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三章 伶俜故人相见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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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妙法莲华经》】
两虎相争，贯斗双龙。
两人刀风剑雨，将邻近屋顶上沙尘落叶都卷起，纷纷而下。妙音子原只一心要夺回那小小青花瓷瓶，可几招来回后，却讶异地发觉眼前这白衣少女招式奇诡，险招频出，然又毫无破绽，是从未见过的另一番强悍。自小于纯阳观长大、于同辈师兄弟切磋中全无败阵的妙音子几时见过如此对手，竟被激起斗心，愈来愈认真。
而白衣少女那边也越来越狠，看得出她开始还气定神闲，在发觉自己完全无法如往常压倒性地压制妙音子后，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她定是被与过往交手的对手的经历所蛊惑，以为自己这一套西域刀法无往不胜，谁想却遇上了妙音子这样严谨精妙、天/衣无缝的剑法，步步相逼，环环相扣，竟毫无出奇制胜之机。
寻一个契机，她猛然逼近妙音子，两人的面颊之间仅仅隔着一两寸距离，胸前是死死咬在一起的腾空和妖刀。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喝问。
白衣少女口音奇怪，说话带着浓浓的西域腔调。
妙音子沉着答道：“贫道已说过，华山纯阳观冲虚一脉妙音子。”
言罢，两人手中刀剑各自一转，气劲冲撞，双双分开，飞向一旁。
白衣少女肩头微微上下起伏，妙音子这厢也暗暗调息运气，心下都是暗自吃惊。想来两人都是各自门派中翘楚，如今棋逢敌手，竟难分上下，令人错愕。
只是方才与那白衣少女距离两寸远近时，她隐隐看见她裹于白色面纱下的双眼，是澄澈的蓝，似雨洗后的天空一般。
“好似在哪里见过，怎会熟悉至此。”妙音子想道。
然不容她多想，虽则那白衣少女掣着两把刀静立不动，她也不敢大意，握紧手中腾空，起了剑势，待时机而攻。
忽然，微风四起，风中传来丁玲玲铜铃声响。
好熟悉。她又是一愣。
手中的剑，禁不住稍微松动了些。
忽地，妙音子与那白衣少女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等一等！”
白衣少女向前踏了两步，用十分生硬的中原话道：“道姑子，我一开始就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你。”
妙音子道：“我也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静默片刻，白衣少女伸手自腰间解着什么。妙音子有些紧张，倒退半步，却见她解出的竟是一只已经生了锈的红线黄铜铃铛。少女将那铃铛拿在手里高高举起，微风中这只孤单的小铜铃被吹得摇摇晃晃，发出一连串轻弱的回响。
觉得这铃铛似乎有些眼熟，妙音子没说话。
“你，认不认得这个？”白衣少女问。
“我……”诸多回忆，似乎在一瞬间慢慢地涌上心间，愈来愈多，愈来愈清晰。妙音子看着那生锈的铜铃，又看着眼前这看不清面目的白衣少女，艰难地回想着。“……好像认识你。”
“宾得……？”少女试探性地向前一步，妙音子便警觉地后退一步。
突然，少女竟索性伸手将脸上裹的白布白纱，一发扯掉，露出自己湛蓝双眸、西域面孔：“你看看！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高鼻俏面，臻首红唇。一对入鬓眉压着一双蓝得干净透彻的猫儿似地大眼，存不住一丝尘垢。通身看去不过十四五岁上下，稚齿婑媠，光艳照人，乃是浑金璞玉的一个明俏少女，却又天然地带些成熟风情。
盯着她看了许久，妙音子忽地失声喊道：“我……我记得你！”
“宾得！”少女忽然也欢快地喊了起来，未等妙音子有所回应，她向前猛跑几步，几乎是撞在了妙音子身上。“就是你！我找了你好久！”
“是你……”双手都被她握住，妙音子有些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然心中的震惊和错愕，已远远超出了她所能预料的范围。“八/九年前，你是那时的……”
“你还没死！”少女激动地攥着她的手，上下摇晃：“但是，这么久，我一直都有感觉，你还活着！要不是你，我已经死在山里了！”
方才还在以生死相搏的二人，转瞬化敌为友，如阔别重逢的故人一般，这变化教妙音子也稍稍有些不习惯。然少女脸上写满难以言喻的惊喜，指着自己，连声道：“古曼贞！我叫古曼贞！”
原来是她呵。
她还没忘记那个山风肆虐的日子，她自尸山中将同是落难的她抱起来，虽然甫一见面她便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刀，然而两人终究是相濡以沫地并肩前行，直到被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高大男子拆散。
“宾得，告诉我，”古曼贞望着她的眼睛诚恳地道，“你后来是怎么得救的，啊，啊？我好蛋心你。”
“如你所见，我为纯阳观的道人救了回去。”妙音子道。她又打量一番古曼贞现时装束：“如今看来，把你带走的真是明教教众。”
“对，是卡卢比大人，来带我回大漠的。我的爸爸，妈妈，都是歪国人，不是你们重原人。”古曼贞的中原话，说得着实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然并不妨碍她热烈地向妙音子比比划划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你呢？分开以后，你有没有蛋心我？”
虽然她如斯热情，可妙音子还是忍无可忍，出言纠正道：“外国人，不是歪国人。中原，不是重原。担心，不是蛋心……善信，你到中原到底有多少时日了？”
“很久了。一个月了。”古曼贞睁大眼睛道，“但是，我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长安。”
“你的中原话，是谁教的？”妙音子继续问道。
“卡卢比大人。他很喜欢你们重原，老是往长安跑。”古曼贞的脸上忽然现出些不安的神色，“我的重原话说得不好吗？可是卡卢比大人说了，我已经是师兄弟里说得最好的一个了。”
“好。好。”妙音子无言以对，唯有点头而已。
“宾得，你现在，好厉害！”古曼贞又由衷地敬佩道，“我和师兄、师妹打架，没有能打得过我的！宾得，你是第一个。”
妙音子苦笑道：“彼此彼此。”然突然想到自己追她到此地的目的，望望她腰间那装了灵药的青花瓷瓶，板起脸，伸手道：“你方才抢的药，拿回来。”
古曼贞后退一步，捂住瓷瓶，强硬地道：“不给，我有很多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在天都镇等着它救命。我得把它带回去给师父。”
“你师父是谁？”妙音子问道。
“卡卢比大人。我是卡卢比大人门下影月弟子。”古曼贞道。
“如是，你成了卡卢比的徒弟啊。”妙音子喃喃，然转脸，又质问道：“既是同门有难，为何不好好地与万花弟子商量，请他们上门诊治，反而要用此等手段，强行夺药？偷摸盗抢，断不是君子所为。”
古曼贞委屈地道：“我们明教在重原名声这么差，他们肯定不愿意给我们看病。”
妙音子摇头道：“错了。万花弟子，入门前都曾立下誓词：‘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真是患病，哪怕是十恶不赦之徒，万花均义不容辞，就便名声差又算得了什么。”
古曼贞道：“我不信。天下那有这么好的人。”
妙音子道：“既是不信，你随我来。将事实好好同先生阐明，他定然帮你们。你如此大闹一场，硬要夺药，反倒弄得双方关系僵持，各自都不好看。”
说罢，飘飘然自太极宫顶落下，向城外茶馆走去。古曼贞虽然还是不信，但妙音子如此说了，她也不生出别的想法，便只小心翼翼护着腰间那青花瓷瓶，随她而去。
二人一入茶馆，便见汪二娘和素治坐于茶帘桌边，闷头喝茶。
“妙音道长，你回来了！”汪二娘见她回来，匆匆站起。然不想往她身后一望，却看见方才夺药的白衣少女也在，不由唬得连忙去摸枪，口中喊道：“蟊贼来了！”
古曼贞立马反唇相讥道：“东都的狗！你说谁是蟊贼？”
“你——”听她竟如此辱骂自己“东都之狼”天策将士，汪二娘气极，妙音子还不及阻拦，她抓起银枪便向古曼贞心窝戳去。
古曼贞何等利落的身段，只反手将长刀一格，便架住了那长枪。她一脚踏在茶桌上，挑着眉，轻蔑地道：“狗儿，牙不够利，磨一磨再来嘛。”
“唉呀，两位……两位客官……”茶馆老板娘赵云睿见又有侠士欲在自家茶馆，且是天策府将士与明教教众这一对长久冤家，特地无奈，却又不得不上前劝阻：“有话好说唉，有话好说……”
旁边茶客见了这个阵势，纷纷拔腿而走，顷刻之间散得差不多矣。而眼见两人剑拔弩张，马上便要争个你死我活，妙音子摇头叹气，唯有将手中宝剑一反，口里念动真诀：“七星罡气，刚猛无常。定！”
只见正欲刀兵相见的二人，身侧炸出小小剑气回响，汪二娘要戳出去的长/枪和古曼贞要挥下去的双刀，忽然便定在半空不会动了。两人亦全身僵住，不约而同地惊慌喊道：“怎么回事！”
妙音子掸一掸衣尘，于旁边茶桌坐下，好整以暇地喝一口茶，才道：“纯阳道术，七星拱瑞。直到定得你们好了，肯坐下来大家相商之时，我便放人。”
汪二娘憋得满面通红，直嚷道：“妙音道长，明明是这明教蟊贼，光天化日之下抢了丹药不说，还辱骂我天策将士。你可知这些杀才，当年被赶回西域如今又来，镇日里却不干好事，还成群结队于长安街上占道摆摊，被师兄赶走了又来，扰得长安城里乌烟瘴气，好不讨厌！”
“摆摊就摆摊啊，摆到你嫁（家）去了吗？”古曼贞昂昂然回嘴道，“说起来，你们这些乱咬人的东都狗，还我师弟小推车！”
素治在一旁看着，直是摇头不已。他慢慢踱至古曼贞身边，伸手将青花瓷瓶解下，道：“姑娘，恕在下冒犯了。然你们还是如此定着较好。”
妙音子颔首道：“不错，她们就这样站着说话，我们也省心省事。”
“喂，喂！”古曼贞见青瓷瓶被他取走，顿时发了急，“长头发，那个药，我师父等着拿去救师兄师弟的命！你不能拿走！”
妙音子纠正道：“这是万花门下杏林弟子，要称先生。”
“长头发……先生。”古曼贞咬着唇，盯着他手中瓷瓶，恨不得又一把攫过来似地。“把瓶子还我！”
“姑娘方才说，是姑娘的师父等着要这丹药救命么？”素治问道。
古曼贞点头。“我师兄师弟都在城外天都镇里得了瘟疫，这几天总有人死。师父说了，你们万花手里有药，弄到就能治好他们。”
素治见她如此说，沉吟了片刻。古曼贞见他陷入思索，哼了一声，道：“我就说，重原那有人这么好心，肯救我们明教的人。师父那个傻瓜也是，整天说重原人怎么怎么好，最后那重原人还不是见都不肯再见他。”
“姑娘，”未听她说完，素治已恳切地道，“事不宜迟。你长兄们可是在天都镇？我这便带了药，与你去救治他们。方才在下略一思忖，城内尚有两位师妹把持，没有在下应该也不碍事。病情晚一步便攸关生死，请姑娘立即带路罢。”
“唉……？”古曼贞略略睁大双眼。
“救人要紧，妙音道长，请为这位姑娘解穴。”素治向妙音子拱手道。
妙音子将茶盏款款置于桌上，伸手只于古曼贞背后拍了一掌，便听她“咦”地扑倒在桌边。然手脚已经能动，只是特地狼狈。
“莫要再闹事。不然，又把你定起来。”妙音子警告道。
古曼贞揉着手腕，双颊微赤：“不闹就不闹。”
汪二娘一见急了，忙嚷道：“道长，道长，还有我，还有我啊。”
古曼贞已随素治向外走去，听她说话，回头便是一个轻鄙的白眼。汪二娘动不能动，扎着马步手持长/枪，恨得枪尖都一颤一颤，忽然又遭妙音子背后一掌，直把她拍得伏地不起，脸红筋涨。
“蟊贼，这笔账，今后再慢慢与你算起。”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三章 伶俜故人相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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