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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七章 踞虎盘龙心肃肃 现在你觉得 ...

  •   【如是之人。则得见佛。恒闻说法。亦能依教。如理修行。
      ——《大方广佛华严经修慈分》】

      巴陵镇的西南角,是藏剑山庄弟子歇息之处。门外拴着数匹高头大马,皆是膘肥体健的宝骏良驹;只有一头混迹在其中的瘦小白马,毛秃鬃稀,尾巴上系着一条红翎,正贪婪地低头咀嚼草料。
      正是这里了。妙音子心里笑道,她认得那匹马。
      然还未到门口,妙音子已听见里面熟悉的吵闹声音:
      “不要不要!我要这些东西作甚!快快拿了去,不要堆在这里,好不碍眼!”
      话音未落,窗中忽然飞来一件描金绣月的大袖纱罗衫,妙音子忙不迭伸手接住。谁想紧接着又前后飞出两只簪花云履,若不是她躲闪得时,早被一一打在面门上。
      “二娘,你可在?”妙音子听出那是汪二娘声音,喊了一句,却无人回应,只听里面还在吵嚷:“我早说了,我用不着这些玩意!也用不着你养我!之前好不容易甩掉你,却又一路从瞿塘峡跟到这里,藏剑山庄的小姐莫不是跟踪狂么!还有!我说了很多次!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法!”
      说罢,一盒胭脂从窗口飞了出来,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重重落地。这时,里屋传出禾胤慌张的声音:“不不!小姐姐!这个还是要乱扔的好!!这个很贵!”旋即便听得乒铃乓啷的响动——“这个……这个也很贵!……那也不行!那个更贵!”
      妙音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门开着,她敲了敲门侧,然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她站着。向里面望望,那手里高高举着一件宝相花纹肚兜、与禾胤隔桌对峙的,不是汪二娘却是谁?
      “又是脂粉,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又是丁零当啷的串子,现在还有这东西!”汪二娘红着脸,把那肚兜望桌上一掷,“谁要你送了,顶着一副富家大小姐的尊容干什么没羞没躁的事呢!”
      “不不,小军娘,像你这样好看的小姐姐就应当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再说小姐姐不都喜欢别人送这些的吗?”禾胤挠头道,“以前我送小姐姐们礼物的时候,她们可是很高兴的——”
      汪二娘啐了一口:“我说了我不需要!不需要!我没有钱时,自己也有办法养活自己,你也别在我这费心了!你能别再跟踪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可禾胤还要继续死皮赖脸地粘着:“小姐姐,像你这样整天只知道打马练枪,万一受伤了可怎么才好——”
      汪二娘刷一下自背后甩出一柄木枪,以枪柄抵着禾胤的肩膀道:“受伤不受伤地跟你有甚么相干,莫跟着我!”
      “小姐姐,你又去哪呀,我好不容易……”
      “我自有地方去,你别管我!”汪二娘说着,转身就走。这一转身,她的视线刚好与门口的妙音子对上,霎时怔住了。
      “二娘,许久不见。”妙音子道,“你仍是精神得很呢。”
      ……
      “我也不是多讨厌那人。只是……”汪二娘有些赧颜地向妙音子小声解释道,“她若不是那样死皮赖脸地到处跟踪我,我还是感激她的。毕竟我知道她是真的挺为我好,就是太不得其法,让我怎的都不舒服……”
      “我知道。”妙音子笑。
      “说起来,那天浩气盟人跟明教在天都镇冲突,过后你便也不见了。我找了你几天,实在寻不着,便偷偷跟着大师兄的兵马,一路到了瞿塘峡去,想着那时浩气盟和恶人谷在那宴谈,可能你也会在。不想在那就遇见了这人,非要一路死缠烂打地过来,真是……”
      这时候,禾胤兴高采烈地端着一捧八分莲瓣金罗合进来,放在桌上,高声道:“阳崖阴林雨色过,传奏顾渚紫笋来!道长,你跟小姐姐也尝尝我山庄珍藏了多年的顾渚紫笋,配上新沏的阳崖云泉,滋味更是妙不可言,请务必尝尝!”
      汪二娘慌地将脸略板了板,扭过头去:“声音真大,回回都吓死人了。”
      禾胤愣了愣,马上红了脸,用嗓子里的内气道:“其实,我也可以小声说话的。”
      妙音子轻轻咳嗽一声,低头看看手中橙黄茶汤笑道:“这茶似是急程茶,汤色这样清澈,香气高爽,想来定是稀罕物。”
      “啊,道长好眼力。”禾胤讶异道,“这是藏剑山庄今春加急快马弄到的茶。因这茶比金子还贵重些,又是一等一的贡物,所以没有些门道也不容易到手。如今送来不过几天,想着好东西须得跟小姐姐……和道长一同品鉴才是。”
      “好个大山庄,除了金银玉石真不知道还剩下什么。”汪二娘嘟哝道。
      “还有绫罗绸缎啊!”禾胤分辩道。
      妙音子只管闭眼低头品茶,并不想参与这二人的别扭拌嘴。忽听得门口李馨儿的声音道:“二小姐,二小姐可在么?”
      “在。”禾胤接口道,“进来罢。”
      “哟,道长和小将军还在啊。”李馨儿一面笑着一面进来道,“我还以为你们寻个地方叙旧去了呢。毕竟二小姐她还是挺吵人的。”
      “我可以小声说话。”禾胤低低强调。
      “秀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人?”妙音子问道。
      “忆儿啊,”李馨儿没好气地道,“我一转身的功夫,她就跑没影了。想是刚才见了那帅和尚,跑去看人家去了。也罢,见了稍长得平头正脸的,魂儿都恨不得掉了。”哼了一声,她又道:“莫要管那小蹄子,我来这是有正事的。”
      “什么事?”禾胤问道,“今早澄如大师来之前,我见有几个丐帮的弟子往盟主的屋里去了。瞿塘峡一战之前,郭帮主不是都病着,没怎么抛头露面么。如今派弟子来,可是要参战的意思?”
      “差不多正是此事。其实就在昨夜,我们浩气营寨外头,死了十几个浩气的弟子。”
      “什么?”听到这话,妙音子与汪二娘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我们这巴陵镇,原就与丐帮的归雁泽贴着;今早浩气盟的弟子被杀,竟也不是我们浩气盟营寨的人发现的,是郭帮主手下的人看见然后将尸首送了过来。郭帮主虽说最近都病着,故不能共同抵御恶人攻势,但毕竟也是我浩气盟合纵势力之一,对盟内事务也是相当关心。如今恶人谷有了明教这样的助力,更是如虎添翼,从那十几名弟子的伤势来看,都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从背后一刀毙命。这样隐藏行踪的本事,利落的手法,很有可能就是明教的杀手所为。”
      “明教……?是古曼贞做下的么?”妙音子甫一有这样的念头,便想起昨夜偷偷摸摸隐身潜入自己房间的古曼贞,旋即打消。
      “那郭帮主的意思是?”禾胤道。
      “郭帮主心系浩气,觉出恶人谷的势力如日中天,又倚仗着白龙口这等天险,故愿意请谢盟主带领大家暂且避入丐帮君山总舵,那里机关颇多,防守森严,杀手要进入也必定有所忌惮,可免再遭这等暗算。”
      “要进君山么……”禾胤摸着脸颊思忖着,“叫花子的地盘啊……”
      李馨儿道:“二小姐,如今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郭帮主再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你暂时委屈一下也死不了人。”
      禾胤道:“我也并不是全然在挑三拣四啊。丐帮虽说自立帮以来以忠义为第一帮规,向来也立于正道,锄强扶弱,但毕竟帮内众人都是做拳头生意的打手,总令人有点不甚舒服。”
      说到打手,李馨儿忽然想起那日自己在天都镇被错认打伤的事,脸色一寒。“别提那些歹佬。”
      “你看,你不也不喜欢他们嘛。”禾胤道。
      李馨儿道:“不喜欢是一回事,要跟着谢盟主进君山是另一回事。二小姐,你就随遇而安吧。”
      诚如二人所说,丐帮在江湖上的名声,确不如在普通百姓中的名声好。在寻常人等看来,丐帮弟子并不常来叨扰,时不时反会做些劫富济贫的勾当,而在江湖人士看来则全然不是一回事。但凡涉及什么江湖恩怨,丐帮弟子收钱替人出头则是赫赫有名的。因其门下弟子每一个皆是性情豪爽,身手利落甚至是好勇斗狠之徒,令许多江湖中人闻之噤声。
      方才李馨儿于营寨口见到那带头来找谢渊的丐帮女子时,也尚心有余悸,脚下不由就绕了路。谁知那女子的眼角已瞥见了她,定睛看了她许久,竟出言喊道:“哎,那边的秀姑娘。”
      “什么?”她警觉地微微退后半步。
      女子笑起来,道:“那么怕我干嘛?我又不吃人。”
      她说起话来声音高昂婉转,一双桃花眼如映晨星;腰间挂一短棒,身段玲珑,气宇昂藏。不等李馨儿开口,她又问道:“你长得挺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妹妹。秀姑娘,你见过鬼拳阿四么?”
      “鬼……”猛然想起那日在天都镇按着自己一顿打狗棍招呼的那沉默寡言的丐帮弟子,李馨儿头皮一阵发麻。“不。不认识。”
      女子摆摆手:“没事,还以为你见过他呢。”随后她指指自己道:“先回去了,我叫苗阿乙,君山总舵弟子霸下,是他姐姐。明日你到了总舵,我请你喝酒。”
      现时回想起这个自称苗阿乙的丐帮女子,李馨儿心下有些许不快。禾胤见她发呆,问道:“馨儿,谢盟主还有什么事要转达么?”
      李馨儿醒过神来,瞥了旁边的妙音子一眼,道:“没有了。暂且就是这件事,二小姐也收拾一下行装,准备出发罢。”
      不知是错觉还是直觉,她方才的那一瞥虽然细微,却让妙音子觉出她在说话前有些忌惮自己。而禾胤在她那个眼色后,似乎也有些许拘谨,道:“好。我马上便收拾。忆儿呢?要先寻她回来才是。”
      虽说心下疑惑,妙音子也只猜测他们是私下有要事商量不便与外人听到,便主动提请:“我与二娘出去找忆儿姑娘好了,你们自整理东西罢。”说完,便偕汪二娘出门到营寨去。
      见她出门后,李馨儿压低声音道:“二小姐,你确定那日天都镇砍锁链之人,真的是她?”
      禾胤点头道:“不会错的,铁索上的斩痕,与她剑上的花纹痕迹如出一辙。除非是有人用了她的剑……可道士的贴身佩剑,应该不会借与别人才对。”
      “这事你可有告诉过别人?”李馨儿问。
      “我……”禾胤犹豫了一下,“告诉了纯阳宫的道长白扬子。”
      ……
      浩气盟营寨前,搭起了简陋的粥棚,略有了些烟火气。巴陵镇的镇民听说少林寺的僧人在此施粥,许多都围将过来。见又有俊俏端正的年青和尚讲经,更是将个小粥棚渐渐围得水泄不通。
      “道长,你看人群里那不是忆儿姑娘吗?”汪二娘向粥棚一指。
      李忆儿挤在粥棚下,与一群争食的孩童一起,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正在讲经的澄如大师弟子道非。
      “大哥哥,你准备讲什么呀?”有小孩天真无邪地问。“佛经都是很难懂的,对不对?”
      道非笑道:“并不难懂。今日我给你们讲一个佛经里‘蜘蛛寓经’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蜘蛛在庙里结网。它每天受香火祭拜,受佛荫庇佑,终于在一千年以后得了佛性,见到了佛。佛问它:‘你既是修炼了以前多年,’那我问问你,你觉得世上什么是最珍贵的?
      “蜘蛛想了想,说:‘世上最珍贵的,莫过于‘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点点头离开了。蜘蛛停留在网上,又过了一千年。某天忽然来了一阵风,将一滴甘露吹到了蜘蛛的网上,蜘蛛见甘露晶莹剔透,非常羡慕,于是心生喜爱。它每天守着甘露,感觉到十分开心。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忽然又来了一阵大风,把甘露吹走了。
      “蜘蛛非常伤心,这时候佛又来了,问它;‘现在你觉得,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
      “蜘蛛想着甘露,回答:‘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见它如此,便放它去人间体验人情繁华。蜘蛛投生为一个富家小姐,转眼到了十六岁,在皇帝的长风公主的宴会上认识了新科状元甘鹿。蜘蛛知道是佛的安排,以为甘鹿是命定的因缘,但最后甘鹿娶的竟是长风公主,自己被皇帝许配给太子芝草。
      “蜘蛛非常伤心,饮食废绝,性命垂危。太子芝草非常焦急,在床边对她说:‘那日我在花园里见到你,对你一见钟情,哀求了父皇许久,他才答应我们的婚事。如果你死了,那么我也不活了。’说完拔剑自刎。
      “就在蜘蛛灵魂出窍之时,佛又来了。他对蜘蛛说:‘你可曾想过,甘露是风带给你的,最后势必也由风将他带走。而太子芝草,是当年庙前的一棵小草,他与你早就相识,静静看了你上千年,也爱慕了你上千年,你却从来没有低头看过他。如今我再来问你,你觉得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知道了真相后,大彻大悟。它对佛说:‘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
      方才提问的孩童歪着头,似懂非懂地道:“大哥哥,这个故事好复杂,我不懂。”
      道非笑着说:“你现在还太小,日后一定会有懂的机缘。”
      站在人群后的妙音子似乎也听得入了神。她怔想片刻,才又醒起自己此来是做什么的。
      她想去叫李忆儿,却见她正一动不动地望着道非,双手托腮,脸泛桃红,似乎已经彻底沉沦在他温厚的笑容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七章 踞虎盘龙心肃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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