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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七章 画里画间寄尺素 她心下惶遽 ...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妙色王求法偈》】
“蠢羊,你之前在华山上,有没有玩得特别好的朋友?”
“蠢羊,你在华山上的时候,你的那些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是不是对你非常好?”
“蠢羊蠢羊,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下山,你的师兄师弟们呢……?”
五更起身,且又开始帮助素治照料受瘟疫所苦的明教弟子及天都镇民的妙音子,为身边古曼贞的聒噪吵得脑际有些嗡嗡作响。她无奈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没有。贫道习惯独来独往。”
古曼贞今日已褪下一身裹得严丝合缝的白袍而换上明教启明卷衣,露出结实纤细青狼腰身,衣裤上下皆有银环琉璃,翠羽金铛,特地霸道。她自端药的妙音子手中拿过水钵:“怪不得。你不但不爱说话,一开口就总这样一本正经,别人都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
妙音子望着她:“哦。”
经过素治这两三日悉心行医,天都镇内的疫情已勉强得以控制下来,于是四周哀鸿遍野之气也逐渐消淡了。妙音子心中想到再过几日也许便可以回山上去,竟也忍了古曼贞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然她穿着袒腰露腿的波斯衣服,在她面前来来去去,竟让尚未习惯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便偏过头去不看她。
但古曼贞好像没有意识到她为何一直低着眼睛,只是继续纠缠于她身侧:“蠢羊蠢羊,说起来,你到底多大了?你大还是我大?”
妙音子笑一笑,低头洗碗。而古曼贞又追问道:“蠢羊,重原那么大,你是哪里人?”
见她依然不回答,古曼贞并不气馁,拍手笑道:“蠢羊蠢羊,这么多年了,你有没有过心上人?”她干脆将她肩膀硬是扳过来,使她脸正对自己,“别一句话不说啊。”
“善信,”妙音子脸色微赤,只得无奈地道,“道门有‘三不问’。”
古曼贞不解:“哪三不问?”
妙音子竖起手指,认真地道:“一,不问寿。”
她点点头:“不问寿,然后呢?”
“二,不问籍贯。”
“知道了,不问籍贯。”
“三,不问家常俗事。”妙音子说完这三不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善信,你全都犯了。”
“真无聊!”古曼贞撒娇似地抱怨道,“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问,我还跟你说什么嘛。”
“斋醮礼戒,神仙义理,清静修持,养气之道。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古曼贞显然不曾听懂她在说些甚么,摇头道:“你们重原人就是规矩多,特别是道士。算了,反正我从小到大见过的道士也不多。”说着,她又顺手搭上她臂弯:“你才是第三个。”
“是么。之前还有两个是谁?”
“一个是你们蠢羊观的于睿。”古曼贞弯曲着手指头算道,“但也只是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很小,跟卡卢比大人在昆仑山脚下看见她。你们那句重原话是怎么说的——两个人在一条很窄的小路上遇见了。”
“是‘狭路相逢’。”妙音子道。
“是的。就是虾路相逢。蠢师父喜欢于睿,就上去追问她为什么不跟自己回西域。没想到被另外一个道姑子发现了。”古曼贞一面回想一面说,“她是我见过的第二个道士。那时我远远看见她跟于睿好像吵了起来,然后卡卢比大人就过来跟我说周围有好多埋伏,让我先走。我本来以为那个道姑子要来杀师父呢,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道士跟道士打起来了。我那时候虽然小,也记得那个道姑子用的剑法好诡异,剑的轨迹好快,看起来会转弯一样。听师父说,那一招好像叫做——‘游龙剑’。”
“后来呢?她和于太师叔怎么样了?”沉默了片时,妙音子问道。
“那道姑子赢了。”古曼贞道。“于睿的剑都被她打断了。”
“赢了……”妙音子喃喃,“她赢了于太师叔。”
“不夸口,那家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强的人。那时周围全是埋伏,最后于睿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逼那道姑子让步,师父才带我跑掉……你认识她?”留意到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古曼贞问道。
“我师父。”妙音子干脆利落地回答。
“唉?”古曼贞眉毛略略挑了起来。
“已经去世了。”妙音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埋头洗刷旁边堆积的水碗。古曼贞偷眼看着她的脸,
“昨天那戒指,是她的?”古曼贞猜到七八分,故意问道。
“我说过,是我的。”
见她对自己这般冷淡模样,又对那戒指与提及的师父如此在意,更证实了自己昨夜的猜测,二人关系非同寻常。古曼贞心内竟无端生出一些妒忌,又想起自己八/九年来遍寻她不得的挂念,戾气顿生,咕唧道:“人都死了,还心里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真没意思。”
不曾想,未待她说完,妙音子竟将碗重重放在一旁,语气有些恼地道:“你再说一遍。”
见到一向冷淡温和的妙音子忽然露出愠怒神色,古曼贞也是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药险些也撒下一地。
“你今日的话也说得够多了。”妙音子冷冷地道。
“我……”古曼贞脸颊红红,晓得自己冒犯,却又心下委曲不想认错。然妙音子显然已生气,快步走向旁边,去收拾那堆病患换洗下来的衣物。
见她无论如何不肯再看她,古曼贞唯有端药转身。她心内既是后悔自己逞口舌之快说错了话招她生气,又是恼她说翻脸就翻脸。“我对你怎么样,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哪怕你完全不理我,也没所谓!”她心里如是想着,握着拳头,负气一步一步转身走开。
然走了两步,她愈想愈懊恼,愈想愈难过,咬着唇,终于忍不住又转身小跑几步,挨到她身后:“道姑子,你理一理我,理一理我好么?我错了还不行吗?”
妙音子再不理她,只是下手叠着污衣。古曼贞见一招不灵,只好又转过她面前,放低身段,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谁知她仍是眼也不抬,视自己于无物。
“我错了,蠢羊。我跟你认错。”她又软语道。
她紧紧合着双唇,一声不出,心下是真的气恼。这许多年来在纯阳观中,师兄师妹无一不知她讳莫如深的那件事,许多人不仅是因为她沉默冷清,更是因为这事对她敬而远之。但如今古曼贞竟信口胡说,忽地便触到了她心底那逆鳞。她又是怃然又是愠怒,打定主意不再与她说话。
“你理不理我?不理我,我——”
她冷若冰山,一动不动。
忽然,她感到一股多伽罗香迎面袭来,还未醒觉发生什么事情,已被古曼贞结结实实地吻在唇上。
“——就不客气了。”
她呆了两秒,捂嘴慌忙后退,然那香气却依旧若有若无,萦绕在脸边。从未遇到过这等事情的她瞠目结舌,面红耳热,怔怔地看着她。而她却一脸小猫似的神色,水盈盈的双眼向上,楚楚可怜地巴巴地望着她。
“蠢羊,你看,我都跟你道千(歉)了。”
“你……这算是甚么道歉?!”
“你们重原人不懂,这是歪国的礼节。”
她满脸都烫将起来,捂嘴斥责道:“……不可胡闹。西域我不管,在中原绝无这样的礼节。”可见她毫不罢休,攀着自己胳臂,一副只要自己再无动于衷,她便敢再来一下的劲头,慌忙点头:“是是!我不生气了,你且放开。”
“蠢羊,你脸红了。”古曼贞眼都不眨地盯着她。
“放肆!”她恨恨地捂嘴道。
“放肆?”一见向来端正严谨的她已慌了手脚,古曼贞反倒淡定下来,一手搭于她肩头,矜骄地道:“你不喜欢,有人喜欢。”她向着旁边走过的明教弟子翘一翘下巴,“像我那边的师弟啊,塔力甫啊,喜欢我很多年了,你不理我,我就找他解焖(闷)去。”
“与我何干。”妙音子道。
两人正在互不相让,只听身后有人以十分倦怠的声音道:“妙音道长早,曼贞姑娘早。”
汪二娘身后背着装满马草的箩筐,一手牵着白马沙沙一手拖着草铲走来,见了她二人,嘴边带起疲惫微笑。
急于从方才窘迫中脱身的妙音子,即刻招呼道:“二娘,早。你……如何印堂发黑,眼眶发青?该不会是昨夜一夜没睡……”
“啊,没办法,”汪二娘声音都有些迟滞,但仍然回头爱怜地摸一摸沙沙,“沙沙很能吃,我便是累一点,也可把它养好。”她又向二人笑笑:“你们在说甚么?方才好像很热闹似的。”
古曼贞一耸肩,小声道:“在说她师父。”言罢,又小心地望妙音子一眼,察言观色间怕又将她惹恼。
“哦,炎灵子道长啊。”汪二娘大概是通宵挖马草过于劳累,眼神都有些涣散,一面走一面说道,“便是我当时知道她竟是妙音道长师父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当年她于武林中极是赫赫有名,结下的仇家不知凡几,数年占据江湖悬赏令身价第一。知道江湖中人如何称呼她否?”
古曼贞摇头。
“他们称她做‘纯阳修罗’。她落拓江湖那些年,可是能令大人寒噤小孩止哭的斩人魔。”说完,她扶了扶额,强打精神道:“昨夜一夜不睡,果然体力不济。我先回房略休息,失陪……咦,妙音道长,你身体可还好?脸色如何这般……红润?”
“不。有些热。”妙音子单手掩嘴道。
“热……?这天气。”汪二娘不解,然困倦已极,也唯有呵欠连天地告辞而去。
妙音子好容易敷衍过去,胸口却仍在突突跳个不住。颊上唇边那缭绕的西域熏香,怎么拂也拂不去。她心下还惶惶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就感觉胸中一片混沌忽然被撞开了一般。她记起仿佛很久以前她面对师父的时候也会有这样微微脸红心跳之熟悉感觉,然此时她心下惶遽慌张,竟不敢再看她澄澈美艳湛蓝双眸。
“卡卢比大人有事找我,我先走啰。”古曼贞贴着她手臂道,可忽又惊讶起来:“蠢羊,你怎么还心跳得这么快啊?”
“有事就快去。”妙音子道。
“该不会,”她睁大双眼,“你以前没被人揿(亲)过吧?”
妙音子一声不出,挣脱了她的搂抱,认真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碧衣峨冠,一丝不乱。整理完毕,踱着平静的步子离开。
“蠢羊真是,”古曼贞歪一歪头,“真是让人越来越搞不懂了。”
……
“妙音道长,如今长安城内与天都镇疫情已缓,在下便也需启程去与师妹会合了。”素治向妙音子彬彬有礼地拱手,“这几日,道长与几位姑娘也心怀仁义,不辞辛劳,在下不胜感激。”
妙音子回礼道:“本就是贫道分内之事罢了。”
素治道:“道长过谦。然临行之前,在下尚有一事需告知道长。”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瓷瓶,“在下救治镇民时,发觉此次疫病症状与寻常所发疾患不同,大有蹊跷,故特地留心,果然于病患身上、镇中水井里,提炼出毒粉、药末若干,想是有人故意制造此等瘟疫,至于有何目的,尚不明了。待在下将药粉带回万花谷,交予师尊细细分辨,到时对贵观也当有所交代。”
“是何人下手,先生可曾知道线索?”妙音子蹙眉问道。
素治摇头。“在下也曾询问镇民,近日有否可疑人物往来天都、长安。然这几处原本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实难分辨,不可枉作猜测。”他又拱一拱手:“妙音道长,在下该动身了。城外如今多了些狼牙军,但凡武林人士,难免遭些刁难。赶着早些回城,还能免于撞见。”
说起狼牙,原是当朝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宠臣安禄山所私自建立起之卫队,此人正炙手可热,权势绝伦,深得玄宗宠信。然其为人阴鸷狠毒,野心至盛,近年既将亲信笼络于旁,又于范阳城周边建起熊武城,组建起狼牙军。若说天下唯有一人不知其反心,那便是玄宗皇帝。
“安禄山那胡人狼子野心,造反作乱也是迟早之事。”妙音子慨叹道。
素治苦笑:“一俟天下战乱,又必将生灵涂炭。何等罪过。”
言罢,告辞离去。
妙音子坐于屋外小棚内,素治既已走,桌上惟留两盏清茶。她端起呷一口,却听那边有西域口音说道:“中原人,你,不要坐在这里,这个棚子,我要拆了。”
她缓缓抬眼,盯着那明教弟子有片刻工夫,将茶盏又放下。
“善信,可是名叫塔力甫?”
“你认识我?”塔力甫惊讶地道。
她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番,将手中腾空压于桌上,向前一推:“贫道只是想领教领教西域刀法。”
这便是主动请战了。按江湖上的规矩,若是不接,难免失了体面。而塔力甫见她又只是一介女流,心中轻敌,哈哈一笑,抽出双刀。
就在刹那间,妙音子宝剑已铮然出鞘,他还未及挥刀,已被她反手一剑将长刀压制于桌上,再以剑鞘一击,他痛呼倒地。还想要爬起,妙音子又一剑挥来,然这一剑是以剑柄中的,狠狠戳在胸口,塔力甫登时飞出丈余,呜啊叫起来,筋裂腰疼,爬将不起。
她行至他面前,低头看他。塔力甫趴在地下,气急败坏,口中嚷道:“中原人!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侮辱我吗!你看不起我明尊弟子吗!”
妙音子又是一瞥,便将剑入鞘,飘然而去。身后尚传来塔力甫声嘶力竭之喊:
“不要走!我们、我们再打!”
“嘁……”她淡然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宝剑:
“也不过尔尔罢了。”
最近码字的速度好慢(扑街
不过写文找同好的赶脚真棒(星星眼
话说越来越觉得长大以后的道姑子其实是个死傲娇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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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七章 画里画间寄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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