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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八章 楼外楼中有龙吟 若此计成功 ...

  •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金刚经第五品》】

      近午时分长安城内正是烈日中天,艳阳晃得人些微睁不开眼,“秋老虎”所言非虚。不同于夏日里地上石板路被晒得吱吱有声、踩上去便是一个浅浅印痕,其时街上喧闹人流、干燥秋气,更令人心生烦扰。
      然就在这人人躁烦之中,偏听见有人大声地向过往路人询话:“多有打扰!请问!有无见过这画上女子?”
      往来行人看一看那画,纷纷摇头不知。执画人正是当日于比武擂台上为汪二娘解围的藏剑山庄小姐禾胤,只见她依旧身披金缕玉衣,背负重剑,一手执自己所绘二娘画像,一手执一副画有狼形的白纸,站于长安内城街头,见人便拦下请教。
      “姐姐,你说相公公如此大海捞针般地寻找那小军娘,该找到几时去?”
      路旁小吃摊中,禾胤随身的那水粉纱衣的侍女李忆儿乘着凉,托着腮,百无聊赖地问抱臂坐于一旁的青衣侍女李馨儿。
      李馨儿望一望街上满脸是汗的禾胤,哼一声:“我不曾认识那样的蠢材。”
      “老丈人,老丈人请留步。”只见禾胤又拦下一位老者,热情地指向那两幅画。“请问有否在这宏伟壮阔的长安城内,见到过这样一位英姿勃发的小军娘啊?”
      “这……”老者皱着眉,眯着眼盯着那画许久,最终为难地摇摇头。“不曾见。天策军昨日就已经撤回洛阳,不然你当去他们那里问问。”
      “是啊,洛阳天策府,”禾胤慨叹着看自己另一幅画,“东都之狼。”
      “见谅见谅。”老者摇着手离去,李忆儿探头望望,道:“姐姐,我们既是藏剑山庄出钱雇来陪伴相公公的,要不要跟她一起找人?”
      李馨儿白了禾胤一眼,道:“你看她手里那鬼画符,找得到人才怪了。”
      “……也是呵。”李忆儿托颊勉强笑道。禾胤手中那画,一副只得一个脑袋上竖着辫子,外加两眼一嘴,另一幅虽逢人便说是东都之狼,乍望去却似几块拙劣颜料涂抹出的秃毛土狗,不忍猝看。
      “不要纵容她胡闹了。我浩气盟今日动作,你也不是不知。纯阳观清虚子于睿、浩气天璇影都已到长安,快把她喊回来我们去天都镇,再没有时间陪二小姐玩这些过家家的把戏。”李馨儿压低声音道。
      “噢!”李忆儿依言站起,四下张望,却惊觉大街上已不见禾胤身影。
      “姐姐!”她惊叫,“相公公不见啦!”
      “该死!”李馨儿骂一句,“又是如此,开了梦泉虎跑不成!”
      “怎么办,我们把相公公跟丢了。”李忆儿以手捂胸前,似乎要哭出来。“坊主一定会责罚我们的。姐姐,人家要波动了!”
      “走,去找那个蠢材。”
      说罢,她便起身要走。谁知刚待起脚,面前呼地拦过来一根竹棒,翠青颜色,另一头系着个圆滚滚的酒壶。
      她虽吃了一惊,然斜睨过去,拿竹棍的是个独自坐于一旁的邋遢男子,一手执棍拦她,一手还在闷头吃面,吸溜做声。他头发蓬乱,古铜面色,浓眉鹰目,身上只穿一条赭色裩裤,系条深红腰带,脖上零零星星挂了几个铜钱,那上身却是裸着,露出一身游鲤贪狼刺青。
      她冷笑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个要饭的。”
      这男子也不说话,只是呼噜呼噜吃面,埋着头风卷残云一般将最后一根面条吃尽,又将汤碗喝了底朝天,最后解下酒壶,深深呷一口。
      “叫花子,拿开你的打狗棍。”李馨儿傲然道,“不然,休怪姐姐得罪。”
      男子没听见一般,自身边取出一卷卷轴,摊开抖了抖,站起身,将那短棒依旧拦在她胸前。
      “丐帮睚眦,鬼拳阿四。”他简短有力地道。
      “你要做甚。”李馨儿觉出来者不善,双手已悄然握紧身后双剑梦里花落。
      “有人,出钱悬赏你。”
      他说话干脆利落,人也沉默寡言。话音刚落,那支短棒横风一般便扫了过来。
      心叫不妙,李馨儿连忙举剑来架。可谁知对方身手敏捷,力大无比,那短棒方一击中她双剑,竟迸出数道气劲,将她弹得连连后退。
      还未及问个明白,自称鬼拳阿四的男子已又是一招“时乘六龙”向自己攻来。只听碰地一声,点心铺的阳棚已被冲翻一半,她自己也被拳风带起的气劲所创,重重弹起,扑到街心。她连忙想要爬起,却不想他已又于背后一招“横打双獒”,将自己打得在地下胡乱翻了几个滚,还浑浑噩噩时,便又来“拨狗朝天”,使她脑袋于石板地上毫不轻盈地砸了几下。
      这一套招式使得行云流水,旁人看只道拳拳到肉,痛快洒脱非常,可李馨儿惊于自己一介秀坊骄楚,竟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感天旋地转,连身上到底挨了几下都数不明白。耳畔只听得敦敦之声,兼且李忆儿又惊又怕的连连哭叫。
      李馨儿只感身上骨头寸寸而断,痛得起身不能。而那男子已拾了短棒,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紧咬牙关,正握紧双剑准备作不明不白的最后一搏时,却见鬼拳阿四不经意间又抖开那卷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他脸色由黑变红,手中短棒停在半空,不再下落。
      她有些奇怪,可胸中愤懑怒火再难压抑,咬牙切齿地喝道:“小子,不打了?有种,今日你就把老娘打死在大街上!”
      “打……”只见鬼拳阿四嗫嚅道,“打错人了。”
      这一下,却把李馨儿的火气撩拨到了极点。她忍着痛楚,摇摇晃晃地爬起,以双剑指着他鼻尖:“打错人?要饭的,老娘今天活割了你!”
      鬼拳阿四知晓自己乌龙后,也不分辩,默然垂首,似全然不惧她手中寒光凛冽的双剑一般,迎着走向李馨儿。
      刚走到她面前,怒极的李馨儿已一剑砍去:“要饭的,你竟敢把老娘当皮墩子打?!”
      鬼拳阿四胸前登时绽出一道明艳血痕,鲜血溅上李馨儿青色纱衣,斑斑点点星罗棋布。可他不曾躲,口中只是道:“我错了。你砍。几刀都行。”
      见他身上刺青都已被血濡湿,李馨儿忽地有些悔自己下手太重。可腰背上一阵剧痛袭来,她禁不住以剑肘地,向一边歪去。
      孰料鬼拳阿四竟迅速出手一把扶住她,道:“小心。”她一惊,定睛看他时,才见他虽然被自己砍了重重一剑,却没事人似地,任胸前鲜血淋漓,还在面不改色地关心她是否疼痛。
      “你……要饭的,”她终于忍不住道,“你是怪物嘛?”
      “姐姐,姐姐!”吓傻了的李忆儿现在方才哭着喊着跑过来,一把推开鬼拳阿四,扶住李馨儿,“我给你疗伤。——臭要饭的!你干什么啦!你好恶毒啊!你走开啊!我不要见到你啊!“
      鬼拳阿四低着头,默然站在一边,胸口还滴着血,也并不去擦。
      “你走开啦!好恶毒啊!”李忆儿一面抽泣,一面扶着李馨儿慢慢向前,“姐姐,我们去找相公公,这人好恶毒,他要我们死,他要我们死啊!”
      李馨儿心知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转机,头一回与丐帮弟子交手,却发现他们拳拳皆是克制自己剑法之招式,打起来毫无胜算。她不欲再较真,若又激怒这人,姐妹二人或许都无法脱身。她靠着李忆儿,一面走一面回头恨恨地剑指骂道:“臭要饭的,不要让老娘再看到你!”
      鬼拳阿四目送二人离去,这时才发现四周已围了许多或惊恐或啧啧称奇的路人。他低头看看胸前剑伤,解下酒壶将就中烈酒往上一泼,又随手抹一抹伤口,将酒壶甩到身后,拖着脚步便循着那街道迎了日头走去。
      ……
      天都镇。应龙客栈。地字乙号房。
      座中于睿,白袍清冠,左坐一位青衣道士,束发蓄须,面相沉稳;右坐一戴斗笠男子,身材颀长,脸覆面具,腰间隐隐现出匕首暗器。三人正襟危坐,面色严峻。
      “藏剑山庄派的人,如何还不到?”那青衣道士开口道。
      “张老先生莫要担心,藏剑山庄君子如风,最是诚信守诺之人。既是说了来,便一定会来。”于睿道。
      道人颔首。他便是浩气盟当年“七星战十恶”中七星之一,亦是浩气盟的侧盟主、“天权”张桎辕。而那戴斗笠的男子,正是当年将妙音子于五毒弟子手中救下的侠客,亦是七星中天旋坛坛主影。
      “于道长,此番辛苦你了。”他道。
      于睿并未说话,只是以手中杯盖轻轻刮茶。
      “依此次计划,我等只消待恶人进入包围,即可开始行动,将其一网打尽。”张桎辕以手于桌上划了一圆,“我浩气弟子何在?”
      影答:“浩气盟其余弟子皆已于长安城门外听命,事成时,于道长便放出信号,我等疾便行动。”
      “此番举动,浩气有几成把握?”张桎辕问道。
      “成败在此一举。”影道。
      “若此计成功,必将重挫恶人近日来羽翼渐丰之士气;若能趁势攻入恶人谷,取下莫雨、王遗风、康雪烛等人首级,许多人的血海深仇,也可得报了。”张桎辕道,“当年康雪烛诱骗无数少女乃至琴秀高绛婷成婚,而后却戮其性命、废其双手;米丽古丽因修‘圣典’走火入魔,杀戮无数;陈和尚更是借说讲佛理之由,将与自己非志同道合者一一折磨至死。这些恶人,无一不是罔顾他人性命,令人齿冷。得一除之,乃天下一大快事也。”
      于睿起先沉默,最后只是道:“张老先生说得有理。”
      忽然,只听门外有女子昂扬之声朗朗:“几位前辈,恕晚生来迟了!”
      三人向门口望去,禾胤提起华裳,正拱手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七秀坊女子,一青一红,皆是清丽妩媚,颇有姿色。
      行至三人面前,禾胤又恭敬礼拜道:“藏剑山庄正阳门下弟子禾胤,见过前辈。”
      “有礼。”张桎辕回揖道,“果然珠围翠绕,一表人才。”
      “小姐可知我等此番计划?”影问道。
      禾胤答:“已有所耳闻。”
      “事关紧要,成就之前,不可有所泄露。”影道。
      禾胤道:“晚生明白。”
      她偷眼向于睿看去,只见她一言不发,只是垂眼弄茶,面上看不出任何喜忧之色。
      “禾胤小姐,到时带领长安门外浩气弟子围城之事,便交给你了。”
      禾胤拱手:“张老先生放心。”
      这时,门口响起数下敲门声,几人身上均是一紧。然有人在外面道:“客官,是时候打扫房间了。”说罢,便推门进来。
      只见汪二娘一袭短褐衣衫,挽着裤脚,提着一把与自己人等身高的长扫帚进了门,将簸箕望墙角一放,便开始扫地。
      禾胤见了她,愣了半秒,旋即呼地站起,忘乎所以地前踏几步:“——小军娘!”
      汪二娘起先并未留意。只是专注打扫,如今竟见禾胤也在房内,她从不曾想会有这般情景,目瞪口呆,心下叫苦不迭。恨只恨自己为了今早赚得钱还债,好找不找,找了个在客栈扫地的兼差,脸突地涨得通红。
      “小军娘,”禾胤打量她一番,“你怎的又在这里扫地了?”
      汪二娘纵是忿窘,也紧握那扫帚,没好气地道:“关你屁事。”
      “我今日,在街头可是找了你好久。”禾胤毫不在意,拍着胸口道,“你是不是一时手头窘困?不要怕,我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钱,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一发都帮。”
      汪二娘偷觑她身上几十般珠宝玉铛、翠金璎珞、翡翠钗环,心下估量哪怕取一样下来,都是价值连城。她为她身上这些首饰晃得有些睁不开眼,转身道:“心领了。消受不起。”
      “对了,枪!”禾胤想起什么似地,“要不要一把枪?”
      说到枪,便又戳中汪二娘内心痛处,她垮着脸,只是匆匆洒扫,盼能早日离了这是非之地。
      “然说起来,我也什么都不缺。”禾胤自言自语地道,“家里只缺一个知心人得空的时候与我说说体己话。你若肯跟我回扬州去,便什么枪也不需要了,只需——”
      听她说得越来越胡扯,汪二娘心头羞愤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挥舞着手中长长扫帚道:“我便是拿着这个当枪使用,也不要你的东西!快收了这些金灿灿的妖法回你的山庄去罢!”
      另外三人看她两人拉扯,需有些莫名其妙,唯有李馨儿与李忆儿,一个咬牙慨叹,一个不知所措。
      正在龃龉之间,门外有蓝巾青衫的浩气盟弟子踩着脚步匆匆而至。一推门,招呼也不曾打,胸膛上下起伏,喘得厉害:
      “报——侧盟主!”
      “何事匆忙?”张桎辕喝道。
      那弟子好容易顺了气,焦急地道:
      “他们……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八章 楼外楼中有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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