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一章 白帝歌舞夜初凉 世间色声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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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色声香味触，常能诳惑一切凡夫，令生爱着。
——智者大师】
泱泱大唐，百年基业，武林态势，风靡云涌。
至天宝十五年止，江湖上名头响亮的已有纯阳观、天策府、七秀坊、藏剑山庄、万花谷、少林寺、丐帮、玄甲苍云等数股势力；而于中原之地以外，又有蜀地唐家堡、苗疆五毒教与西域明教欲分一杯羹。各门派之间或针锋相对，或攻守同盟，武林之争始终汹涌，从未安平。
然不同于门派逐鹿，武林中尚有两方势力，为各门派所纵横捭阖，无论出身，广收各处弟子。门派间尚有人数多寡之分，而此恶人谷与浩气盟两方，则始终分庭抗礼，平分秋色。
恶人谷由谁一手建立如今已不可考，然“恶人”之称却总非浪得虚名。由始至今，常有作奸犯科之人为求平安，逃入谷中。其麾下弟子更以“一入此谷，用不受苦”为训，倚仗谷内地形险要，布下机关重重；外人纵然令大军压境，也极难攻入。谷主王遗风为红尘武学传人，名号雪魔，原出身大富大贵之家，才华横溢，后却因不知何故屠杀自贡数万余人、恶名妇孺皆知而投身此谷。开元二十年，恶人谷遭武林中几大门派围攻，其人各怀血仇，却因其易守难攻，溃败而返。
自此一役，恶人谷势头愈发如日中天。眼见背负各种冤仇血债之恶徒落得逍遥自在，武林义士恨之切齿，深感中原若继续如一盘散沙，定然无力与之相抗，便由各大门派出其锋锐，成立了既非门派、亦非帮会之江湖组织，取孟子“吾欲养吾浩然之气”之意，名曰“浩气盟”。有诗云:
风雨博望刀剑啸，五灵漓水映晚照。
此有佳人倾天下，浩气长空七星耀。
浩气盟建立后，恶人谷发展之势顿时被抑制。浩气这方均是身负血仇之辈，恨不能将对方食肉寝皮；恶人则也对此种大张旗鼓讨伐之行为心有嫌恶，斥之伪善君子，寸步不让。双方势成掎角，数十年来相持不下。
浩气盟主谢渊出身天策府，原只是一名火头军，二十余年默默无闻。最终因武艺超群、胆识过人而得天策府统领、英国公李承恩赏识，逐渐发迹，最终被推举为浩气盟主。后浩气盟于落雁峰七星战十恶，谢渊与王遗风对仗百招毫无败迹，令其咋舌率众而走。从此武林中常有说法道：“雪魔翻手覆云雨，谢渊谈笑停风雷”。
大唐天宝十五年春，正是这势同水火的两大仇家，恶人谷谷主王遗风竟借恶丐沈眠风、“阎王帖”肖药儿之口，邀纯阳观、藏剑山庄、天策府、少林寺等掌门及盟主谢渊相会于白帝城殿中，声称将对席而谈，化十数年干戈为玉帛，止战兴仁。
浩气盟上下虽然震惊，经相商后却决心赴宴。然谋狐之心，不可揣摩，王遗风意欲何为，浩气盟中也无人知晓。
乱世杀伐，如箭在弦上。
……
华山纯阳宫，北有坐忘峰。峰顶奇松异柏，雪虐风饕。若到了黎明时分，虽不曾有论剑台、观日峰那般日出奇景，也雪雾皑皑，霞光普度，别是一番风光。
坐忘峰顶，山松下有一处石刻墓碑，孤零零地，几度被雪掩没，又几度被拂去积雪，重见天日。
妙音子以手拄剑，立于碑前，身上是极元白衣，黑冠广袖。随风微飏，与天地同色。
“师父。……我约有两个多月，没有过来看你了。”
自上次从长安回来以后，她便不再像以前那般每日都来坟前探望。每回来时坟头墓碑都被大雪掩埋，须得将厚厚积雪拂开，方才见得“纯阳静虚门生炎灵子之墓”数个潦草大字。
她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半年过去，她内心还是有个逃不脱的影子在。之前她从未下山，若说夜半无人时心底深处会想起的只有师父，那么如今却不同。她自小于纯阳观中长大，寡言少语，除了修道练剑便只是每日每日地守候师父归观。那时的她一颗心原本就小，眼里装下了师父，便再无他人能占据她心中方寸天地。可长安一行，却像是将她心头什么东西重重一击，该的不该的，都一发决堤洪水似地涌将出来。
她原以为，自己抱了对师父的眷恋，凭了一句屠尽天下恶人的誓言，便可安度一世。然就如非黑即白的世界刹那间闯入一抹殷红，猝不及防将她阵脚打乱。纯阳观中日常简单，人也清静，镇日只是戏鹤抚琴，心性如一并非难事。然及下了山，入了世，她方领悟到这天下绝非执着二字可言尽。
都是她。都是那碧眼纤腰、任性妄为的西域少女。
她原可携腾空，除奸邪，痛快洒脱地与浩气盟弟子一起于恶人奋然相抗。可她窈窕身影却总是不经意闪现在她脑际，纵然是在她静心打坐时，亦不曾放过她，令她心神慌张，仿佛一切都乱了。
魔障。她想。一定是魔障。
师父死时惨状，每每涌入她眼前，逼真如昨日重现，令她不知几次自噩梦中冷汗淋漓地醒来，甚至痛哭失声；对恶人谷之愤恚，数年来也只增不减。她为报这一刀之仇，苦心孤诣，修道求真，已是羽翼初丰小有名头。如今江湖上人见了她，都尊一声妙音道长，可无人知她纵是看来淡泊出世，品格清高，却有此一处不甘已成心病。
“师父。”她坐在炎灵子坟前，霜花雪霰已落满她墨黑头发。“我……好像业障未除，你曾说修道之人须得心境清静，我却发现有时……我做不到。”
她不敢说的是，那化身西域少女的业障，半年来自梦中往复纠缠。那日应龙客栈下绵绵细雨中一番缱绻，她离开时睁大噙泪双眼，喃喃的“三生树”、“大漠”，令她有时极想睡去，有时又强打精神到天明都不敢入眠。
业障来时，满目都是她。满心都是甜腻的多伽罗香。
既是业障，必须得消。
“师父，我要随掌门和于太师叔前往白帝城一趟。”终于摒下乱念，她说道，“不知恶人谷有何阴险打算，然我得了掌门的命令，席间须得保护好诸位平安。”
“此番怕只是鸿门宴罢。”身后白扬子道。
“浩气盟弟子均会在城外待命，只看恶人谷将有什么动作。”妙音子道。“师兄，你为何不随于太师叔整装待命？”
白扬子道：“我不见你，便来看看。”他观望一番她脸上神色，不免担忧地道：“自从上次从长安回来，你便有些低落。是否出了什么事，可否与我说说？”
妙音子转脸避开他目光：“无事。只是……不喜欢天都镇。”
以为她只是重回了伤心地触景伤情，白扬子并未多想，宽慰地一笑，道：“师妹，莫想太多。”
妙音子点点头。白扬子见她满头白霜，正欲将手中罗伞递与她挡雪，却听她道：“师兄，下山罢。太师叔和掌门等了许久了。”言毕便转身而去，他递出去的罗伞，只得讪讪地僵在半空。
“哦。”他自言自语地望天，“又下雪了。”
……
瞿塘峡口白帝城原名子阳城，因西汉末年修建此处的公孙述号白帝，故后人又名曰白帝城，李太白流放遇赦路过此地时，曾有“朝辞白帝彩云间”之句。白帝城依山脊峭壁而建，前临长江，壁垒森严，巍峨不可言说。大唐以后此处长为十二连环坞占据，对面即是清风岗、江流集，为山贼水盗各方割据之地。
然恶人谷谷主王遗风发话，借场宴邀浩气盟盟主及各大掌门于此，便是以打家劫舍出名的十二连环坞也不敢怠慢。白帝城中有雕梁画楼，百尺大殿，尽都让出供两方阵营商谈之用。数日前，已有百丈红绸自白帝城门一直铺向殿内，阵势之浩大，令人咋舌。
夜幕将至时分，白帝城内点起五百九十四盏膏沐华灯，几乎将整个山头照得彻亮。大殿内金顶石壁，已设好一张张黄木几案。大殿中间放一朵鎏金莲花，花瓣之大足以容一人站立。四下龙雕兽面，华贵中又现出许多威严，教人不敢高声。
只见十二连环坞内水贼均是埋首流水般传菜，并不敢发一句言。浩气盟及恶人谷各首领皆已入座，各门派弟子也均已在殿下流水席中安顿。大殿左边首座，正是浩气盟盟主“天枢”谢渊。他身覆铁甲，高大无匹，双目如潭，苍髯如戟。坐于案边时，整个人上下透着刚直耿介，如一座小山般威仪。他下首便坐着“天权”张桎辕、“天玑”翟季真，之后是纯阳宫掌门李忘生、清虚子于睿，藏剑山庄庄主叶孟秋，天策府统领李承恩及军师朱剑秋，及少林寺方丈玄正。玄正本名李夕，为唐高宗李治之子，当朝玄宗皇帝之亲生叔叔。然当日其出生之时，高宗听信谗言，赐死李夕与其母刘妃。所幸高宗之子李旦念及贵妃往日恩义，将李夕偷出宫外，方得以连夜送上少林。
恶人谷这厢为首的自然是“雪魔”王遗风，浓眉长髯，披发敞袍，穿着虽是逍遥随意，却有凌厉杀气隐约而出。“十恶”中有“阎王帖”肖药儿、“恶丐”沈眠风到场，余下两人便是修习两种内功而导致形如孩童的五毒教教主曲云、毒尸孙飞亮，以及须髯皆白却威风不减的明教教主陆危楼。
他身侧端坐的正是明教“墨衫夜帝”卡卢比，灰发白肤，目如鹰隼，冷冷向浩气盟这边扫视。当他望见席下妙音子时，目光中仿佛现出了些深意。而妙音子对上他赤红双眸，心内微感不适，疾便转脸，可胸中竟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什么似地，仿佛被略撞一下，心跳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望向于睿，但于睿却一直低眉相对，似没有看到他般默然。
“谢盟主。”王遗风盯着谢渊，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慢慢地拱手。“许久不见，兄弟可还安好？”
谢渊掷地有声地回道：“王谷主有心，不知今日为何有如此雅兴，邀谢某人来这金銮殿上叙旧？”
“不忙，不忙。”王遗风仍是带着莫测笑容，向前伸一伸手，作了个“请”势。“难得有此机会与兄弟促膝长谈，不妨先饮些小酒，赏赏歌舞，领略春/色，再商正事不迟。”
双方都心知肚明，殿内灯火楼台，白帝城外山上却是漫山遍野的浩气盟及恶人谷弟子，剑拔弩张屏息待发，只待情形有甚不对，便是腥风血雨。
然殿内与城外仿佛是两个世界，相映之下极是诡异。华灯之下，只见数十西域歌姬舞姬在得了王遗风之令后，一路作着胡旋之舞，踏入殿中来。
这群舞姬皆是深目高鼻，西域长相，与殿中莲花上围成一环。她们身材姣好，裸腿赤足，待四面响起羯鼓箜篌，便同时踩着鼓点节奏翩然起舞。舞步急转起伏，唯见一双双白臂，于半空中围出一朵千瓣白莲，又俶尔散去，令人眼花缭乱。
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争能尔不如。
鼓点急促，舞姬的旋转也愈来愈快，几乎看不见容貌。似蛱蝶穿花，又似雀鸟夜掠，舞步之妍艳有力，令侧旁送菜的水贼也禁不住侧眼觑看。
然便纵是舞姬跳得如此忘情，珠缨旋转，弦响铮铮，在座浩气盟与恶人谷双方桌下却都各自按剑，不曾一动。殿上歌舞升平，殿下竟如绷着一根细线，随着那舞姬的脚步微微清颤。似乎只待这线戛然一断，双方便要拔刀而起。
看着这些舞姬笑语嫣然，银铃乱响，妙音子有些烦躁。然她尚能够强自静下心来，暗地里一一扫过对面恶人谷众脸上变幻神色。座中人自是都心怀鬼胎，却无人能够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当她目光扫到卡卢比脸上时，她发现他的下巴向殿中舞姬微微一扬，眉头也不易察觉地蹙了一蹙。
殿中舞姬扬臂胡旋，此时竟慢慢向四周散开，现出殿中那朵鎏金莲花。就在这时，那莲花上竟变戏法似地，有一个人舒展玉臂，款扭轻腰，正慢慢地，慢慢地站起。
妙音子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呼吸也急促起来。
李忘生感觉到她有所仓皇，投来询问目光，而她却只能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手暗暗放在腾空剑柄。
她原是怀着极仇恨的心而来，恨不能将这些恶人就地斩杀，可不想竟看见了卡卢比；最紧要的是，方才令她感应出心慌的事如今终于验证。
她看见她的脸，放肆地笑着，比之前更加明艳。红带白衣，露出纤细而有力的蜂腰，曼妙身段如蛇般翩跹，旋转着自舞姬中出现。
自那朵莲花花瓣上出现。
她笑着，舞着。她也看见了她，那笑容绽放得愈发肆无忌惮。
她几乎连呼吸都停了。
是她。
古曼贞。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一章 白帝歌舞夜初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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