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一章 北风素马长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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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安隐，多所饶益
——《法华经》】
长安明德门前，有三座青龙桥。
之前她每回路过这里，都要探头下去望望那条护城河，清冽见底，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都映在上面一览无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时隔五年，妙音子再次来到青龙桥上时，波光水影里倒映着的仍然是熙熙攘攘，人群来了又走，而剩下看得真切的却依旧只有自己一个。她凝望片时，继续向长安内城前行。
今日的长安城，虽然因瘟疫而显得有些冷落，可城门口却特地热闹。妙音子自几乎背贴背、脸贴脸的人群中挤出，正好挤到告示牌前面。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皂靴，接着便听见有人对她朗朗招呼道：“这位道长，可是对我天策府此回长安征兵有些兴趣？”
她抬首，只见眼前男子身长八尺，器宇轩昂，面带英笑，身着曜武战袍，背负长弓，一眼可知是有“东都之狼”名号的大唐铁骑、天策府将士。
“呵，”她笑一笑，摆手，“承蒙将军抬爱，贫道是受了师尊之托，来长安城与万花门人一同帮助受疾百姓的。”
“如此也甚好！”那将士也慷慨抱拳行礼，“我对纯阳道长之乐善好施早有耳闻，如今武林大势波诡云谲，难得道长尚有救济苍生之心。如是我便替长安百姓多谢道长了。”
妙音子道：“将军言重。”她回视周边，告示牌四下里皆是皮铠铁胄的将士，横刀立马，手中银枪指日，英姿勃发。她被水泄不通的人围得动不了，唯有缓缓前行。而那立于告示牌旁的天策将士，便继续激越昂扬地向人群游说入伍：
“……如今朝廷局势不定，边境尚有狼牙番军虎视眈眈，大唐社稷，正值数年来最为多事之秋。凡我江湖热血儿女，何能眼见番邦、反贼祸我同胞，欺我兄弟，辱我姊妹！若有，自当随我入府，以这堂堂少年头颅，七尺长枪，投身沙场，戍边报国，杀反贼、除番狗，守我大唐英魂！……”
这天下，也许真要不安定了。妙音子想。
天策府原坐落洛阳，是秦王李世民为衡平武林势力，于江湖中组建的一支官府铁骑。天策将士往往身怀尽忠报国之志向，宝马长枪，背弓负箭，战场上身先士卒，毫不惧死。又因于光明寺事件中，天策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明教四大法王，直接迫使明教举教离开中原，如是 “东都之狼”名号，不胫而走。但凡江湖中有志报国之侠士，无不以入天策府为荣。
“将军，”她忽地想起了什么，趁那将士作完游说，正收拾准备去别处张贴募兵告示时，连忙向他打听消息：“将军日日驻扎此处，请问可知道近日来长安的万花弟子，都于何处落脚？”
“万花弟子……”那将士回忆一番，就在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不远处的墙根街角时，忽见那边有小小的一片骚动，似乎有什么人夺路而逃。
“有贼！”他低喝一声，回身抱拳道：“道长，容我先去处理些小事，去去就回。”
言罢，他向那边拔腿便追，身侧几名将士也随他而去，口中喝道：“毛贼休走！”
听说道有贼，人群也起了一阵小小猜忌，四下稍微散开一些。将士与同袍直望街角追去，然对方腿脚似乎还算利索，仅仅眨眼功夫，便不见了人。将士追了两条小街，也未再看到人影，不由怀疑自己眼神有误，自言自语道：“方才明明有人在此处……我看岔了不成。”
“方师兄，大概只是寻常打闹戏耍罢了。”同袍开解道。
“也是。”那将士皱了皱眉，又望向朱雀大街及旁侧小道，只见偶尔有三三两两波斯打扮的男女，正于道上闲散漫步，时不时向这边探视。
“这些西域蛮子，此前光明寺里还得不够教训。”将士恨恨地道，“如苍蝇般赶走了又来，还在城外天都镇里扎了营。镇日里也好事不做，只晓得于长安城里四处闲晃，要么就处处摆摊占道。再敢闹事时，看我都报曹将军知晓，得了敕令将你们一个二个都抓进地牢。”
“五毒教既已投靠了恶人谷，想来明教也差不多了。虽未得到可靠消息，然一俟确定，不愁不能借此机会将这些西域蛮子一网打尽。”同袍道。
将士点头。“有理。不过我见那边的道长方才似乎有话要问，我还是去与她攀谈一二。”
然回到告示牌边，却不见了妙音子踪影。将士迷惑地摸一摸脑袋，与同袍面面相觑一番，摇摇头，各自散开。
……
“好、好险！差点就被抓到了！”
身着铁甲红衣的女子，因跑得太急，倚在小巷的墙根连连喘气。她向外探头，确定再无人跟着自己后，才捶打着前胸，慢慢滑坐在地下。
“大师兄怎么又会到长安城里来。明明听说他们上个月经已调驻到洛阳，我才敢从天都镇过来的……要是又被他看到，真是丢人死了……”
这女子杏眼桃唇，身段伶俐，青丝于脑后绾起高高马尾，脚踏麂皮长靴，身上挂着天策府的红巾，也穿着天策府的兵甲，背后一杆镔铁亮银枪，乍看与方才的将士打扮无二，却是满头微汗，显得风尘仆仆了些。
外面的骚动已平复，她方敢小心翼翼地踱出来，做贼也似望内城东西市溜去。
天策府将士皆于城门口忙着征兵宣讲，故内城并不能见到几个人。女子略略放了点心，再不似方才那般提心吊胆。
“就不该靠那么近去看大师兄的马。”她嘟哝道，“不过是一匹绿螭骢，甚么稀奇！将来我也会有匹驰骋沙场的好马，不比你的绿螭骢好得多！”
说饶是这样说，她一面呶呶，一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路旁一匹高头大马发呆，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唷，是天策府上的女兵！”马贩见有人对自己的马匹感兴趣，又是天策府之将士，登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在下，天策府天枪营、无忌名下将士汪二娘，这厢有礼了！”女子慌忙抱拳应道。
“客气客气。”马贩要卖弄自己马厩里的好马，便着马鞭都“得得”地赶进栏来。“客官看一看，我这里养的这都是一等一的千里马。有大食进贡的月白马，有苗疆来的滇池驹，更有当地的好马燎原火、白蹄乌、夜奔腾、素月，客官慢慢尽情挑选。”
看着眼前如此多宝马良驹，汪二娘双眼几乎放出贪婪精光，伸手摸摸这个，拍拍那个，恨不能一根马缰悉数拉走。
“客官可有看上眼的？”马贩笑道。
“都好、都甚好。”她恋恋不舍地一匹一匹看过去，匹匹皆是四蹄壮阔，皮肉饱满，嘶鸣嘹亮，一见便知是日行千里的好脚力。
正要再细细鉴赏，却听旁边有叉弄马草的贩子不阴不阳地插嘴道：“张爷，都说好马须教富人看，这小巾帼在我们马房那已经是出了名的只看不买，日日流水似地来，一待便是半天，撵都撵不走，好生妨碍我们做生意。好容易盼得她不去了，如今却来你这晃悠。”
马贩张爷一听旁人如此说，即便知道了眼前的这天策将士不过穷鬼尔尔，立刻收起方才讨好般笑容，比翻书还快地作了一个晚娘脸，将马都又“得得”地赶将进去，转身给了她一个宽大后背。
汪二娘被说得面红耳赤，眼里几乎湿汪汪地，争辩道：“我几时只看不买！”可暗地里捏一捏自己空瘪荷包，又低头嚅嚅：“只是没有合适的、合适……”
张爷接口道：“没有合适的，便看准了再来。”生意人何等精明，他看一看她窘迫神色，便意味深长地拍拍自己腰包：“小将军，腰里有货，才论得上有伯乐眼光。”
二娘羞愧难当，被人抢白却又无话可说，唯有低头默默走开。
“不过，小将军，我这里或许有匹马适合你。”张爷见她困窘，不知是有意调侃，还是恶意揶揄，伸手向那马厩后面指指：“那匹白的，待在那要死不活好多天了。两百五十文钱你牵走，要不要？不要我明天便杀了吃肉。”
二娘循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在马厩角落里瑟缩着一匹瘦弱白马。虽是纯白颜色，浑身的毛却都乱糟糟地，马尾胡乱束了些红绸，与旁边良驹比起来生生矮了半头，看人的眼神也是怯怯，四蹄乱动。
“这瘦马，看着也是晦气；就便是杀了卖肉，也卖不得几斤。原本就是劣种，又生成这样，从出生到现在没人要也就罢了，留着也浪费我的草料。”张爷骂骂咧咧，似在骂那白马，又似在发泄自己怨气，“我认栽，只要你两百五十文，小将军，这个便宜你捡是不捡？”
走到这马面前，二娘伸手想挠挠它脑袋。白马弱弱地打了个响鼻，可怜兮兮地退了一步。
“不怕、不怕。”汪二娘一面安慰，一面靠近。白马似乎看出她并无恶意，终于乖乖站定不动。她抚摸着它如骆驼一般的脖子，心疼地道：“可怜，瘦成这样。”
张爷还兀自在那里算账：“当马肉卖，我也卖不了两个钱。瘦成这个德行，你说能剔下来多少净肉？三五一十五，四八三十二……”而那厢汪二娘并未理会他算得几许钱，继续喃喃自语道：“你也是个被赶来赶去没人要的，可见他们嫌你没用，连饭都不给你吃饱。”她摸着白马额头，“我记得天策府上曹雪阳将军也有一匹白马，身上只比你多些花纹。然她那匹可是稀世神驹，传闻是由西域进贡来的，名叫里飞沙。”
“小将军，这马你究竟要是不要？”张爷不知她一人抱着那瘦马絮絮叨叨些什么，伸出一只大手在她面前蒲扇般晃了几晃。
“我……”汪二娘一咬牙，一跺脚，“我要！”
她一面亲切地摸着白马脑袋，一面慌忙地搜摸着自己的荷包：“我终是觉得，你比曹将军的里飞沙不差什么！我以后便叫你沙沙，你说可好？”
白马又喷个响鼻，无比哀怨地看着她。
“一手交钱，一手交马。”张爷道。
“我给钱、给钱……”二娘将荷包中所有盘缠哗啦倒在手里，可数了又数，她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身上就便是把荷包缝里的铜子都抠出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吊钱，距他的要价还差五十文。
也许是没想到她竟穷到如此地步，张爷小小地嗤了一声。
“可……可能宽限到明天？我明天再凑五十文，一发来赎……”她硬着头皮，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留到明天？明天可就不止这个价了，这马一天的草料就得花我七八文还多，养在这里，”张爷指指自己鼻子，“小将军替我出草料钱哪？”
“不不，就一天。明天我定然……”她几乎是哀求着，然张爷一步也不肯退让：“一匹四个蹄的大马只要你两百五十钱，还送你一套破皮鞍子，我这里竟是一分钱也少不得了。”说着，就来夺她手里的马缰。
她面红耳赤，一手护着她的沙沙，一手攥着那两吊钱，进退维谷，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将军，我说了，没有钱，就休想要空手套白狼。”张爷恣意挖苦。
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个声音道：“差多少，我替她给了。”
错愕地回头，她看见的是个仙风道骨的道姑，碧色衣服，背负一把龙纹宝剑，容姿端美，将一青花荷包于半空划个圆弧，直接抛予那马贩张爷。
如斯大方。她瞠目结舌，连拉着沙沙马缰的手也定在半空。
“好说好说。”张爷见了这架势，笃定是遇见了贵客，笑眯眯地自那荷包中颤颤地取了五十文钱，又一把扯过二娘手中两吊铜钱，翻了个白眼，松开白马马缰。
“多谢……多谢道长。”她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张着唇，呆呆地看着那道姑。
“这马看来有些过瘦，该好好补养才是。”给钱的道姑，正是寻觅万花门人直至此处的妙音子。她上下将这白马打量一番，叹道。
汪二娘忽然醒悟过来，激动地搂着马脖子，摩挲着马鬃，心内满是刚有了一匹马的激动，亲亲热热地唤它：“沙沙！沙沙！”
“道长，你宝号为何？在哪里修行？待我明日筹了钱，一定亲自上门拜访还你！”她拉着沙沙，一面望外走一面道。
“举手之劳，小将军毋需挂怀。”妙音子平静地道。
她甫牵着沙沙出马厩，便听得后面马草贩子与张爷窃窃私语：“傻子，花二百多文买匹废马回去，肉都不剩几斤，如此浪费银钱，难怪穷成这样。”
一听这话，她气不忿，回头喊道：“沙沙才不是废马！”
然没人听她的，张爷与马草贩子看也不曾看她一眼，径直将门嗵地掩了。
“可恶！”二娘嘟哝一句，“便纵是天下人都觉得你是废物，在我这里，你与曹将军的里飞沙也不差什么！”
她又摸了摸白马细长马鬃，方才想起刚刚为自己会过钱的道姑。然慌忙四下望去时，却不见了她的踪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道长……道长！”她一时起了急，连忙挽了沙沙的马缰，快步向前追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章 北风素马长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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