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二章 城外空然响驼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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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金刚经》】
“道长！道长！”
妙音子回头，却见方才那买马的天策姑娘，正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挽着那匹白马向自己追来。
“小将军还有何事？”她问道。
“我要还你钱啊！”二娘站定，好容易喘顺了气，极认真地说道。“天策儿女从不在外胡乱借债，如此是有违军规，给将军知道了，定要被责罚。”
妙音子笑道：“一点小钱，小将军不必太介怀的。”
谁知二娘后退一步，猛地端端正正为她行了一礼，口中道：“在下天策府天枪营、无忌名下将士汪二娘，今日一饭之恩，定当厚报。请问道长宝号？”
妙音子有些尴尬，摆手道：“小将军言重。纯阳观冲虚门下妙音子，折煞贫道了。”
二娘诚恳地道：“话不是这么说。道长可知道我天策府的招式，有许多皆是马上杀招。战场戮敌、冲锋陷阵，无一不需要一匹好马。对于我天策将士来说，马便是命！道长今日借我钱买马，乃是救了我一命，定要好好答谢才是。”
妙音子笑道：“你又要如何答谢我？”
汪二娘摸摸自己已空无一文的荷包，顿时涨红了脸。她看看自己背上七尺亮银枪，身上皮胄铁猬，讪讪地道：“确实……没有什么可答谢道长的。”
妙音子道：“小将军确实毋需因此等小事介怀。纯阳观与天策府素来交好，贫道也一直十分敬重忠肝义胆、为国捐躯的天策将士。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出手帮忙乃是义不容辞之事罢了。”
谁知她此话一出，二娘的脸愈发红了。她将亮银枪掂在手里，颠来倒去，踟蹰了好一阵，忽然字字铿锵地对着妙音子道：“滴水之恩，无以为报！道长，就让我跟着你，权做个跟班侍卫，如何？”
“唉？”未提防她会这么说，妙音子也是被唬了个措手不及。
二娘红着脸道：“道长不要多想，我汪二娘并不是死缠烂打之人。只是此恩不报，我着实良心不安。”见妙音子哑口不言，她又忙补充道：“道长若是担心我武艺不高强也无妨，洗衣造饭我会，打点行装我也懂。你有什么事都尽可以使唤我，绝不会推辞半个字。”
“小将军真的不需这样，我真个只是帮些小忙。”妙音子无奈地道。
“可实不相瞒，我……我……”她吞吞吐吐，终于硬一硬头皮，赧着脸说了实话：“并无地方可以筹到钱还你。”
妙音子愣了愣，道：“然我听闻天策府的军饷……”不等她说完，汪二娘便抢着说道：“道长，天策儿女纵是穷，也绝不会做欠钱不还这等没口耻的事情。你若不答应，我便一直跟着你了。”
“小将军毋需如此。毋需如此……”
妙音子连连摇手，向前走去。但汪二娘依然紧跟不放，喊道：“道长！道长！道长留步！”而连那匹白马沙沙，也乐得颠儿颠儿地一路小跑，随她们去了。
……
长安城。茶馆。
“客官，这是您要的仙崖石花。”
身着丁香藕荷色抹胸襦裙的茶馆老板娘，袅袅娜娜地端了一壶香茶置于桌上，嫣然一笑。
“谢了。”妙音子接过细底白瓷的茶壶，先伸手为对面仍然赧红着脸的汪二娘倒上一杯，再为自己添一杯。
“我大概不应该一定要跟你来。”二娘嚅嚅，“结果你又替我给沙沙备了马草，又请我喝茶，如今我大概已欠你不止五十文了。”
而妙音子还是那句话：“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茶馆门外那匹方才被取名为沙沙的白马，一面嚼着马草，一面探出头来看着她们。
“其实，如今长安城内疫病蔓延，为何道长还要到这是非之地？”汪二娘问道。
“正是因为疫病的缘故，师尊才派我下山。”妙音子答道。“万花弟子已先我一步到长安，我原是要与他们会合的，然初来乍到，还未曾得知他们行踪。二娘，你近日可有于长安见到过万花门人么？”
“万花门人？”汪二娘摇头，“我也是刚到。”
她举首环视这小小茶馆，往来侠客都乐意在这里歇一歇脚，饮一壶茶；若是万花门人来到长安，定也极有可能来歇息小坐。然正因为来往人客太多，难免喧嚣吵闹，旁桌便坐着两个地头蛇白游麟与黑腾风，为了一点小事，呼呼喝喝争个不停。
这个说：“你前日打伤我门下两个汉子，还敢装作若无其事，在这里抵赖？”另一个啐道：“放你妈的狗屁！若不是你那两个汉子先动手挑衅，怎会生起如此事端？”
你来我往，眼看就要打起来。
“老板娘，劳烦请泡一壶清茶。”
这声音沉着儒雅，就连正在争执的白游麟、黑腾风，也不免住嘴片刻，向门口望去。
“道长，他不就是……”汪二娘轻轻碰了碰妙音子的胳膊。
来者年纪应二十有余，腰间悬着花瓷药囊、三寸白毫，穿一袭玄青色古朴长袍，露出领口层叠素衣，一头齐腰乌黑长发青丝垂逸，星眸平眉，气宇淡泊。然也许已有十分劳累，眼神中透着疲惫之色，脸颊也略消瘦苍白。他温然笑着，又彬彬有礼地嘱咐老板娘：“只要清茶润喉，不必很热的就好。”
“客官稍等。”见了如斯气度的男子，连老板娘赵云睿也略略挑眉，脸上带了些惊喜的笑，回身便指使小二泡茶。
那男子看起来确实倦乏，于茶馆一角寻了个位置坐下，闭目歇息。
而他忽听得有人道：“请问，先生可是万花谷弟子？”便又惊讶睁眼，看到妙音子正立于眼前，拱手行礼。见是纯阳门人，他也连忙拱手还礼，道：“在下万花谷药王门下素治，号杏林，在此等候道长多时了。”
妙音子道：“贫道纯阳观冲虚门下妙音子，师尊遣我下山助先生一臂之力。然我看先生神情困乏，想是因疫病耗费不少精神，多有打扰，过意不去。”
素治笑一笑，有些无奈地道：“谢谢道长及仙长费心。实不相瞒，在下与同门自到长安以来，便立即着手救治城内城外染病百姓。两日三夜，未曾眠休，确然劳累。所幸今早两个师妹赶到，能略略替在下一替。然于驿馆中休息半日后，现在马上又要赶到天都镇，不免有些疲于奔命了。”
妙音子道：“先生若不介意，可将医治疫病方法告诉我，我替先生去天都镇走一遭。”
素治作揖道：“道长有心。”只见他于袖中取出一枚木盒，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尚有一个青花瓷瓶。他取出那瓷瓶，里面似有丸药在，一晃便丁零作响。
“这一枚唤作上品万花丹，是在下师父为了这长安瘟疫配制的灵药。只需取一钵水来，将这枚丹药放入水里浸泡半个时辰，再将钵中水分两次喂病人服下，即可去除疫病。这药如今只有三枚，一枚药力已用尽，一枚在在下手上，一枚留给两个师妹救治城中病人。其余的师父正连夜赶制，一俟制成，便立即遣人送来。”
说罢，他正要将这青花瓷瓶递于妙音子，忽然间有道小小白影腾然跃到面前，他惊了一下，瓷瓶险些脱手。
那白影跳至他面前，又咪唔一声向旁边桌子遁去。妙音子原已按定了宝剑，定睛看时，却发现不过一只长毛波斯猫，双瞳一蓝一黄，全身皎白若雪，正望定了这边，又张开粉红小口：“嗷呜——”
素治笑道：“好俊的小狸奴。”
“这地方如何会有波斯猫，好生奇怪。”妙音子道。
“近些年长安的西域客多了，许是他们带来的。”素治道，“不过话说回来，若妙音子道长肯援手相助，在下便可以抽身与师妹料理城中疫病。长安城中百姓众多，瘟疫也传播得快，实是不堪其苦。”
妙音子颔首答道：“先生便交给我好了。”
素治拱手谢道：“不胜感激。方才在下便看道长风姿不凡，不似寻常弟子，敢问纯阳观中师从何人？”
“谢云流座下，静虚一脉炎灵子，乃是贫道恩师。”
她声音并不大，然话一出口，四周正喝茶歇脚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将身子挪退两分，眼角带了畏色，异样地偷觑这边。而方才还于旁侧争执不休的白游麟与黑腾风，竟登时哑了，双双扭头向这边看过来。妙音子一瞥望去，二人忙带着些惊恐的颜色收拾包袱匆匆出了茶馆。
“什么、你师父就是那个……”汪二娘讶异地张嘴。
素治也是怔了怔，半晌，才拱手道：“在下有所不知，竟是冒犯了道长。”
妙音子笑笑，道：“先生不必介意，我都明白。既是先生辛苦，我这便替先生走一遭。”她看一眼桌上青花瓷瓶，便伸手去取。
突然间，一道比方才白毛波斯猫更大的白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她耳侧，几乎是与她同时闪电般伸出一只手，直攫桌上装着灵药的瓷瓶！
汪二娘反应极快，抄起长枪便向那白影压来。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白影已将青花瓷瓶抓入手中，脚尖一点就要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白影眼看要跑的当儿，一把龙纹青身宝剑铮然扫来。
白影吃一惊，电光火石般自背后抽出两把蛟长弯刀，面前一架。可宝剑力道十足，纵然是被架住，余威依然将白影几乎是腾飞着扫出去两三丈，在空中翻滚几回方才重重落于一茶桌上，尘溅灰飞，吓得周围茶客纷纷四散奔逃。
然那白影确也身手矫健，即使被击飞，依然猫儿也似保持着身体衡平，落在茶桌上时虽狼狈，却是稳稳当当。
尘土散尽，方能望清白影少女体态。其人身材苗条，纤腰一握，全身上下为白袍紧束，脸上也裹着白布，面目不能分辨。她手持两把波斯长弯刀，那刀上鎏金牙柄，隐隐似有流光滚动，虬状蛇形，诡异明艳。
“明教的蟊贼！”汪二娘愤然喊道，持枪要上。“把灵药还来！”
可白衣少女却似挑衅般拍拍自己腰间，那青花瓷瓶正悠悠荡荡悬挂着，向这三人示威。她款扭蜂腰，身段轻捷无比，手中抛甩出一段弋索，恰好勾住外面城檐；人也旋即扯着那弋索俶地飞向外面。
“要跑！”汪二娘还要追，却听得妙音子道：“慢着。我去。”
只见她也是脚尖轻轻一点，足下竟腾起青气，整个人如天外飞仙般腾然而起，直追外面那飞檐走壁的白衣少女而去。
忽然经这番变故，素治也有些愕然。待回过神来，唯有苦笑而已。
“各大门派于长安城内均有人长期驻脚，染上瘟疫的时而有之。觊觎师父灵药的……也不要太多。”
“先生……先生，实在是很抱歉。”汪二娘内疚地道，“没能帮上什么忙。”
素治摇头道：“不需如此。天策府的轻功原本只利于战阵中穿千军万马取敌将首级，如今于深巷窄弄中能追上明教轻功‘金虹击殿’的，便唯有纯阳的逍遥游了。”他望望外面，叹道：“此时能取回万花丹的，恐怕也唯有妙音子道长罢。”
……
白衣少女于高楼窄巷中飞索穿梭，似一支利箭般直来直往，身影忽隐忽现，与纯阳之飘逸洒脱不同，简直如闪电般难以分辨其行踪。
妙音子手背长剑，盯着那道白影，于房顶紧追不放。两人较劲一般，一个抛索疾飞于楼阁高台之间，势若脱兔，轻灵如雀；另一个踩碧瓦黄檐而走，蹑影追风，劲逸流星，毫不输阵。
自东市至西市，自沈园至大承恩寺，两人势均力敌，中间距离最远亦不过两三丈。
修行这些年来，从未见过这么俊的轻功。便是妙音子，也不由内心暗暗感叹。
而那白衣少女也吃惊，原以为如从前一样，最多不过两三条街道的功夫，便能将身后尾巴甩掉，可如今几近飞遍了大半个长安城，这道姑依然于身后锲而不舍地几乎是踩着影子追赶，自己不曾讨到分毫便宜。
终于，白衣少女将手中弋索一收，身子稳稳落在太极宫顶。
妙音子也霎时于她面前两丈远近驻了足，飘飘然立于檐角。
“你是谁？”
一声娇喝。
她盯着她动作，沉沉拱手：“贫道纯阳观冲虚一脉妙音子，在此稽首。”
白衣少女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自背后抽出双刀，流光在那妖异金刀上映着日色，慢慢来回滚动，如两条蜿蜒的虬龙。
她手中宝剑腾空，缓缓转动，按捺不住的虎啸龙吟之声，隐忍不发。
突然，几乎是同时，两人向前疾冲，刹那间如两只猛虎般，咬在了一起。
顿时乒乓两声，腾空与妖兵两两相接，火花四迸！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二章 城外空然响驼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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