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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九章 大漠尘沙寒月耀 倒是你,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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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金刚经》】
午后下过一阵秋雨,天都镇的石板路便也变得有些湿滑。撑了一把罗伞,背负一卷行囊,妙音子于这湿滑小路上踽踽独行。
今日得回纯阳观,不知几时再有空下山来了。她想。望望这黑云压边的天都镇,似熟悉,又不熟悉。她原是讨厌着这地方,心中曾发愿永不再来,然终究避不过、逃不过,不得已又于此处逗留了数日时光。
背后腾空宝剑,自从到这丧主之地后,仿佛也沉默起来,失了几分光彩。
她费了许久口舌,与一定要跟着她还钱的汪二娘告别后,踌躇了片时,想到似乎尚有一个人不曾最后会面。然于这几日留宿的民屋附近徘徊几回,终究没有见到她。她唯有收拾了行囊,独自出发。
若是有缘,终会再见。
前方是天都镇最大的应龙客栈,过了这镇头的客栈,便可出镇至大路上山。天都镇因就坐落于长安城外,位置险要,故常年有士兵把守,镇头镇尾也是有吊索大门侧门各一。自素治走后,镇中瘟疫虽不再肆虐,大门为保万无一失,仍然未开。
忽然,妙音子听见有人于头顶喊道:“喂!”声音有些耳熟。
她抬头,看见古曼贞正于应龙客栈二楼探出头来,双手散漫地搭在栏杆上,笑着看自己。“蠢羊!你要到哪去?”
不知怎地,看到她,她心下蓦然有些了安慰,应道:“事已毕,我回观里去。”
“这么急?”古曼贞笑道,“不跟我回大漠去?我请你喝马奶酒。”
“下回罢。下回无要事在身时一定拜访。”妙音子道。
“蠢羊,你不够意思。好不容易再见面,不跟我回去,要走了也不来给我说一声。”古曼贞说着,轻轻纵身一跃,自二楼跳下来,刚好落在她身边。
“我原是想与你说一声的,然找不到你人。”妙音子解释道,“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在给蠢师父放缝(风)。”古曼贞道。
“放风?”她不解。“放什么风?”
古曼贞只向后指一指应龙客栈:“你不知道?你蠢羊观的那个于睿来了。”
“太师叔下山?”她愣了愣,“她没与我说过。”可她看着古曼贞,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卡卢比与太师叔……在里面?”
她点点头。
“……卡卢比,”妙音子眼前忽然便出现他那夜不动声色忽然便向自己砍来的双刀与那张苍白细腻的脸,忧虑顿生,她右手按剑,跨步便要走进客栈。“他真个不会对太师叔有所不利?我要进去看看。”
“喂喂,”古曼贞将身子一侧,挡在她面前。“蠢羊,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明尊说了,故意坏别人的好事,以后自己也不会幸福的。”
“他要对太师叔做什么?”妙音子语气中有些急切。
“做什么?当然是……”古曼贞欲言又止,然目光下滑,右手出其不意却自然而然地,伸出端端正正地搭在了她胸前。
只如石化般沉默了两秒。妙音子腾然脸红,一把将她的手推下,踉跄退后几步:“不得无礼!……休要如此轻薄胡闹!”
“不是你问我的吗?差不多就是这样。”古曼贞道。“你那么木,我怕解释你不懂,就直接做给你看了。”
“我要叫太师叔回观里去。”妙音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客栈。
她才走出两步,古曼贞便一把扣住她右手手腕,不令她再前行。她回头时,正对上她蓝若碧穹双眼,亮盈盈地如长夜之星:“蠢羊,其实自从第一日入重原我就特别想知道,像你们这样的道士,有没有心?”
“……什么?”
“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她将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明尊说,人的心都是肉做的,像蠢师父那样,几次几十次地都得不到回应,也完全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心也是会痛的。是不是时间久了,人就变了,不再是当初喜欢的那个了?”
“我——”妙音子道,“贫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蠢师父为那个女人做的,这些年来我都看在眼里。牵挂一个人是很苦的一件事情,相比起来,流血、受伤,都要好过得多。师父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古曼贞走近一步,诚恳地道,“可是这些年来,不管你变了没有,我没有变。”她握着她的手腕,“但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我证明给你看。”
“你还是孩子心性。”她说道。
“不。蠢羊,跟我回大漠,我慢慢的告诉你。”
她怕看她的眼睛,呼吸急促,只得扭过头去。
“恕难从命。”
她贴近她身前,呼出的气息带了体温,滚烫得如麝如兰:“……你是不知道,自从再见到你以来,我整天整夜的都在想你。”
她手腕被扣住,退无可退,唯有正视她那双碧琉璃也似双眼;虽然还带了四五分稚气,却朱唇微启,带着撩云拨雨风情月意。她只觉整个世界都映在那双蓝眸中,自己神魂渐渐荡于半空,语气也先自软了:“你……放开贫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她说。
“道门不得荒淫,善信你如此是犯了忌……”
“少说谎。我知道你们道士都不戒色。”
她吐字艰难干涩喑哑,嘴唇微动,勉强地说出两个字:“……我戒。”
“是呵?”
感到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攥紧,她想后退却已然无力。她柔软双唇轻轻松松压于她唇角齿边,任性且不容异议。
刹那慌乱。
她手足无措,对着她执拗亲吻,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心内抵抗的念头一直都在,可似乎又有另一般奇特力量拖她深陷,促她沉沦。然她听见她腰身上的环佩丁当,还有那微弱的铜铃声,和着微风随着她的动作摇摆,内心的一角忽然便坍塌下去似地。
孩子般天真而毫无掩饰的情爱呵。
她突然挣脱手腕,揽她入怀,回吻她。这一刻她仿佛丢了神智,什么清修避世,什么九真十戒,都抛到九霄云外去。眼前人那般风情曼妙,纵然是稚气霸道,也霸道得动人。她身上的多伽罗香,魔怔般随着她吮她的双唇涌入肺里,她的头脑第一次变得如此空白,眼前和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呼吸中也带了滚热温度。
起风了。树上的叶上下翻动,缠绵悱恻地粘连在一起,飞鸟纷纷回巢,连低飞的燕子也不再啼叫。
纠缠得直到又下起来的秋雨打在面颊上,两人才稍一分开。古曼贞双手捧着她的脸,因喜悦和激动她的双颊泛着桃晕,一反平日杀手般精明干练,透着少女的娇蛮可爱。
“蠢羊,你是不是喜欢我?”她喘息着道,“是不是,啊?”
她不说话,只垂着头,心跳得厉害。她慌张,并不知道自己何以不能自持地失态,眼前这西域少女,哪怕再走近一步,就能让她坠入重重深谷。
“我……一时……”
“我喜欢你啊。”古曼贞痴迷地、猫一般地蹭着她的脸,“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要再找到你。再见到你的时候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那个宾得。不管你这几年生命里有过多少重要的人,跟我回大漠,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我回观里。”妙音子只是勉强坚持道。
“你还不明白?我要你不管去到哪里都记得我,都要回到我这里。”古曼贞哝哝道,“你是我的。”
她已不能够呼吸,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清澄得透明的双目。
刚要说些什么,她启唇,却忽然见她将一只手指放于她唇上。
“先别出声。”她低语, “有老鼠来了。”
妙音子经她一句,亦猛然自缱绻沉沦中惊醒。果然,方才还平静如水的天都镇,此时空气中有了些微弱的波荡,似乎有熟悉而凌厉的杀气在悄然逼近。这杀气未到身边,可也不远,她敏锐的神经尚能感觉到经由地下传来的窸窣的脚步声。
“人不少。”她道。
古曼贞不说话,嘴角还带着略上扬的弧度,只是环绕着她腰身的双手,慢慢绕向两侧,摸住了自己一对虬龙双刀;而她右手,也悄然按住身边腾空。
“这双刀是离开大漠前卡卢比大人送我的。”她伏在她耳边道。“名叫无极炎威。”
客栈楼上从方才一直到现在都静悄悄地,似乎里面空无一人。古曼贞与妙音子相视一眼,屏息而立。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打破杯子的脆响。二人几乎是同时自平地腾跃而起,直取阁楼。
“是这间。”古曼贞大步奔至地字乙号房门前,伸脚只狠狠一踹,那门应声而开,两人各持兵器闯进门内。
冲得进来,妙音子只见卡卢比与于睿一人各占据房间一角,相峙而立,地下一片茶杯碎迹;再看二人衣冠齐整,悬在头顶的一颗心方才放下来。
“太师叔,你可无恙?”她仗剑护在于睿身前,于睿虽是直立窗边,却一手扶胸,脸色苍白难看。
“卡卢比大人,”古曼贞皱眉喊道,“外面有动静。”
“听到了。”卡卢比道。但他即便如此说着,人依然屹立不动。
“是你叫的人?”古曼贞以刀指着于睿,厉声质问道。
妙音子并未明白状况,可心下隐隐有不妙预感。只见于睿缓缓坐在桌边,伸手颤颤地指向窗牗,吐出两字:“走罢。”
卡卢比看着她,妙音子见他面上虽无表情,双手却紧紧握拳。
“你们走罢。”于睿道。
“太师叔,这……”妙音子不解地蹙眉望着她。
卡卢比终究是松开了双手。他回头对古曼贞道:“快走。”说罢,两步冲至窗前,向下纵身一跃便消失了。身手之利落,招式之诡异,让妙音子想起九年前他忽然出现在年幼的古曼贞身后的那情景。
古曼贞眉间噙怒,指向于睿的刀仍未放下。她一步步移向窗边,咬牙道:“老女人,师父好心来见你,你竟敢叫人埋伏暗算我们。以后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蠢师父舍不得动你,我可舍得。”
妙音子踏前一步,欲问清楚:“喂,到底——”
“蠢羊,”古曼贞眼中的神色放得温柔了些,但仍保持着警戒姿势,挪向窗口。“今天来不及了。不过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来找你。你等我。”
她只说完了这句话,便也与卡卢比一般,纵身向窗口一跃,在坠落前便刹那间消失于半空,如妖术也似。
妙音子愕然。她只是手中持剑,回过身来,见于睿倒伏于桌上,连忙上前来扶。她扶住她手臂时发现,她气息不弱,并未受伤,然抬起头来时,却是脸色惨白,眼里尽是绝望神色。
“太师叔,究竟发生何事?”妙音子道,“你与墨衫夜帝之间到底有甚么恩怨?”
于睿摇头,以微弱的声音道:“浩气盟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又与他们何干?”
“我特地独自下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引卡卢比到天都镇。”于睿看着她,惨然道,“他们也知道惟有我,能使他不带一兵一卒来见。”
“浩气弟子要对夜帝动手?”妙音子错愕。“这又是为何?”
“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我要问你一句,妙音子,”于睿道,“你为什么会与恶人谷的人在一起?”
“不是的,太师叔,”她急忙分辩,“古曼贞只是明教弟子,她不是恶人谷谷众。”
“你是当真不知,我们也是近日才收到消息。”于睿苦笑着摇头,“明教早已与五毒一般,与恶人谷合纵连横了。教主陆危楼已秘密与恶人谷结为同盟,墨衫夜帝与其余三大法王、教坛座下得意弟子,皆已自愿遵从恶人谷谷主王遗风之令,与十恶联手,对抗我浩气盟七星总坛。”
什么……四大法王,墨衫夜帝……座下得意弟子。
她愕然。
“太师叔……不可能的。”
“你还要欺瞒自己?”于睿道。
不。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是恶人谷弟子。恶人谷的弟子在她的记忆中,是那挥舞着兵器,生生于她面前杀害了师父的……恶徒。而不是像她这般,霸道爱笑,明艳任性的二八少女。
她恍然,她的唇上还留着她的余温。
于睿看出了她的失神。“你与她的关系,不同寻常?”她问道。“旧友?故交?恩人?”
“都有。”她喃喃。
不止。都不止。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与她,实际上远不止这么多。
可于睿还在说:“我来,就是为了引出卡卢比。浩气盟原本打算趁明教与恶人谷合纵不久,趁其立足未稳之时将四大法王尤其是墨衫夜帝逐一击破,从而削恶人之有生力量,损其声威,挫其锐气。”她声音愈来愈低,“可最后关头,我却依然不忍下手。上一次……有炎灵子为我挡下口舌;这一次,我却不知道应该以什么面目,去面对盟主和师兄了。”
她并未留意她在说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身体里似乎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没有半分力气。
“她……是恶人谷弟子。”她握紧腾空的手,渐渐地也垂了下去。
剑柄上那行虎跃龙行的小字依然醒目:“白鹤舒翅望天晴,吾心腾空踏孤云。”
她的耳畔,又回响起她最初握住这把剑时发下的誓愿:
“我要用师父的这把剑……屠尽天下所有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