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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章 人生再会如参商 你看看这伤 ...

  •   【如火盖干薪,增长火炽然;如是受乐者,爱火转增长。薪火虽炽然,人皆能舍弃;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
      ——《爱欲缠绵偈》】

      舞姬才艺出神入化,双足几近腾空而起,疾转如风;竖箜篌铮铮簇簇,弹起一地的跳珠乱玉。
      妙音子眼下全是胡乐婆娑万千世界,她不曾想,也不愿想竟在这场合上又遇见她。业障原就未除,偏生又添来新一重打击。
      她半年来从未露面,已扰得她心绪不宁;如今明知她不怀好意,笑语吟吟轻扭蜂腰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却是动也动不得,甚至碍于此时殿中一触即发之气氛,连面露尴尬、稍作避让也不能够,唯有硬着头皮坐定如一尊雕像般。
      她看见明教教主陆危楼眉心微微一紧,目光移向古曼贞。眼前这大殿之中哪怕是一点点细微举动,都有可能碰断双方之间崩悬的那根细线;而古曼贞却似乎对殿中气氛毫无觉察,如一介真正舞女般,赤着足,踮着脚,转着胡旋,天真且妖异地向席下走来。
      她迈向的不是别人。正是妙音子。
      她气息不稳,然还记得观内教诲,低头不去看她。气沉丹田,二目垂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殿内数十舞姬脚步愈发急乱,玉波红浪随意向人群中散漫抛洒。古曼贞全身只裹一件纯白纱衣,腰间束着细长红绸,露出白雪也似美人肩,秀颀俊直双腿。她如此打扮,殿内人都知她身上无法藏有兵器,故只谨慎地看她靠近水席,并未发难。一面走,她一面笑得更其烂漫,蓝眼里竟如有一团明火在眸中燃烧,举手投足之间无一处不鲜妍,无一处不妩媚,竟似夜里明灯,照亮整个大殿。
      羯鼓愈发悠扬急促,却又带着几声缠绵妖媚回响。乐声里带了媚性魔性,尽往人耳中胸中侵袭。妙音子尽力屏息躲这淫声艳曲,古曼贞却已行至她席前,慢慢俯身,竟越过几案,径直坐在了她膝上。
      妙音子面上不动声色,只似静心打坐,没有看到她一般,心内却已摇了几摇,几乎陡然虚空。人都只道这西域舞女只是举止放纵,饮宴享乐当中亦是常事;再者这般情形下,即使见了舞姬肆意调戏于道长,亦投鼠忌器,并无人敢贸然出手阻拦。
      “道姑子,”她一开口,清亮的声音虽不甚大,却笑嘻嘻地响彻整个大殿,令她神经都为之一颤。“这么坐着闷不闷?我来陪陪你?”
      “不得无礼。”她眼也未抬,低声斥责道。
      她竭力想装作不认识她。
      但她毫不在意。她与她相对,直直正正地就跨坐在她双腿上。她移不开,躲不开,只得别过脸,可这一来她的脸便又对在她柔软颈窝。熟悉的多伽罗香袭来,她神色不动,额头却已沁起微汗。
      舞姬还在旋转翩翩。千匝万周无已时。
      古曼贞却还要应着鼓点,于她身上水蛇一般缠绕。顺势凑近她耳边,用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蠢羊,别来无恙啊?听卡卢比大人说你会来,我特地也来见见你。”她几乎将唇贴在她耳垂上,喃喃道:“你想我了没有啊?没心肝还砍我一刀的坏人。”
      她的心咯噔一下。
      “你要对谁下手?”妙音子故意避开她的话头,唇不动,以腹语问道。
      “别不敢看我。”她道。“你露怯。”
      “荒唐。”她说。
      “你装什么装啊。”她贴在她身上,“你看,身子这么热。心跳得那么快。是个人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又贴近她一些,低语道:“你看,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小孩了。”
      “你报复我?”妙音子一动不动地道。
      古曼贞虽是笑着,神情于艳冶中忽然多了一丝怨艾。她轻轻将纱衣再拉低一寸,露出胸前一道清晰剑痕。“要报复,我早拿刀砍你了。蠢羊,你看看这伤;世界上能给我来这么一剑的,只有你一个人。”
      “说我不恨你……那都是假话。我恨你。自从你砍我这一剑,我日日夜夜来都忘不了你。”
      她声音既软且糯,隐隐凉凉地渗出些怨怼。一面说着,手自胸前慢慢下滑。然就在她右手蛇一般滑入她衣下时,妙音子一把攥住她手腕。
      “休想夺贫道的剑。”她说道。
      “哦啊。”古曼贞灿烂地笑了,“这也被你发现了。”
      “我问你,要杀谁?”妙音子低沉地道。
      “玄正。”她双手环绕搭着她的肩头,可她如同一尊雕像,只在她吐出这铿锵二字后,稍稍侧眼看了看那老和尚。
      闭着双目,双手掐着怀中菩提念珠,一颗两颗三颗,全然看不见四周犬马声色一般,坐得端正,坐得不动如钟。
      芙蓉白面,须知带肉骷髅;美貌红妆,不过蒙衣漏厕。
      可殿中的舞姬还在忘情舞蹈。流苏嫳屑。
      她趴于她身上,如一朵盛开的红白罂粟花般,绵言细语:“我没恨你。蠢羊,你知道吗,在大漠里,有一片遥远的绿洲;绿洲的尽头,叫做不归之海。海的对面,就是三生树。那时我回到大漠以后发现,三生树已经开花了。”
      “与贫道何干。”
      “它很多、很多年没有开花了。”她说道。“陪我回去看。”
      她的身子缓缓地向下滑去。这时,妙音子忽然伸手,一把将她的腰搂入怀中。
      二人相贴相对,双唇之隔,四目之距,竟只有不到半寸。于宫灯映衬中,古曼贞头一回见妙音子双眸现出些好看的琥珀色,亮焰灯火于她瞳仁中翻转跳跃。她稍稍再向她靠近一些,她也没有躲,只是将她的腰身搂抱更紧。
      “休想动手。”她道。
      “随便你。”她双手认真抚过她脸颊,玉颈,手臂,最后笑着叹息道:“但是,如果你不是为了阻止我杀玄正而不让我走,就更好了。”
      四下剑拔弩张,浩气盟,恶人谷,数大门派掌门,无不是慑息屏气,唯独此二人看来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蠢羊啊,如果哪天你能真心地这么抱着我,不管别人眼光,哪怕是什么师父,什么教主,什么掌门,都来这样看着我们,你也依然这么抱着我,不让我走;”她忘了自己身负刺杀重任般,妖娆却天真地望着她。“就像那时候你想在卡卢比大人手里救我一样。”
      她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的腰。不动。
      “我好喜欢你现在的目光。”她呢喃,“好软,好温柔呵。”
      羯鼓响。琵琶奏。箜篌鸣。
      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低放缓放柔和。“……只可惜,你并不是真心抱我。”说完,舞蹈似地将身体望后面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妙音子顺势也向她那方向倒去,她还来不及多做一个动作,已被深深压于她身下。
      “哦,”她笑了,“反应好快。”
      旁人只见是修道之人压着舞姬,却哪里知道就中风起云涌,都是紧张中又带了惊讶。于睿声音颤抖,然又不敢大动,连连小声道:“妙音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妙音子并不分辩,只是将古曼贞双手都压在地下。
      “我多想留老秃子多活一会啊。”她喃喃地道,“这样仿佛你就爱上我了。不过,”她说话间,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宾得,教主不能再等,我真的得动手了。”
      “此处人多,休得胡来。”妙音子道。
      可她已微微摇头,轻启朱唇,说道:“众生若生怖畏心,自有暗刑禁缚日。”
      妙音子心叫不好,然她忽觉身下一空。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间,古曼贞竟已凭空自她怀中消失,像是突然化为了尘埃,弥散于空气中一般。
      陡然,琵琶弦当心一划,玉石之声响裂半空。玄正的念珠不知何故竟应声自怀中脱落,蜡线挣断,噼啪散落一地。
      转过神来,她腰上神兵腾空,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辗转到了她手里,映着宫灯火光,照出玄正沧桑脸庞。
      “缴械。”古曼贞一手搭于玄正肩头,一手以腾空架于他颈侧,“——怖畏暗刑。”
      殿中仿佛绷着的那根细线,已随着方才玄正怀中念珠的坠散彻底断裂。
      转瞬之间,歌舞升平顿作修罗道场;那厢已有各门派弟子持刀执棍,枪兵相架,乒乓抵在一处;谢渊、张桎辕、翟季真等人也各自握了兵器,纷纷腾然站起;王遗风虽还端坐席上,身边沈眠风也早按捺不住,勃然而作,大步跨向殿中,喝道:“谁敢乱动!”
      只听殿内殿外不知是谁忽然发一声喊,四周尽传来宫灯被接连打翻之声,霎时间灯中火舌舔上殿周拖地帐幔,眼看一场火劫,正逼向这山中孤零零的白帝城。
      殿外黑风猎猎,殿内四下都是惊慌逃窜的十二连环坞水贼,酒盏杯碟尽都被推翻在地,一片狼藉,舞姬魂不附体地四下奔散,于刀枪剑影中仓皇而走。地上已无声无息地甩出几道血痕,莲花翻落。
      “王谷主,”谢渊发声时,如猛狮沉浑。“果不其然,真是鸿门宴也。”
      王遗风向前伸手,不怒不嗔地道:“谢兄弟,交出玄正,这天下尚有太平之机。”
      此时古曼贞剑下玄正,依然是面容安和,不露一丝惶然,仿佛身边周遭变乱与其并无干系。纵使手中念珠已断,他也只捻着那剩余的四五颗,喃喃诵经。
      “老秃子,你不怕死?”古曼贞道。
      玄正并不看她,合掌道一声阿弥陀佛后,叹道:“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身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妙音子手中已无兵器,且又顾忌着玄正的性命不敢上前。见古曼贞手中腾空已于他脖上擦出两道细细血痕,她欲阻止,然只能喝斥道:“古曼贞!放开玄正大师!”
      “啊,”古曼贞歪一歪头,“喊我名字了呢。”
      她转头看殿上王遗风,他仍是坐在那里,一袭宽袍,竟有了几分仙家风骨,然足下却血泊满溅,形成极大反差。
      望着殿中各派弟子争相杀伐,他并未畏忌,又开口说道:“谢兄弟,安禄山贼子野心一俟得逞,朝廷倾覆倒是小事;若是中原陷落,无论是贵盟还是我恶人谷,覆巢之下,安得完卵?然若能向皇帝老儿献上其亲叔父,亦即是少林方丈的人头,或可令其有畏惧之心,迫其暂压胡贼之兵权,”他向玄正慢慢地拱拱手,“此为强谏之法也。”
      “王谷主,此绝非长久之计。”谢渊将长枪望地下重重一拄。
      然王遗风并不理会,只向古曼贞道:“动手罢。”
      “明白。”古曼贞转头,将手上的剑霎时望玄正脖上挥去,“对不起,光头。还说想留你多活一会呢。”
      冷光凛冽,眼见腾空便要削下玄正头颅。
      就在这生死一瞬,妙音子也已被逼得再无退路,正欲咬牙向前疾冲,试图自她剑下将玄正救出时,只见玄正与古曼贞身边寒光一闪,铮铛巨响。
      古曼贞略略睁大眼睛。她明明见自己的剑砍入了玄正的脖子,可为何拔剑而起时,他却分毫无伤?
      “不可能啊。”她惊讶地自言自语,“是重原人的妖法……?”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只听得谢渊于身后声如洪钟:“魔女,休得动方丈一根指头。”她回眼,看见他托着流血左臂,猛虎般擘着银枪,方才那一剑仿佛不是砍在玄正身上,而是砍在了他身上一般。
      忽然间,王遗风仰天哈哈大笑。
      “谢兄弟,仅此一个老秃驴,竟值得你以天策府‘渊’之一技,为他承受这透骨一刀,令王某佩服。”
      这原是天策府驰骋沙场多年,为护卫同袍而研习之技。
      或跃在渊,或飞在天。
      “玄正大师于武林中地位举足轻重,谢某人绝不能任由你胡作非为。”谢渊掷地有声地道。
      “如此看来,”王遗风道,“对不住,这老和尚我是非杀不可了。”
      谢渊并不言语,只将那点银枪抡一个大圆,使个“突”势,向古曼贞急挑而来,要将玄正身边威胁除去。
      他既是浩气盟盟主,身负何等神力。古曼贞纵是身手矫健资质出众,却尚无法以十余岁之年纪与他相抗。谢渊先是一枪逼退古曼贞,余威震得她握腾空的右手隐隐发麻;再一枪,直取她胸腹而来。古曼贞疾闪避过,可腰间一丈红绸已被挑破。她如擒鼠之狸一般,轻灵几步跃上房梁,回头骂道:“姓谢的,你记着;我有一天一定会揍得你爬都爬不起来。”
      谢渊昂首道:“蟊贼小儿,功夫不错。可惜要再过几年,才有与谢某比武论剑的资格。”
      这时,他耳侧忽有掌风袭来,急急侧身闪避。定神看时竟是王遗风亲自出手,一柄细细白鹭霜皇笛,竟逼住了他腕口粗的点银枪。
      “谢兄弟,你我相识多年,王某始终敬你是条汉子,休要再怀那些妇人之仁!”
      谢渊道:“你使计引玄正大师入瓮,还借了吾等如此多幌子。若这也算是多年交情,谢某人今日便一并来将这人情还你。”
      王遗风望着他,似是咬牙切齿,缓缓地揖手道:“如此,王某承让。”
      那厢甫得脱困,玄正即刻被数位掌门围在中央护卫,企图伺机离开这大殿。
      浩气盟与恶人谷,竟再无斡旋余地。
      杀伐声已四下震天,烈焰冲宵而起,白帝城上空,腾出滚滚黑烟。
      妙音子抬头看梁上的古曼贞,一双蓝瞳已被熊熊火光映成金色。她看着她,嘴角竟露出些微笑来,手一扬,将腾空丢还给她。
      她伸手接住,死死盯了她一两秒,终于将宝剑入鞘,转身意图离去。
      不曾想,古曼贞竟松了握住天顶帐幔的手,轻舒蛇腰般落下地来,恰巧腾地落在她面前。她倒退两步,警惕地以手按剑。
      “喏,反正老秃子已经不在手了,”她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抽出一双妖刀无极炎威,将刀尖指向妙音子,脸上露出些狡黠的笑,“我们来痛快地大闹一场吧,蠢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章 人生再会如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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