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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章 别君不语是天音 来看看,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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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红尘万丈,魔相从生,何必何苦。神说,人性最薄,情又如何,终究是破!
——无名氏】
“妙音子,你告诉我。你与那明教的少女,到底是什么关系?”于睿问道。
见她不说话,她有试探着道:“旧识?……亲人?”
她只是摇头。唯有摇头。
原本以为只是霪雨连天时一个荒诞不经的艳梦,谁知最终却变成了噩梦。她银铃般笑语犹响在耳,空气中萦回着暧昧的多伽罗香,她的双手仿佛还缠绵地搭着她的肩膀;此刻恍惚间她却仿佛看见她手中垂着凉寒尖刀,上面是黏黏腻腻一丝一缕的血。
那天,她疯了一般抱着炎灵子的无头尸首一步一步走回纯阳观。
那天那女人手里是一模一样的尖刀,滴着一模一样的血。
她浑浑噩噩,扶着桌子,记忆中那女人的脸,与她的脸,竟慢慢变得重合。再不愿去触碰的回忆,于这个阴霾天气,在这个古旧的染了血的天都镇,一点一点地都被勾起来,在向她示威,嘲弄。
“妙音子?”于睿见她神情恍惚,伸手去扶,可她却抬起眼,露出一种迷茫和凄恻的表情。
“我师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师父就死在这里。”
“切莫再想。”于睿道,“不过执念罢了。”
“师父……那么傲气的人,死在这种地方。”她着了魔似地,拾起宝剑,一步步地向窗口走去。
忽然,于睿拉住她握剑的手腕。她漠然回头,看见她煞白的脸,上面全是痛苦。
“不,不是傲气。她孤独。”她说着, “她真的只是孤独。”
妙音子看着她,不发一言。
“我明白,华山,纯阳观,大师兄,我,除了杀戮的名头,都不曾给过她什么。负她的……是我,而让她觉出些快活的,也许只有你罢。她在意的,并非这把斩杀恶人的腾空;她的人也不是因为你而死。”她的眼里,似乎带了点哀求的神色:“妙音子,别走。她不是因为你才死的。浩气的人要来了。”
静默两秒后,妙音子推开她的手。
“……荒谬。”
那把青龙云纹的腾空宝剑,于剑鞘中铮铮响动,随着她飘飏的道袍一起,消失于窗外天空。
屋里唯余于睿一人,怔怔地,跌坐地下。
腾腾杀气,愈逼愈近。
……
跳出客栈楼外,古曼贞一路纵马,身下龙子骏骥扬蹄踏尘,蹑风逐影,然耳畔只听得浩气盟追兵愈来愈近。
“师父,前面就是天都镇侧门了,只有这里还没有被他们包围。后面那些狗贼追得很紧,你先出去,我来收拾他们!”
她勒转马头,如此对卡卢比喊道。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追兵。再说,”卡卢比骑一匹血焰花白青海骢,却于城门前不远停住了脚步。“前面那是你的熟人吧。”
古曼贞一惊,座下龙子也是放慢速度,只见天都镇侧门外铁索边,站着一个人。
衣袂轻扬。不曾沾惹半分烟火。
“蠢羊?”古曼贞策马前去,又惊又喜。“你肯跟我回去了?”然靠近时,却发觉她颜色憔悴,死死地盯着她。“你……怎么?”
“我只来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投靠了恶人谷。”
古曼贞脸上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然还是答道:“是。师父带我投奔了王谷主。整个明教,现在都跟恶人谷联合了。你为什么……”
“师父。”她低声道。“我的师父。九年前,在这里,被恶人谷的人斩首。”
忽然明白了什么似地,古曼贞噤了声。她觉出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也许还有着后悔,不该将这事情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她踟蹰地望着她,而她将那把腾空向她举起,凄怆地道:“当年我拿起师父的这把剑发誓,杀光世上所有恶人。”
零落的秋雨积存在宝剑剑槽中,雨水在她手中,顺着那剑槽缓缓流下一滴。接着又是一滴。
像血。
流个不住。
“我……”古曼贞终于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走罢。”妙音子惨然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她上前一步,脸上尽是错愕和失落。
“走!”她吼道。
雨打在她的眉间额角,与剑上的雨一同缓缓滴落。她并未落泪,当然也许是与雨水混在一起,全然不能够分辨。
古曼贞还在中震惊徘徊,龙子于侧门前来回踱步,就是不肯向外面再多走一步。
“若是等我改变了主意,我就要杀你。”妙音子道。
然而此时卡卢比已策马驰跃,那匹白如天山积雪的青海骢飞一般地掠过她们身边,带起半路尘烟,直冲向天都镇外。
“古曼贞,”他严厉地道,“快走!”
一步一退地,古曼贞几乎是慢慢倒着出了天都镇镇门。远远那条小街上已然能看见浩气盟弟子隐约的身影,可她全然不怕,一双眼只定定地看在妙音子身上。
“宾得,不要这样。”她依然试图挽回。
但待她方一踱出天都镇门,妙音子已手起剑落。
她斩断侧门的铁索。火星如烟花般迸开。
厚重的木门——这一扇数十人也未必能推得开的天都镇侧门,沉沉地落下,发出巨响,轰然尘散,将城内城外暂时隔绝成两个世界。
“快滚。”她说。
“宾得。”古曼贞道。
“这是你我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她看见她眼中那抹湛蓝,渐渐地就被水气氤氲起来,有几分盈盈的光在。她身下的龙子,焦急地来回踱蹄,而她却怔然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宾得,不要这样对我。”她几乎是全放下了平日里娇蛮傲气的身段,低低地央求。
“我不能。”她手中的宝剑,已颤成一道潋滟的光。
“你现在要是讨厌我,我可以走;但是不要跟我说永远不见的话。”她哀求道。“我等了你九年。”
“放过我。”她说道。
“什么啊。”她喃喃自语,“怎么能这样。你是我的。你会跟我回大漠,我们一起在三生树下喝酒,聊天,看月亮,像我过去经常想的那样;而不是像现在,只因为我遵从教内的安排投靠恶人谷,你就冷冰冰地跟我说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
“你不懂。”她凄恻地道,“整个世界曾在你面前轰然坍塌之痛,毕生难忘。”
“可是,宾得,我知道你知情重义,无论怎样你都不会再不见我……是不是?”
“你怎知道我知情重义?”她反问。
这一问却把她问苦。她咬紧嘴唇,方想脱口而出九年前你于卡卢比刀下不管不顾一心救我,可看着她如今眼神,最终还是将这话硬生生吞下肚去。
“我猜的。”她说道。
“猜?”她带着泪冷笑。“你知自己是猜对猜错?”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带着不甘与怨愤,陡然爆发:“没错,我不懂!你到底在跟我争什么?”她愤然一指不知何处的遥远天际,“谁杀了你师父,你去找谁啊,去啊,找到他,杀了他!为什么要把账算在我头上?我喜欢你,妙音子,我古曼贞喜欢你!你又懂吗?”她策马靠近她,近乎蛮横地伸出手去:“跟我回大漠,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不管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都与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忽然,血花在眼前绽开。她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身体轻微地摇晃了几下;慢慢低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见自己的胸前已有一条长长的横贯腹部的伤痕。不深,也要不了她的命,然而痛得钻心,一直痛入肺腑。
妙音子转过脸,不再看她。她握剑的手不稳,点着地,在尘土上留下数点深浅不一的印痕。
从未有一个与她过招的对手,能伤她至如此地步。古曼贞愣愣地看着她,一手捂住伤口,血自指缝里渐渐渗出。
“是,你就当我负了你。”她提着剑,剑上已现着一抹殷红。“不仅如此,我还伤了你,你从此更可以当我是对头,若今后再见,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古曼贞绝望地连连摇头后退。她觉不出疼痛,半个身体已经变得木然。座下龙子不安地扬蹄嘶鸣,每踏一下,她的伤口便涌出一分鲜血。
浩气盟弟子的脚步渐近。
“快走。”妙音子沉沉地道,“我要改变主意了。”
她那般悲楚的眼神望着她,一步步往后退却。而她冷得如一座冰雕,提剑站在城门口,城门那边是浩气盟弟子脚步疾厉。
杀气已近。
终于,她再不说话,扭转头,跟随卡卢比的身影奔驰而去。
“对不起。”她咬牙低声说,两道清泪终于自脸颊落下。“走吧,我没有办法忘记她啊。”
没有办法忘记她提着长长的剑走来,脸上挂着如此好看的微笑。
没有办法忘记那天她笑着向她伸出手去:“徒弟,回家罢。”
没有办法忘记,她倒在她的怀里,血染红了天都镇一街的石板路,并一直蜿蜒到天边去,直到她的视线,也变成模糊的血红。
“你们,救救她啊。”她着了魔似地喃喃,“救救我啊。”
她站在天都镇的门外,秋雨愈来愈大,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她的脸上。她抬头迎着这些冷雨,终于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一如五年前,她死的时候那样。
……
“快去回报副盟主,侧门不知被什么人砍落了钢索。”
禾胤拄腰扶额,立于天都镇侧门前说道。她身上华服也被雨打湿,却愈发流金溢彩。“于是此回我们又只是功败垂成,只逮得几名明教卒子么……”为难地她挠一挠头,“果然是当年险些称霸中原的教派,分毫都不能大意。”
“干得好。”李馨儿拍手笑道,“大鱼跑了。”
“看来要逮墨衫夜帝,并不是件易事。”禾胤长吁短叹道。然又想起什么,便转头关怀地问李馨儿:“于道长怎样了?”
“无碍,已随张老先生回纯阳观去。”李馨儿答道。
“此一番,也是太辛苦她。”禾胤感慨地道。
十几名浩气弟子,吆五喝六,足足花了一刻钟时间方才将那城门撞开。待他们冲得出去时,城门外果不其然已空无一人,唯余被砍成两段的钢索,于雨中摇摇摆摆,特地冷落。
禾胤两步上前,执起那钢索。只见成人胳臂粗细的锁链,竟被齐齐砍断,断口如削竹劈木般利落。她蹙眉,心内想道:“奇怪,这是何等神兵,竟能做到如此爽利地步?莫非……”
然李馨儿与李忆儿已走上前来,她连忙将钢索与心中疑惑一同放下。
“二小姐,此次千番布置,却又让夜帝逃脱,是我们疏于防备之过。这下却该如何向盟主交代?”李馨儿毫不客气,劈头便道。
“唉哟,看来我非得走一趟浩气盟,亲自向谢盟主请罪不可。”忽然想起这茬,禾胤捶胸顿足,大放悲声。
“也好也好,”李馨儿点头,“二小姐,你终究可以在山庄里安静一阵子了。”
李忆儿也娇声挽住她胳臂:“相公公,我们何不趁得空时一同去跳山山?”
禾胤悻悻然又望侧门一眼,叹了一口气,转身道:“撤。”
正在浩气盟弟子败兴而归时,不远处屋顶上敞腿坐着名蓬头垢面却虎背狼腰的男子,半身刺青,正提着绿竹短棒、别着浑圆酒壶,向这边看来。
雨打在他酒壶上,一滴一滴发出空灵声响。路过屋檐下的浩气盟弟子,均警觉地望一望他,绕路而行。
“鬼拳阿四?不是专杀遭悬赏之人的那丐帮弟子?他如何在这里?”
“不知道。还是避开为妙。”
他们窃窃私语。
然他并不在意,任雨点打湿斑驳衣衫,拎起酒壶,自顾呷了一口。
有道是,一雨成秋。
……
夜寂静,纯阳观今宵无风,霰雪飘零。
桌上新灯明灭,将妙音子静坐的身影投射于床间壁上,拉得极长。
她衣襟敞着,胸前隐约可见一道浅浅伤痕。她将手轻轻放上去,虽已毫无痛感,可这道疤仍如蛇般蜿蜒于胸间,无法抹去。
这是她与她初次见面时,她于惊惧中用手中小刀留给她的那道伤口。时日经久,不知不觉九年过去,她心下几乎已忘记,如今忽然又想起来。
“我不该再见到你。”她想。
更不该有这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孽债。
她不敢看她离去时眼神,终于扬缰转身离开的一刻,凄凉然并不决绝。
她始终没有还手。
“……你是我的。你会跟我回大漠,我们一起在三生树下喝酒,聊天,看月亮,像我过去经常想的那样……”
她也痛苦。她宁愿她那时勃然大怒,像未知彼此身份时一般,挥舞双刀与她杀个你死我活,而不是睁着一双绝望的蓝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想,若她死于她手里,或许要痛快得多;或许这样于她,于她们之间那些盲目的缱绻,于葬在坐忘峰的那一段往事,都是种解脱。
“为什么不还手?”她双肩颤抖,“……为什么不还手啊?”
腾空凛冽寒光,融不进油灯的暖意,刺痛她双目 ,直至流下泪来。
“来杀我吧。”她自说自话,“来看看,最后到底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死在你刀下。”
手中静默的腾空宝剑,映出她憔悴容颜。
恍惚中,她竟觉得它似失了原有的仙风道骨,变作正欲噬血的锋锐獠牙。
素马西北来,长蹈华山巅。峥嵘双刃端,狼猱若等闲。
长河迎落日,大漠起孤烟。彼时寒月耀,且听朝圣言。
(日月乾坤•南皇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