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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章 遥将书剑写为屏 她的神情, ...

  •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法华经譬喻品》】

      妙音子唯有由她哭,然肩头湿濡一片,难免尴尬。
      “二娘,我不是怪你。然前因后果,贫道并不明白,也不能够为你分忧。如若你信得过我,能告诉我事情之缘由……”
      “我不是天策府的将士。我不是天策府的将士。”汪二娘似是忍了多时的眼泪一时崩塌了堤坝,便一发都涌出来,泣涕如雨。“我早就被曹将军赶出天策府,再没资格拿这把长/枪了。”
      “怎么,你……”
      她于墙根慢慢蹲下,声音愈来愈低。“妙音道长,我十岁时因家乡饥馑,被爹娘偷偷送入天策府从军。家中唯余长我几岁的大哥,而我入天策府后数年,直到上个春分,都再没有与他们见过面。”
      最初只是为从军能暂时喂饱辘辘饥肠,然及待进了天策府,青骓牧场之落日夕辉,药师观之庄严肃穆,演武场之赫赫军威,凌烟阁之雄伟壮阔,皆令她赤情澎湃,心向往之。她犹记入府那日,恰遇山贼肆虐,天策誓师代朝廷征讨。宣威将军曹雪阳横刀跃马,于天策府正门前断喝:“天策儿女,当枕枪饮血,护我百姓,守我河山!”更使她无端涌出些豪气来。
      既入天策府,便当以手中八尺长/枪,捍我盛唐百年浮沉。
      然天不遂人愿,她自小捱饿,身段虽说高挑,底子却原就比其他将士弱些,加之手脚笨拙,习武时旁人只消半日便学会的招式,她要用整整三天。教到最后,便是极耐心的大师兄方宇都都叹息摇头,她也唯有羞愧垂首于天策正门前罚站。
      天策枪术分两派,一曰羽林枪法,一曰奔雷枪术;此外又有虎牙令、游龙骑法。当年秦王立天策时便是一支铁骑,于是府下许多招式均须骑乘上马,驰骋拼杀。然她因成绩太差,府内配给新兵的马匹又时常不足,于是便镇日轮不到她,唯有在其余师兄弟已持枪纵马时,仍呆呆地在一边木桩上练枪。
      “小师妹,又遭罚站了?”
      “二娘,上个月教的‘啸如虎’,怎的还没学会呢?”
      如此这般的调侃,她已听了不知凡几。初时还觉羞愤,到了后来便成木然。所幸数年过去,便是再愚鲁的木石,也已打磨成刚硬刀剑。待她一套天策枪法骑术学成,身边师兄师弟早已去了又来,换了数批,甚至有人已血染征袍,战死沙场。
      “二娘,如今你学已有成,府上命你随我一队同袍前往,剿灭南诏反贼。”终有一日,大师兄方宇都将她召往凌烟阁,下了这番指示。
      她诚惶诚恐地接过令符,激动得不知作何说辞。
      攘夷铁骑共有三十五人,其时南诏反贼正勾结钧天君李倓,欲乱大唐边陲。然不知南诏从何处收到风声,天策将士甫一入苍山洱海,便落入反贼百人埋伏。
      一番死战后,方宇都决意突围。单人单骑,白马银枪,硬是于百人敌阵中为师弟师妹杀出一条血路。
      而她则带着师弟们一路向前奔突,提枪纵马,直冲外围。
      就在她即将冲出重阵之时,对方敌将横里一个斜刺,出现在她眼前。身形虽不长大,然十分矫健。她拼着一腔激越意气,甩枪立马便杀。
      忽然,那敌将将头盔一把掀起,喝道:“妹妹!你如何在这里!”
      她震惊错愕,长/枪险些脱手。可胯/下黑马也已长鸣一声,跌翻在地。
      千想万想,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多年不见的兄长竟于战阵重逢,且与自己南辕北辙,投身了南诏反贼。可她看他纵是满身血污,仍一脸惊喜,连长刀盔甲也都匡然丢下不要,全然无视她高高举起的八尺长/枪,向她走来。
      “竟是你!你离家之后,我一向不知他们把你送去哪里,也无办法寻找……”
      忽然,她身后一记冷箭射来,正正中他左腿。他痛极倒地,恰恰正将自己最脆弱之动脉前胸皆暴露于她枪下。
      然他还在向她伸手:“妹妹,妹妹——”
      “哥——”她想喊,却如何都喊不出口。
      然她怔怔站在当场,长/枪高举,却无力再刺。
      “二娘!杀了他!”方宇都遍身惨烈,已成血人,向她怒吼。“为枉死的师弟师妹报仇!”
      她的枪尖在抖。
      杀了他!
      若杀了他,敌军无首,其余同袍定能成功突出阵去。
      可他还在痛苦挣扎:“妹妹,妹妹,救我,救救我。”
      终于,她长长地哀号一声,扔下了手中长/枪,转头便奔。
      她终究放弃。
      最后关头,她丢枪弃马,临阵而逃。留下的是身后惊愕失色,咬碎钢牙的大师兄方宇都。
      天策与南诏洱海一战,三十五铁骑突围,惟汪二娘与骁将方宇都两人生还,其余悉数战死于沧浪峰。当日血染遍野,英魂哀哭,云雾淼茫的苗疆仙境苍山洱海,竟成数十忠烈杀贼殉国之所。
      她回到天策府那日,失魂落魄,埋首不语。自始至终,方宇都没有责怪她一句,只是伤痕累累地走过她身边时,微微叹息一声。
      她曾经仰慕的天策府宣威将军曹雪阳站在她面前,她却全然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敢为自己辩驳一句,更不曾提自己于尸横遍野的苍山战场上见到过谁,只见她一双雉头军靴,在她面前静立许久许久。
      “走吧。”曹雪阳只抛下这一句话,便不再言语,拂袖离开凌烟阁。
      我天策府,不需要连枪也使不好、尽拖同门后腿的庸才。
      不需要置同袍性命于不顾之人。
      不需要如此的懦弱之辈。
      她怔然。
      拖着枪,连匹马都没有,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曾寄托自己豪情壮志的天策府。
      连头也不敢回。她怕看见同门师兄弟的眼睛。更怕再见到大师兄方宇都。
      如丧家之犬一般,她哪里也不敢去。没有多的钱,也没有行囊,只有傍身的一把长/枪,还是大师兄数年前于她刚进天策府之时赠她练枪之用。她流连于长安洛阳的街头巷尾,偷偷藏身,看着城内城外来来往往的天策将士。
      她还穿着天策的衣甲,提着天策的枪。可她已经不属于天策府。
      可她不愿脱下来。
      “我还想要一匹自己的马啊。”她哽咽着对妙音子说道,“我知道我比其他同袍都不如,可我都还没有一匹自己的马。”
      妙音子看着她,她眼眶通红,身上那身衣胄已有些积灰,她使劲擦擦,铜皮铁甲,却也没能恢复之前的光亮。
      “对不住,妙音道长,我……今日心情不好,说得多了,你不要见怪。”
      她揉着双眼,嘴角却硬向上扯一扯,挤出一个微笑来。
      “……沙沙没有马草了,我去挖一些。道长,你不必理会我,先自睡去吧。”
      妙音子点头。她看着她拖着疲惫身躯提起草铲,背后背起藤篾编的箩筐,向自己笑一笑,便踏着夜色出了门。
      她的脚步,特地沉滞。
      她方才本来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的,然踌躇半晌,直到她出门隐没于暮色中,也终究没有说出来。
      旁人多想,也是无益。
      ……
      窗外月明如洗,妙音子回到房中将门掩起,脱下拘束道袍,盥洗睡觉。望见金盆中自己形容,仪范清冷,高冠白衣,竟又莫名想起师父。
      一阵怅惘。她倒了水,回床上打坐。
      刚坐好,忽听得窗外又有人拍打窗棂:“蠢羊!蠢羊!”见无人答应,又拖长奇怪音调小声喊:“道——姑——子——”
      窗户吱呀被推开,妙音子的脸刚刚好便与古曼贞的脸对上,她呼出的多伽罗香直直袭到她脸上来,她有些尴尬,连忙退后半步。
      “蠢羊,我睡不着。”古曼贞说着,丝毫未觉察她些微的窘迫,轻扭腰肢,兀自便从窗口跳进了房间里来。
      妙音子定了定神,“睡不着,便去喝杯酒。并且,中原人拜访一般自大门入,不走窗户。”
      古曼贞回头看她一眼,甜甜笑道:“自从当刺客以后,我从来都不走正门。”她看一看她旁边挂着的道袍,又打量一番仅穿贴身白衣的她,啧啧道:“不穿衣服的样子也很好看那。”
      妙音子脸一红,道:“休得胡言乱语。”
      “就是啊,”古曼贞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径直走到她床上,将枕头抱起躺下。“整天穿得端端正正,重原人真是保守。”
      “姑娘。”妙音子见她一来便往床上躺,连忙走去摆手道:“夜已更深,你这是让贫道睡在哪里?”
      “睡这啊!”古曼贞主动把一边床榻让了出来,且大方地拍了拍。
      “这……”妙音子面有难色,然古曼贞见她如此,撇嘴道:“我就是睡不着,想找你陪我。蠢羊人真小气,一点都不仗义。”
      被她如此说,妙音子也惟有窘然卧倒在她旁边。古曼贞笑道:“这样我就能睡着了。”说完,果然将她手臂一挽,闭上眼睛。
      虽说是许多年前的故交,然甫一相认便胳臂搭胳臂地睡在一起,实让她有些不自在。想挪开一下,她反而贴得更紧,让她更其躺卧不安。短短片时,已左右翻身数次。
      终于,古曼贞睁开眼睛道:“蠢羊,你生跳虱了吗?动来动去的。”
      妙音子实是忍不住,只得坐起,半靠于床头道:“不……只是这床好生不舒服。”
      “你也睡不着了,是不是?”古曼贞问道。
      她唯有苦笑着点头:“是。是。”
      “既然你睡不着了,我来陪你说话。”古曼贞说着,便也翻身趴下。见妙音子开始闭目打坐,她好奇地望了片刻,道:“你原来也跟我来重原见到的道士一样,喜欢坐着不动。”
      “这唤做调息修行。”妙音子道。
      古曼贞觉得有趣,托着下巴就这样看着她,然一手并不老实,只是揪着她的衫底玩。没扯几下,只听骨碌一声,她衣襟下面,掉出个圆滚滚的东西。妙音子反应甚快,伸手去抓,可古曼贞反应比她更快,已将这东西抓在了手心。
      “什么东西?”她看掌中抓得的,原来是红绳穿着的一只木戒指。上面光可鉴人,应该是贴身携带许久,原已光亮的表面被摩出了色泽。又翻过来看,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的一枚指环,简朴之至。
      “还我。”她看见妙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半生杀伐,古曼贞又是何等的洞察力。看了妙音子的神情,她也是怔了一怔,低头又看看那戒指,轻轻放回她身上,声音既低且软地道:“对不起。还你。”
      她觑着眼,看妙音子将那戒指小心收好,又放于贴身衣袋中,忍不住又问道:“是谁的?”
      “我的。”稍稍顿了顿,妙音子道。
      明知她有话没说,古曼贞却又装作不在意地调侃道:“你会带这个东西。我不信。”
      然妙音子动动嘴唇,似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又只是道:“真的是我的。”可她的眉间,于月光的映衬下,竟有些落寞。
      她举目望着她。她的神情,对于她来说仿佛有种淡然陌生。
      “好像提起你很在意的事情了呢。”她带笑说道。
      “无妨。”妙音子道。“那人很早便去世了。”
      月光洒过窗棂,两人之间,特地沉默。然最终是妙音子轻轻咳嗽一声,道:“都只是我的私事,你原毋需介怀的。”
      她摇头。忽然之间,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蠢羊,这些年来,你始终是那个宾得。”
      听她如此说,妙音子微微一愣,旋即眉头竟也舒展了些,笑道:“你也没变。”
      “我困了,要睡了,道姑子,你自己打坐吧。”说罢,她拉起被单来盖住脸,蜷缩在床榻一侧,假装闭好眼睛。
      入秋。夜凉。霜重。
      她端坐床头,静心打坐。而并不能猜到,她硬是咬了唇,笑着不曾说出口的下半句话。
      “……但有些事情,好像……已经与我想的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六章 遥将书剑写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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