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人间天阔雁行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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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离生灭。把旧习般般，从头磨彻。爱欲千重，身心百炼，炼出寸心如铁。
——丘处机《喜迁莺》】
古诗有云：“时无重至，华不再阳。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如是年年岁岁，流光荏苒，却不道沧海桑田，浮生莫测，人世无常。
自那一年山贼祸乱，华山脚下无数商旅、平民遭劫后，已是第八个年头。为使百姓得以安居，华山顶上的纯阳观，也常常派出弟子与官兵一同驱逐山贼，安定民心。时至今日，贼首被擒，贼乱基本也已平息。
十年如一日的，是纯阳观中皑皑白雪，始终不化，皓然夺目。
一只苍老但并不枯槁的手，正翻动着面前的地图。图中以朱砂笔标记着“长安城”、“鹿奔原”、“红衣营地”、“天都镇”等处，皆是鲜艳醒目。
“师兄，今早有万花弟子传来消息，他们那边已带药动身。长安城及周边瘟疫一事，万花谷东方谷主即刻便已知道，遂命谷中医士连夜配药。”
于睿立于李忘生之侧，躬身禀道。
“东方谷主爱护苍生，武德双馨，令人钦佩，”李忘生望着那地图道，“只是老朽担心的不止于长安城的这场疫病。既无战乱，又无灾荒，瘟疫到底从何而来，令人疑惑。”
于睿道：“我也正有此想法。”
“非天灾也。”李忘生道，“这场疫病，乃是人祸。”
“是恶人谷……？”于睿皱眉道。
“未必。”李忘生摇头，“近日我夜观星象，贪狼星步步逼宫，恐天下大势将有变乱，远不止恶人一派。清虚子，我等纯阳观亦须严加戒备了。”
“是。然派人去长安城帮助万花弟子治理瘟疫一事……？”
“传她来。”李忘生道。
不到半柱香时间，三清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殿外阳光斜斜照进，来人身材修颀，体态轻盈，穿一身碧色怀雪道袍，青丝高绾，走近些便能看见她一双远山直眉，鸣凤眼半含清冽秋水，玉面琼鼻，口噙妃脂，俊秀神端。
“见过掌门。”行至李忘生面前，她拱手行礼。
“免礼。”李忘生颔首，“妙音子，你这数年来一直闭关修行，老朽掐指一算，也有五年没有下山了。”
“弟子愚鲁，恐道行尚浅，未能参透大道无名，天人之合。”妙音子道。
李忘生道：“如是你便太谦虚了。同辈门人当中，尚未有人能够与你比肩。便纵是师兄白扬子，也未及你十之有一。”
“是掌门过誉。”
“不然。妙音子，你可知近日来长安城内瘟疫肆虐一事？”
妙音子答道：“弟子也有所耳闻。”
“我与你于太师叔相商，觉出这一场瘟疫，正是有人故意于背后操纵，撒播疾病，惑乱人心。然指使者为何人，尚不明了。然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已派出谷内医术高明之弟子前往长安救助百姓，吾等此番欲令你携纯阳含真散下山，不仅为协助万花门人医治百姓，更须调查瘟疫源头，若能寻出幕后之臣，便可将祸患斩草除根。”
“诺。”她只以一字作答。
“这是长安城附近疫病严重的地方，都以朱砂红笔划出。妙音子，你当先入长安，寻得万花弟子，听候安排。”李忘生将摊于案几上的图卷递与她，妙音子接过，收入怀中。
“你可收拾一番，若都准备妥当，今日便动身罢。”于睿道。
妙音子领命便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于睿慨叹道：“师兄，你说得不错。她真的是与那人……一模一样。”
李忘生漠然瞥她一眼，徐徐转身，踱向殿内。
“只望她能持身周正，不做那糊涂之事罢。”
……
下雨了。
这个季节，长安城里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闹市街道上，也只剩了稀稀落落几个撑伞的行人。唯恐货物被雨淋湿的小贩，都在慌慌张张地将各自的推车和挑子弄到可避雨的地方去。
这个人人都恐怕被雨淋湿的时节，却有一人立于街旁酒肆楼上，将窗尽数打开，任点点丝丝细雨敲击额头面颊。
酒肆掌柜想要上前提醒关窗，然又望而却步。皆因这男子身量实在太过高大，一头及腰灰发，加之面色惨白，眼睛赤色，身着黑袍，佩饰佩刀皆饰以琉璃金箔，虽然面容英姿落落，可一眼望去绝非善类。
他闭着双目，感受雨丝击打在脸上的凉意。许久，缓缓睁眼道：“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雨了。”
口音奇特，声音低沉，与中原人士迥异。
“客官，请问您从何宝地而来？”酒保壮着胆子，堆笑上前问了一句。
“大漠。”
酒保还想要打听什么，然男子扭头看他，一对赤红双眸使他要说出口的话又吓得吞了回去，讪讪地提着酒壶望楼下走：“是了，是了。您享受着…”
男子又望向窗外，雨幕中，天空与大地仿佛为一根根细线所悉数连接。他从没见过这景象般久久凝视，一滴雨珠打在他额头，顺着面颊缓缓流下，他也毫不介意。
忽然，一声银铃似的咪唔自旁传来，他方侧过脸去，只见一只全身纯白的长毛狮子波斯猫，小脸扁圆，正端坐酒桌之上。
它双眼一黄一蓝，也如琉璃一般清莹剔透。见男子回头，又拉长嗓音，“咪唔——嗷呜——”柔软娇弱，如姑娘般嗲嗔。
“你还没走？”男子道。
身后传来微弱的叮当声音，似是铜铃。
波斯猫伸出粉嫩舌头，舔一舔鼻头，好整以暇地理着自己雪白长毛。
“再不去，就晚了。”
忽听得楼下阴暗处传来少女声音，以波斯话呼唤了一句什么，声如黄鹂出谷，清亮澄澈。
那波斯猫听得这一声呼唤，腾地轻巧跳下桌子，迈开四条小腿向楼下跑去。男子扭头目送它离开，只见它跑过的楼梯口有个妖妖袅袅的纤细的影子，软腰轻臂，婷婷地一闪，便不见了。
“每回都要三催四请。”男子皱眉道，“你是徒弟我是徒弟？”
可楼梯口已空无一人，只有隐隐的铜铃声还在回荡。
他重新仰望长安的这个灰蒙蒙的天，低的，暗的，铅云密布，与大漠的完全不同。
雨下得正好。
……
“师父，我走了。”
坐忘峰顶，有石碑一面。妙音子身背腾空宝剑，茕茕立于碑前，面对碑上所刻“纯阳静虚门生炎灵子之墓”，似是自言自语。
“此一去应不会太久。然也有些日子不能来陪伴师父聊天，望师父不要见责。”她将身上宝剑背得更近些，“我会尽早办完师尊交代的事，回观里来的。”
指尖轻触石碑，极寒，极冷，落在石碑上的霜雪，为她温暖的指尖融出一片潮湿。
她声音里带了些微哽咽。“师父，我好想你呵。”
已有五年过去了。
她依然记得，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略略上扬的；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整个华山的雪都融了。
她骑着她的照夜白，带她飞纵下山，并且笑话因为害怕而紧紧闭起双眼的她：“没出息！有我在，怕甚么？”
“可是，师父，为什么？”她低语。
为什么，开始不愿收我为徒，百般推拒？
为什么，明明修习的是剑宗，却在谢太师伯走后，改习气宗？
为什么，杀人无数，连老幼妇孺都从未手软，以致被人称为纯阳修罗，最后竟下不去手杀那个伪装的孕妇？
师父，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遵守诺言，要离开我……？
五年了，我一开始始终求不得一个答案，然而终究接受你已离去的事实后，我发现我竟是错了。
师父，我一直以为失了家人，失了故土的我，那份孤独，令人无法承受。但我一直自私地享受着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呵护甚至是蛮横的纵容，根本没有想过作为纯阳观第一把剑的你，背负着家人的死散，同门的诟病，师尊的离弃，一直在默默地征讨、杀伐，从未有人问过你的感受。他们人人都怕你，敬你，远离你，你傲慢地承受着如此的孤独，无人可以诉说的孤独，却依然保护着我，告诉我，你很强，你不会离开我的身边。
师父，这些年来，你终于是累了吧。
“师父。”她轻声道，“你可以安心歇息了。”
掌心有带了温度的木戒指一枚，已被体温染出暖意。然而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也不曾刻下。
她将它再握紧些。
“师妹。”
听到有人呼唤，她连忙收起怅惘。
温文风逸的少年，正撑着一把罗伞，伫立雪中。
“我就知道，你不在阁楼里，便在坐忘峰。”他平静地道，“听说师尊遣你下长安，我是来为你送行的。”
她点头。“师兄有心。我定当早日归来。”
眼前的白扬子，已与她一般，再不复是天真小儿。原本与她身量不相上下的道童，不知不觉间已高她一头，眉眼也俊逸起来。道骨仙风，锋眉薄唇，负一把青铁长剑，已有了八九分道长的样子。
妙音子说完这话，不曾想他自从身后取出一朵摇曳的鹅黄小花，递于她手上。
“前路漫漫，千万珍重。”
她接过这朵黄花，见他微微浅笑，竟不知如何应对。
“师妹于武艺、道行上一向优胜于我。待你归来，我当以纯阳剑宗之剑道，向师妹讨教。我用了五年时间，才稍微参透其十之一二，然近日似乎得了些门道，于剑术精进当大有裨益。”
她笑一笑。
“一言为定。师兄，我去了。”
“保重。”白扬子道。
她背负腾空，缓缓前行。忽然，驻足回头道：
“毕竟，师兄，我也是花了足足五年的时间，才明白 ……‘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情。”
白扬子静立，目送她的背影下山，渐渐隐没于茫茫云海之中。
前方，是云波浩淼，风雪苍茫。
坐忘半生看酒浊，身外红尘任坎坷。与谁说，苍山莽，空巍峨。
我自弹铗踏雪去，也无烟雨也无歌。曾记否，一剑落，镇山河。
（日月乾坤蜀风之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人间天阔雁行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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