,随时可能将吾等围剿,还是尽早撤退离了这是非之地为妙。”谢渊答道。
      他披一件大氅,胸前背后尽带了伤创,有陈血自衣衫中渗出来。身形虽依旧高大,却已显出了疲累之色。从瞿塘峡,至巴陵县,又到丐帮,苦战后加以连日的奔波,纵然是强悍如浩气盟盟主者,也不免困顿。
      郭岩颔首道:“谢盟主此言有理。那请问盟主有何打算?”
      谢渊道:“我欲明夜便带领所有浩气弟子,趁无人时经夜雨河潜入洛道。只要进了洛道,即可顺势入南屏,得可人、玄英之接应。”
      “如此,此事切不可让恶人所知。”郭岩道,“动作需快,行踪需隐蔽。”
      谢渊抬头,环视空荡荡的总舵大厅,只有他与郭岩坐在堂上,身侧是纯阳宫清虚子于睿。于睿身后跟着一位娉婷俊秀的女道。
      “于道长,这位是……?”
      于睿略略欠身:“谢盟主,您当日于白帝城见过的,她是我纯阳宫冲虚弟子,自幼便跟着我长大的,道号妙音子。”
      “不假。”谢渊道。“当日见识过小道长身手,确是位青年才俊。既是冲虚一脉,你师从何人哪?”
      妙音子躬身稽首道:“慈悲。谢盟主,师父乃纯阳静虚门中,道号炎灵子。”
      听到这名字,谢渊犹疑了一下。他锐利如鹰隼的眸子自上而下扫视了妙音子两回,方才略略点了点头。“原来是炎灵子道长的徒弟。难怪。难怪。”
      妙音子已习惯提及师父时遭受如此目光,内心早就并无芥蒂。她看了于睿一眼,于睿那厢退后稽首道:“谢盟主,主意既是已定,我与妙音子便先回了。”
      谢渊道:“也好。请道长与纯阳宫知会一声,今晚烦请李掌门到总舵从长计议。”
      别了谢渊及郭岩,自总舵大厅出来后,于睿交待妙音子道:“你将此事去告诉李掌门罢。明夜到了洛道后,我们想也差不多该回华山去了。”见她并不动,又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妙音子踌躇半晌,道:“师叔祖,浩气起先是为了甚么与恶人开战?”
      听了这话,于睿微微一怔。“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弟子不才,然天尊都说有果必有因。如今我们双方杀得血流成河两败俱伤,以前师父她……”妙音子顿了顿,“师父她也因这个而死,弟子……弟子十分想要知道原因。”
      于睿叹了一口气。
      “你有些变了,妙音子。从前你只会一门心思地想要为师父报仇,从不曾问我这些。”她苦笑一下,“恶人谷起先只是一群被人追杀者、朝廷要犯或是极恶之人为了躲避仇杀所聚集的地方。不想后来收留的恶人越来越多,竟渐成气候,大有顺我者生逆我者戮之势。因谷中一开始收留之人作恶甚众,无不是双手浸透鲜血的残忍之辈,于江湖上有许多血仇,令许多江湖正派大生厌恶。天策、少林等武林正派曾联手加以讨伐,无奈竟因恶人谷地势险要,人多势众,铩羽而归。”
      “一开始入恶人谷的恶人……该是如何残忍法?”妙音子问道。
      “也罢。你可曾听说过‘光明僧’陈和尚?你师父也曾奉命讨伐这人。”
      “我……听说过。”妙音子道。
      “此人出身少林,对佛法有无边执念。然为人过于狂妄,又走火入魔,将佛经尽数曲解,且不容旁人偶一反驳不屑。但凡听他讲经有异议者,无不被冠以亵渎神佛之罪名百般折磨,其中不乏有被他酷刑折磨致死的无辜之人。少林容不得此等放肆残忍之徒,派出十八罗汉清理门户,却被他逃入了恶人谷中。”
      妙音子默然。于睿继续说道:
      “还有素手清颜’康雪烛,一心沉迷雕刻技艺,自己妻子身染重病亦浑然不知,直至妻子病逝方追悔莫及。然他追悔的方式竟是四处搜罗美貌少女活生生剔骨削肉,供自己研究女体各个部分脉络结构,学习雕刻技艺,以期为亡妻雕出栩栩如生的塑像。最终这人看上了七秀坊琴秀‘无骨惊弦’高绛婷的一双好手,虚情假意地接近她,骗其至万花谷,将她的手剥皮剔骨,生生毁去。高绛婷琴技原为天下第一,如今却再也不能二度抚琴。此事触怒武林各派,发出追杀令,由是康雪烛逃入恶人谷,不复出来。”
      “此二人于恶人谷恶人,不过冰山一角,沧海一粟,罪行更多端者不啻凡几。”如此说完,于睿见妙音子脸上显出黯淡之色。她问:“还要听么?”
      妙音子摇头。
      “然而后来雪魔王遗风入谷称王,据称形势似有些微妙的改观。真正不可饶恕的恶徒一概被逐出谷,如今的恶人谷,与起初是否有所不同,我也不能够知道。但恶果已然种下了,我们阻止不了。妙音子,因果已然开始循环,双方各负血债,我们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妙音子寂然。
      “如果你的师父,炎灵子她没有被谢师兄从死人堆里捡回纯阳宫的话,大概……”
      她惆怅地望着悠远的天空。
      “……总有一天,也会去恶人谷的吧。”
      ……
      “所以说,师父根本早就看不惯你们这些人了!”
      说话的是谢云流的小弟子赵雁,年方十一,资质却极佳,道行剑法在同辈的弟子中排行第二毫无悬念。他语气中带着孩子般稚气的不忿,却字字锥心。“要不是你们气宗一直宣扬甚么紫霞功方是阴阳两合,正本清源之道,说我们剑宗不过一介武夫,师父也不会在华山一直遭到轻视白眼!吕祖他原就不喜欢师父,师父那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教你们一个个如何做人!”
      “赵雁,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快莫要再说!”于睿急切,声音大为严厉。她明白,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两年有余,大师兄谢云流打伤吕祖、逃出华山这事就足以让纯阳人心离散,现今赵雁又意图挑起剑气之争,纯阳宫分崩离析之契机定将由此开始。
      可她的阻拦在暗自汹涌的人心中显得有些苍白。这是纯阳宫的早课,年轻弟子几乎是全部到齐,剑宗气宗在人数上也是分庭抗礼。她已听见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
      “说来剑宗原本就可下山自立门户。大不必在此受这些腌臜气!”
      “是呀。谢师叔一走,我们剑宗就没落了,处处遭人白眼……”
      “暗地里说我们只练剑招不修内功,说什么气宗才是华山正统,可笑!分明是他们不懂道门真髓。”
      听着这些,眼见人心离散,她既慌且愤:“我等在座弟子,不分剑气,均是纯阳同袍,彼此一心,不得如此大放厥词!”
      可赵雁年幼气盛,依然不肯平就,竟不顾师长尊卑,在那里挑头:“于师叔,知道师父为什么一直不待见你吗?想来你也是气宗罢?”
      “你——!”于睿气得双手微颤,然人心向背,已如洪流开闸一发不可收拾。
      江湖已如此险恶,华山上剑气之争又古已有之。吕祖虽花费万般精力将其化解,但裂痕仍在。若此番仇恨种子又在年轻一辈弟子心中深种,她不愿——她不愿看到已没有了大师兄的纯阳宫,将来陷入无边内乱。
      正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人群中傲然而出:“可惜,可惜。师父教了你说话,却未来得及教你闭嘴就走了。”
      “炎灵子……”于睿略错愕。
      年方十二的炎灵子,身段尚未长足,盯着赵雁却如盯一只脚边挣扎的螟蛉般不屑。她分开人群,缓缓走到赵雁面前。“需要师姐来教你如何闭嘴吗?赵雁。”
      初生不怕虎的小牛犊般,赵雁毫不在乎地迎视她的目光。
      “师父抛下我们这么多弟子,最痛苦的应该是你罢?”赵雁语气中暗带讥讽。“当年,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不是早就把他当成救世真君了么?被再度遗弃的感觉何如呢?”
      炎灵子不言语。
      谢云流留下的众多弟子中,此二人实力是出类拔萃的。然炎灵子一直拒绝认真与赵雁比试,故谁也无法得知她真正实力。而她居高临下的态度,也早已使他恨之入骨。加之在赵雁看来,炎灵子只叛出剑宗一事,已不可饶恕。
      “再说,你弃习太虚剑意,早已不算是我的师姐了罢。炎灵子。”
      一面说,他一面拔出剑来。
      “哦。要动手么。”炎灵子蔑然地看着他。
      “背叛剑宗的人,不可饶——”
      未等他把话说完,炎灵子眼中便现出杀机。
      只是一闪。
      她快得他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到她的手伸向剑柄,紧接着剑光一动,他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间。赵雁倒下时,双唇还是张着的。他也许没看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然围观的弟子们却看得一清二楚。他自左肩,至右腰,被整齐划一地一线劈开。疾进,利落,踩杀一只蝼蚁般简单。
      血珠自半空中溅起一串殷红。片刻之后,暗红才自赵雁的尸体下漫延开来。炎灵子的一剑快如疾电,以至这朵血泥之花也开得犹豫了。犹豫而又无声地,慢慢向四面蚰蜒。
      讲课堂内一片死寂,弟子们纷纷鸦雀无声地退后。胆小些的女弟子几乎慌张得尖叫出声,以手噤口,有几个甚至瘫坐在地,掩面而泣。
      “师叔。”炎灵子望着于睿道,“撩事斗非之徒已死,你可安心罢。”
      纯阳弟子中,听得到有战栗的呶呶:
      “她——她竟对自己的师弟使那般杀招——”
      “唉?杀招?”炎灵子淡淡地扭头,说话的人连忙转开目光,害怕得不敢与她对视。“我并未使出什么杀招呀。不过是……手臂这样轻轻地、往这边一偏罢了。”
      望着那还带有稚气的脸庞,于睿头一回由内心深处觉出了淡淡的恐惧。
      她知道。她看出来了。那孩子……并未说谎。她确实仅仅用了那样一分半分的力气,便将赵雁那样轻易地……劈成了两半。
      “我炎灵子,既是气宗门下,又是剑宗弟子。还有敢在于师叔面前欺负她、胡说八道的。”炎灵子平缓的声音中旁逸斜出几分冷静的杀意。“榜样好好地在此。”
      漠然地将剑上的血拭去后,她便拂袖离开。
      这是炎灵子剑端染血所杀的第一人。也是华山所有弟子,第一次知晓纯阳修罗的恐怖。
      此后十余年,纯阳宫中的剑气之争,再不曾浮出水面。
      ……
      “师父。”
      看着巴陵点着繁星的夜,冷月已遮掩在云层后面。薄薄启明衫贴在身上染了夜气,有别样的寒意。古曼贞这声师父一出口,却不知要说什么,踌躇半晌,唯有道:“好冷。”
      她知道,这看似宁静的月中巴陵,爽冽的凉雾下,笼罩着的是潜踪隐迹的杀意。白昼里忽然接到消息,令恶人谷所有弟子过了酉时便全部设伏于夜雨河畔,静候“佳客”。此一命令来得突然,数百杀手精锐前锋自白龙口半日急行军,方才赶及。
      “你如果心里动摇了,没事,退下就好。”卡卢比不动声色地说。
      “没有。”古曼贞道。
      “嘴硬什么。等下如果见到了妙音子,我知道你是没办法动手的。”
      古曼贞还想反驳些什么,却觉得心虚,最终还是不再开口。
      “埋伏了四个时辰了。如果浩气盟准备连夜从夜雨河走洛道的消息没错,再过一时半刻,谢渊他们就会路过这里。”卡卢比道,“我可以不动那道姑,但我保证不了其他人不动她。古曼贞,你想想清楚,别做蠢事。”
      “她可以跑的。”古曼贞低声道。“恶人谷比他们多那么多人,她不会蠢到要跟我们硬拼。我相信以她的身手绝对可以跑掉。”
      话虽如此说,她言语间却少了几分底气。
      她能看见,河边高草里,夜雨河水中,两旁的水杉树上,各种尽是明教、唐门预备的杀手与机关。路边偶一闪亮的是毒蝎黢黑的眼睛,还有五步蛇的吐信。月色下方,有蜘蛛在不怀好意地结网。
      这小小巴陵,看似安宁的夜雨河,俨然已成为一个布下了天罗地网的修罗场,正等待谢渊带领的浩气盟落入瓮中。
      古曼贞的手心,已经湿透。
      恍然间她瞥见卡卢比的身后有一人做明教打扮,却不似明教弟子。头发散乱,古铜面孔,看着年纪虽是后生,却缄默沧桑。她觑着他,他便也回望了她一眼,便是黑夜中也目光如炬。古曼贞心内打个咯噔:“师父,那是谁?”
      卡卢比只回答她:“别多问。”
      古曼贞仍是惴惴地想,那人,似乎有些面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八章 烈风孤雁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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