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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三章 净土朝圣断明夜 净土朝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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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武则天《开经偈》】
夜风裂骨。看似安宁的瞿塘峡,两侧山崖树林中黢黑一片。然若仔细看时,却有无数身影埋伏于其中,随着乱鸦啼掠,圆月浮升,杀气渐动。
李馨儿屏息藏于树影之间,夜露侵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而逝,她有些焦躁,喃喃道:“白帝城内如何还没有动静?那些恶人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姐姐,我们在这里等了好久了。”李忆儿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同时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身后各处埋伏着的浩气盟弟子。“若是谢盟主在里面遭到暗算,我们该怎么办?跟相公公一起冲进去救人么?”
李馨儿蹙眉斟酌,沉吟道:“如此便唯有像事先说好的那般里应外合,与白帝城内弟子一同闹起来。以二小姐身手加上我们,应可以顺利攻入白帝城,驰援谢盟主。二小姐,你可有准备好——”
她一回头,却看见身后禾胤全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专心地对着她插在地下那把映了清寒月光的硕大重剑,仔仔细细地撩拨头发。只见她仍穿着那金线掐牙边的萧风战衣,马尾高束,剑眉红唇,英姿飒爽,却将那一人高的大剑当做镜子,月色下频频左顾右盼也不知能照见什么,将那脸摸了又摸,衣领整了又整。
“二小姐!”李馨儿有些气恼地喝道,“你可有听我说话?!”
“等等,等等。”禾胤忙不迭地接口,“我头发好像乱了。馨儿,你可有带桂花头油?”
“相公公,”李忆儿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别说了,姐姐好像生气了。”
“啊?”禾胤一脸茫然,“生气?为什么生气?桂花头油又不贵,就算用完了,我再随便给她买几斤便是。”
“不是啦不是啦……”李忆儿尴尬地摇手。
李馨儿将手中双剑捏得咯吱咯吱作响,咬牙道:“我第一个想斩的竟不是王遗风的人头,而是她的脑袋了。”
禾胤见状,连忙辩解道:“馨儿,你知道,今日天策府的人也到了,那小军娘便说不定也在城中,若是给她见到我蓬头垢面……”
“怎?又想热脸贴上人家冷腚?”李馨儿冷冷地道。
“不不,那小军娘只是……”禾胤虽是有些尴尬,还要说些什么,忽然却听见白帝城内远远地传出喊声震天,连火光也明灭起来。
“来了!”李馨儿手持双剑徐竹韵一跃而起,“王遗风的狐狸尾巴总算藏不住了。”她回头冲着身后浩气盟弟子喝道:“跟我杀进去!”
霎时一呼百应。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浩气盟弟子,在她的这一声呼喝下执仗而起,如高草中陡然现身的一群白额猛虎,向对面恶人谷的埋伏圈中冲去。而那厢恶人谷弟子也不甘示弱,纷纷挺身持兵相抗,以阻其入白帝城之路。方才还鸦雀无声、仿佛空无一人的瞿塘峡左右山野峭壁,瞬间现出了漫山遍野的人影来,空谷被刀鸣剑响充斥,杀伐冲天。
“怕我浩气盟中,可有惧死贪生之徒吗!李馨儿振臂傲然呼道。
“绝无此理!”一声声应答响彻峡谷,天动地震。
“馨儿,等等——”禾胤还未来得及将重剑从地下拔起,李馨儿与李忆儿两姊妹已随喊杀声震耳欲聋的浩气盟弟子向白帝城内冲去了。她急急将那一尺来宽的重剑甩将背上,流星逐月般拔腿便赶。
疾风怒号,几乎是推着人的腿脚前进。方才跑了几步,禾胤便见临空血月映照下的白帝城,滚出熊熊火舌。城中不断有十二连环坞的水贼及撤退的义士涌出,城下浩气盟与恶人谷的弟子打作一片,几乎不分敌我。
“真乱哪。”禾胤自言自语。“不知那小军娘……”
话未说完,她忽见月色之下一道皎白身影自山坡后掠过,重重落在山坡下面,似乎是与另一人缠斗在一处。随身带起的剑气刀风,竟刮得人脸上一疼,直道不是等闲之辈。
见有人在眼前争斗,她也顾不得到底是浩气弟子还是恶人弟子,扛起重剑便前奔几步欲一窥究竟。
月行穿云,在忽明忽暗的光亮下,禾胤隐约见是位白衣轩然道骨清奇的女子,茕茕然立于山坡之下。然令她眼前一亮的,正是她手中那把映照寒夜,光射斗牛的长剑“腾空”。
“啊!这剑,是……纯阳观的……女道长?”
……
“许久不见,你身手长进了不少。”
夜幕下,妙音子按剑提势,不动声色地道。
“我要打赢你。”古曼贞昂首道,“这样你就会跟我回大漠了。”
“果然还是一派天真。”妙音子道。
这两人立于徐徐夜风之中,一个擘长剑,风骨翩翩,广袖娉婷;一个持双刀,狼臂轻腰,白纱窈窕。半年未曾再见后单独相对,二人身量均稍有所长,面容也比当初略少了几分稚气,多了许多江湖样子。两人伫立的这山坡人迹罕至,浩气与恶人的沙场远在白帝城之下,故月色里只见两个曼妙身姿,影影绰绰。
静伫半晌,古曼贞首先发难,扬起双臂,手中无极炎威便抡了过去,如两轮明日一发耀目,正是:烈日当空明力盛,赦免三毒五欲沉。
当无极炎威撞上腾空剑刃,一时火花乱迸。妙音子虚晃一剑逼退她双刀,当心一画,有道是九转真气,力能退敌,霎时将古曼贞推出十几尺远近。她再次将双刀挥来,她便再度避让,如此这般直反复了数次,妙音子的剑尖依然对着古曼贞,却不曾伤她分毫。
忽然,古曼贞噗嗤笑了出来。“蠢羊,你跟我打着玩儿呢?”
“我现时不想跟你打。”妙音子道。
“怎么了?怕输了要被我带回大漠?还是根本不忍心跟我动手?”她哈哈笑道,笑声里有些魅惑,但更多的是孩子般的任性与莽撞。“之前凶巴巴地砍我一剑的那个蠢羊呢?口口肾肾(声声)说要杀我的那个蠢羊呢?”
“不要逼我。”她后退一步,警告道,“你再如此,贫道便真的得罪了。”
“砍啊砍啊!”古曼贞非但不怕,反而将胸口坦荡荡地望她的剑尖上送,“你那时不是说我不走就杀了我吗?”
妙音子的鼻尖沁出微微的汗珠,随着她逼向前,又略略倒退了半步。
“得了吧,蠢羊。”古曼贞道,“看看你现在,世界上所有人都看得出你喜欢我。只有一个人不承认。那就是你自己。”
听到她这话,妙音子忽然将剑尖向前抵住她胸口,字字铿锵地道:“荒谬。”
“来来来,”古曼贞指着自己的左心,“别偏了,冲着这里扎,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给我个痛快。”
僵持数十秒,她看见妙音子的眼中似风云变幻,教人读不懂内容。最终,她淡然移开目光,也移开了抵在她胸口的剑尖。
“我……从不杀毫不反抗的人。”
古曼贞几步上前,扯住她宽长袖子,委屈地嚷道:“明明是舍不得,为什么还嘴硬?”
“善信,你想太多了。”妙音子冷笑道。
“什么想太多?明明就是你还想念着那死了的师父,不肯承认你喜欢我!”她也是这许多时日的委屈在心中堆久,忽地惹起性子上来,豁了出去,该说的不该说的,总之是能将她激怒的,一发都自口中喋喋出来。她一面说,一面死死攥住她袖口,不让她有机会走。 “为什么还嘴硬?我告诉你,你那死了的师父,比恶人谷的恶人还要可怕,恶名早都传到我们大漠去了。纯阳修罗,心狠手辣,连老弱妇孺都杀……”
她眼见妙音子凤目圆睁柳眉倒竖,想定是心内那火气果然又被激起来;银牙咬碎,举起手中腾空:“我就先杀了你——”
“你杀你杀你杀!”她一不做二不休,不管那厢浩气盟与恶人谷打得几何惨烈,难解难分,索性在这节骨眼上闹将起来。“我就要说,我偏要说;你抱着个死人不撒手,明明知道自己喜欢我,有种想,没种承认,胆小鬼、懦夫、心口不一——”
可妙音子口中这样说着,戳在她心窝里的剑却颤得剧烈,未曾前进半分。
“你杀啊,”古曼贞的声音,都带了哭腔,眼看那双蓝眸水雾迷茫起来。“说你不喜欢我,杀了我啊。”
妙音子不动,沉默得空气都几乎凝滞了。最终,只低声道:“你何苦。”
“宾得,你——”古曼贞想要靠近她,却被她轻轻避让开。
“我对你,已无半分情分,此话以后休要再提。”妙音子转身将腾空铮然插入剑鞘,“贫道没空与你缠斗,自去罢。”
“蠢羊!”古曼贞在她身后失声喊,“我恨你!你有没有心肝?有没有?!”
妙音子闻声黯然止步,片时,只侧过脸道:“你何以不肯放过我?”
霎时,古曼贞之不甘、凄然、激愤,都化作怅然。看着她月下萧疏背影,她心内恨,却又仿佛如何也拉不住。也许于她看来,这便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可她所想要的,并不止这些。
“是你自己放不过自己。”她说道。
这月色半坡,似要绵延道天边去。而天边火光熊熊,白帝城已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夜风煞煞,吹得火势愈发壮烈,而妙音子一袭白衣,于坡上按剑不动,衣袂展飏,与这修罗道场格格不入。
“这竟是逼贫道无论如何也要出手了?”她眼尾余光深深扫过四下草丛树林,周围传来窸窣响动。
鬼影一般冒出的人,是循声而至的恶人谷弟子,身着黑褐短衣,额上绾着红巾,手中兵器与草叶相磨擦,发出簌簌之声。
“谁叫你们来的?”古曼贞扭头看了看四周。
来人约有百十个,几乎将这小小山坡围成水泄不通。妙音子淡然无惧,将手中剑鞘举起,道:“来罢,看看你与这里的匪类,可能提贫道的人头去见?”
“你不怕死?”古曼贞道。
妙音子道:“生无牵挂,死有何惧。”
四周兵器摩擦的声音,飒飒桀桀,似乎已急不可耐想要一尝鲜血。谁能斩获浩气纯阳观弟子的头,不啻为大功一件。且眼前的这白衣女道只孤身一人,虽貌似身手出众,可看起来年轻力薄,也许以其一人之力突出百人重围,想来亦并非易事。
“请赐教。”妙音子手中腾空,已缓缓出鞘。
不想,古曼贞只一步,竟抢在她之先,昂昂然立在了这些恶人谷弟子面前。
她手中虬蛇双刃,无畏无惧,于月色下闪烁烈日一般流光。
“喂,你们这些人,让开。”她的指尖缓缓摸过无极炎威的刀刃,“这个道姑子是我的,只有我能杀她。我可不管是浩气还是恶人,谁敢先下手,谁就死。”
四周的恶人谷弟子纷纷讶异前逼,其中有人壮胆私语道:“叛徒。”
古曼贞立刻转脸,冷笑道:“是呀?我就是叛徒。去王谷主座下告发我吧。”她指尖触及无极炎威的利刃,竟引出丝丝诡异金光,然旋即脸上又绽出些烂漫的微笑来:“不过,如果我把你们杀光的话,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又有谁能知道呢?”
“你……疯了么?”妙音子有些愕然地低声道。
“我说了,在我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浩气和恶人。”古曼贞道,“只有我,还有你,宾得。在你没还我那一剑的账之前,你不许死。
她拦在她面前,甩开双刀。
“站到我后面。”
话音刚落,她身上竟涌出遍体金光,耀眼夺目。
“大圣明尊琉璃体。”她将刀一横,低语道。
只见那金光霎时向四面八方横溢,织就一张金网。待她刀锋一划,又似无数太阳绽放于她身侧,将瞿塘峡小半个天空照亮。
四下里的恶人谷弟子,双足竟不受控制般,一齐向这光明中走来。其景象壮观,如灯里成百上千飞蛾,纷纷扑火。
“卒子们,”她自语道,“冲我来。”
净土朝圣常欢喜,永无苦恼及相离。
金光百折千道,于身外结印;半空曜目壮阔,是大日明尊。
这西域招式,泼洒地绽放于夜幕之下,如后羿曾射下的九日,逼得人躲不开,避不过,不得不看,美得霸道且傲慢。明教唯此朝圣言一技,将一己之身燃似明烛焰火,令战场之敌如暗夜之虫般汇聚光中,以□□凡躯承下所有所有来犯之敌的进击。
然后,是生是死,全凭个人造化。
周遭的恶人谷弟子,在此亮光辉映下已双目无神,似变成了一个个仅知前进战斗的躯壳,只向古曼贞团团涌来。而她也坦然相对,将手中双刀徐徐划开,金光如水波似向四周激荡开去。
宾得,我这次来见你,就没打算完整地回去。她想。
数十把亮闪闪的砍刀,眼见就要望她身上劈来。古曼贞将双刀架于面前,心静气沉。
明光已尽,当是我为你搏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