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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六章 几回萧瑟洞庭霜 我们明教, ...

  •   【尔时世尊。为尼犍说法。生苦生恼。人生多怖。生有病苦。病有老苦老有死苦。复有王难贼难水难火难毒难自作业难。时诸外道心怀恐怖。白佛言。世尊。我等于今更不忍生。
      ——《佛伽吒经》】

      “咤!”
      无极炎威这样锐利双兵,原是为斩铁断骨所铸,此时带着恨意狠狠撞上练刀的铁木桩,于那深深数道斩痕上又添两条新伤,星焰四射,火花乱迸。
      汗自古曼贞的脸颊蜿蜒流下,又自领口滑进衣衫。前胸后背都已被汗水浸湿,于天都镇被砍的陈年旧伤也已有些绽裂,隐约的血迹渗了出来,她却全然不以为意,挥刀接二连三向木桩挥劈,乒乒乓乓乱无章法。
      她对于眼前木桩太过全神贯注,以至浑然不觉身后来人。直到听见墨衫夜帝卡卢比开口说话,她才陡然走神,一刀砍偏,猛地撞在石墩上发出铮铮声。
      “古曼贞,练刀不是像你这样练的。再这么下去,不管是木桩,刀,还是你,都会折断的。”
      她停手,全身汗淋淋地,摩挲了一下无极炎威的刀面,已经略有了滚烫的温度。
      “如果单纯是为了发泄而这么对待自己和刀,就更蠢了。”卡卢比慢慢踱近她身旁,坐下。“找不着水喝的豹子都没这么焦虑。说吧,什么事这么躁动?”
      古曼贞低低地看他一眼,小声道:“没什么。”
      “没什么?”卡卢比抬起眼来与她对视着,“今天,你去浩气盟营寨了吧。”
      “师父,我——”古曼贞有些慌乱。
      “算了。知道你隐身的本事学得很好,很有我夜帝门下的样子。但你也要明白,万一在浩气营寨里被抓住,你活不成的。”卡卢比停了停,问道:“古曼贞,你还是放不下那个砍了你一剑的道姑吗?”
      古曼贞低着头,似乎斟酌许久该不该开口说话。最终,她缓缓地道:“师父……我不明白。”
      “嗯?”
      “……为什么明明两个人彼此都记挂着,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要一直一直地拒绝,就连一起赏月,一起喝酒这样简单的事情,也没法答应。师父,只是两个人彼此喜欢而在一起,不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吗?在我们大漠,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吧!”
      卡卢比似乎思忖了片刻,方才缓缓回答道:“也不简单啊。
      “怎么会!”古曼贞分辩道,“师父跟我想的也是一样吧?当年师父跟纯阳宫的于睿,是于睿她一直不肯见师父吧?!你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跑上华山,像现在的我一样,觉得很难过又完全没有办法放弃,是吧?”
      “她不肯见我?”卡卢比看着她,赤红的眼眸里有令她完全无法参透的神色。“不对,最后是我拒绝了她呢。”
      “不……不对!”古曼贞错愕,“我一直以为……”
      “我没跟你讲过这些事情,因为我觉得跟你没有关系。”卡卢比道。
      “可……可是师父不是喜欢她吗?”
      卡卢比并未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我几次三番去华山提亲的时候,在山脚下就把我拦住的那个道姑吗?”
      “记得。”古曼贞道,“就是那个……强得像怪物一样的道姑,就算是师父,三次想要硬闯上华山,却三次都轻轻松松地就被打败了……那道姑说,于睿不想见你;而且她应该就是……”
      “妙音子的师父。”卡卢比喃喃,“至今我还记得那神鬼一般的身手。谢云流的徒弟炎灵子,长着那样漂亮的脸,却是中原人见人怕的杀人魔,纯阳的罗刹。交了几次手后我就知道,只要有她在,我是没法上华山的。再打下去,被杀的一定是我。”
      “所以于睿她……?”
      “那时我像你现在一样,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终于想方设法用飞鸽把书信传进去后,她便偷偷下山与我见了一面。可见面的时候,我察觉到周围都有教主派来的弟子跟着。同时,那个炎灵子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他迟疑了一会,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然最终只是道:“没办法,我只好走。”
      “我们的弟子?教主他……”
      “古曼贞,从那时我便渐渐明白过来,人生天地间,没那么多事可以恣意妄为。她是中原纯阳,我是西域圣教;当年我们在中原做的邪门事足以让中原人恨我们入骨,中原最后对我们的斩草除根也让教众耿耿于怀。真要在一起的话,浩气恶人的立场暂且不论,不只是纯阳容不下我们,教主也容不下我们。”
      “师父……”古曼贞略略睁大了双眼。她从未见过卡卢比在自己面前流露过这样的神色,即使只有一丝丝的寂寞与柔悯。应该说她记忆中的师父一直都是那样冷漠执拗的人,她有些不习惯,然略略觉出了些心酸。
      “越是喜欢一个人,越该为她想想。那时起我一直在想,我要的是什么?究竟是要硬是跟一个人在一起,让她跟着自己众叛亲离,还是干脆放手,让她舍弃那个不能给她幸福的自己?所以她最后一次下山时对我说,要跟我走,想去西域看看我们的三生树。我……没有答应她。”
      古曼贞沉默了。她不曾想过,于睿与卡卢比之间竟是这样的故事。她原以为当年的师父跟自己一样——不,大概一开始,他确实与她一样。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跟她的这最后一次见面,也还是被浩气盟的人盯上了。那天追来的人不少,也全听到了她所说的要跟我回大漠的话。纯阳宫的清虚子,跟企图蚕食中原的邪教的夜帝扯不清楚,可能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那怎么办?后来这些浩气盟的人呢?”
      “死了。”许久,他吐出这两个字。
      “全部……被杀了。”
      ……
      他受伤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在白雪的映照下,滴落的血与他眸子的颜色一般鲜艳。
      他彻底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并非什么纯阳宫的道长,也并非什么浩气盟的忠实拥趸。他与她周围是一片血海,在这纯阳铺天盖地的刺眼的雪霰中,如绽放了绵绵的殷红的鬼罂粟,盛放自几十名浩气弟子的尸体之上。
      她只是一介斩人魔罢了。
      她身穿月白景宣道袍,握着青身龙纹的腾空剑,原显飘逸的袍摆却已经为血浸透,再也不能肆意飘飏。怀里的于睿早已在她的手中昏死过去,并不能够见到如此地狱般的景象。
      “蛮子,不必非那么大功夫。”她嗤笑。“要师叔不被牵连,容易。知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就行了。”
      “你……”他咬紧牙关,“为什么要让李忘生知道是你杀了这些人……你是有本事杀我的,对吧?……把这些都推给明教的墨衫夜帝,不就对纯阳和浩气的人都有交代了吗?”
      “我炎灵子做事,几时轮到一个蛮子来指手画脚?”她冷淡地看着他,“方才为何不让师叔跟你走?”
      “我不能……”他失血有些过多,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然而还是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着,“……如此……自私啊……”
      渐渐地,她脸上绽放了凄凉的笑意。
      “动手吧。”他强自支撑着,“我墨衫夜帝也并不是懦夫。”
      “杀了你……”她喃喃。
      “那我岂不是输给你了吗。可笑。”
      她笑着,大笑着,将腾空上残存的血于风雪中一甩而尽,回身毫不留恋地离开。留下一地开败的罂粟,和一个濒死的他,隐没于纯阳纷飞的大雪之中。
      ……
      “谁杀了那些浩气盟的人?”古曼贞问道,“师父吗?”
      卡卢比全然忽略了她的问话,仿佛独自沉浸于回忆中一般,自言自语道:“那个人笑着,眼神却这样的落寞。虽然她这样强悍,却看得出那是败者的眼神。她到底为什么执着到这个地步,我不知道。”
      古曼贞低头不言,他站起身,拿起她手里流金溢彩的无极炎威,缓缓抚过刀刃。狭长的刀刃恰好映照出他赤红双瞳,有些刺目。
      “是一双好刀啊,徒弟,只用来砍木头桩子就太可惜了。”卡卢比道,“我们明教,从来都是像猫一样,生于黑夜,死于黑夜。但即便是如此,我们也有自己信仰的日和月。若不能够于太阳下拥抱自己所珍视的人,便隐匿在月色中守护他们,这样就够了。” 言罢,他将刀交还给她。“就算会有误解,有恶名,我们也以自己卑微的残躯承担下来,这样就够了。”
      他以极淡然的态度说完这几句话后,理一理自己黢黑的长袍,转身离开。
      “古曼贞,好好练刀吧。”
      “你还真的是……”古曼贞喃喃自语,“蠢师父啊。”
      ……
      瞿塘峡一战,浩气盟与恶人谷双方各自损失不小。凛冽交锋后,浩气盟退守巴陵镇,恶人谷则向西退守白龙口七星潭。
      因浩气盟盟主谢渊舍身相救,王遗风挟持玄正以勤王之计饮恨未成。那谢渊天策将帅出身,一腔热血只知勇武报国,断然不肯使用如此手段;然谁人都知大唐政局已是风雨飘摇,既有安禄山独掌大军拥兵自重,狼牙虎视眈眈,又有当朝皇帝声色犬马挥霍无度,杨国忠把持朝政。如是内外夹攻,令人不由担心大唐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各方节度使又于各地一手遮天,呈尾大不掉之势,若狼牙乘虚攻入,唐军败局已可预见,届时苦者定为各处百姓,战事一起,饿殍遍野。
      此时恶人谷暂且留守的白龙口,不仅以其层峦叠嶂、诡奇岩景闻名,更是恶人谷坚不可摧之后防。皆因其扼有入川蜀之咽喉之要势,且往西便坐落着以冷面刺客闻名天下的恭州唐家堡,再去又有蛇虫诡谲、常人不敢招惹的苗疆五毒教村落,故恶人谷只要守此一地,浩气盟从不敢轻易来犯。有诗云:
      绝壁擎天野渡横,江流汇聚晚舟轻。
      苍林时见白龙舞,再引风雷动此名。
      如今恶人谷盘踞的七星潭,更是白龙口数一数二的险要处。与中原浩气盟不同,原就是众多恶刑犯、被追杀者、三教九流避难所的恶人谷营寨,一眼望去尽是异族、刺客和蛊师。偶有些做中原打扮的,也都鬓歪襟斜,透着戾气。然这些人彼此都深知能入恶人谷的皆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相互制衡,不会随意造次,倒不至于轻易惹出什么乱子。
      “天下极恶之人的聚集之所啊。”走在营寨中的古曼贞想。“我到底又是为什么来这里呢?”
      为了抗衡穷追猛打的浩气盟?为了洗雪明教于中原战败之耻?为了追随琐罗亚斯德的最高教义?
      她不知道。
      正想着,却见前方有几人相持不下,看打扮一方似乎是五毒教的男女,对面则刺客装束,想来是唐家堡的门人。那女子青鬓朱唇,似怒非怒的瑞凤眼,容貌妖冶艳丽得有些诡异;遍身银饰,只是衣上绣着许多蛇蝎花纹,霸道非常。她手中一柄虫笛,左右各开五片蓝翅,蝴蝶也似妖艳。这女人身后男子穿着苗疆衣服,虽是高大健硕,浓眉厚唇,面目甚至有些狰狞得可怕,却躲在她裙角下面,战战兢兢。
      恶人谷毕竟是恶人谷,古曼贞心道,这地方,确然不大太平。
      “唐家堡的,你有胆量欺负我百足歌姬阿结的弟弟,不给个好解释么?”女子双手抱臂冷笑道。她右手手腕上盘绕着一条两指粗细的赤眉蛇,蚰蜒回旋,昂昂吐信,
      她眼前的男子席地而坐,年纪约三十余岁,脸上留着许多胡茬,有些不修边幅,漫身沧桑中一双鹰隼似眼目格外突兀。他一身不甚光鲜的青苍色岚鹰甲蒙了尘,略显黯淡,手中拄着的唐家弩却带着铁腥味和掩不住的杀气,名八相连珠。
      面对如此发难,这男子心平气和地道:“啊个莽厮儿是你弟弟啊?这几天硬是要跟到老子,老子就好好跟他讲道理嘛。”
      女子一边柳眉高高挑起:“哦?讲道理?我倒要听听,你用你那把破弩抵着我弟弟的脑袋,跟他讲了些什么道理?”
      男子双手一摊:“老子就跟这个莽厮儿讲,老子就站到这点,莫看你哈批莽戳戳嘞,再跟到老子,老子一追命箭焊你娃脑壳高头。”
      五毒女子冷冷哼了一声,道:“果然有趣。可我五仙教不是那中原的画楼歌舫,任谁都能来玩儿的地方。大哥在苗疆打听打听,我圣蝎使阿幼朵门下阿结是什么人物,百足歌姬又是什么来头?”
      她身后的男子愈发畏缩起来,唯唯诺诺地不敢说一句话。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古曼贞终于清了清嗓,开口道:“你们要打出去打,别在这里闹起来,这可是营寨。”
      男子斜觑她一眼:“娃儿,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卡卢比的徒弟嘛。”他笑一笑,慢悠悠地扛起自己的弩,“我这就卖墨衫夜帝一个面子,走了,懒得跟瓜婆娘废话。”
      女子妩媚地笑起来,高声道:“这位大哥,我弟弟不过是个怂货,不尽兴。下次再见时,不妨让我养的这些小猫咪,陪你玩玩吧。”
      听到这话,男子只回头一笑:
      “老子是唐家堡力堂唐怀义门下天绝弟子唐薛迩,要搞事,老子等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六章 几回萧瑟洞庭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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