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霜行》叶花眠

11、颜锦 香消九天外

　　正午，到了午饭时间，众人纷纷聚集到晴芳榭，魏清越见苏云烟与沈叮当一道坐着，向她招手，“云烟，你爹爹呢？”
　　他差点忘记自己还在装疯的事儿。苏云烟双眼迷茫，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
　　这句话是真的。离七天期限愈来愈近，而他这种天又要忙看着魏清越，又要找到剩下几块绸缎，两头不能兼顾，有空想起吃饭已经很不错了。温暖应该是潜伏在山庄中继续搜寻线索才是，看魏清越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看来他很信任温暖会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苏云烟心中没来由一慌，手中的筷子差点落到桌上。他定了定神，对上魏清越询问的眼神，朗声道：“不知道。”
　　奇怪了，似乎好久没见到那小子……离七天之期还剩两天，他到哪儿去了？“沈姑娘，你看到温暖了吗？”口中塞满食物的沈叮当把头摇得飞快，叶飘萍在一边瞪了她一眼，她连忙低头用力咽下口中食物。
　　好像……真的好久没看到他了……沈叮当在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会不会遭到什么不测了？”
　　说者无心，听者头皮一酥，有一种发麻感自头顶蔓延。
　　转头见坐得较远的虞美人仍在低头吃菜，魏清越不好再打扰两人用餐，回到自己座位上，却没了食欲，口中的饭菜如同白蜡。
　　偏偏此时，一个位水蓝色衣衫的侍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到门槛边被绊了一跤，“哎呀”一声便摔在苏云烟身边，将苏云烟吓了一跳，快速弹跳起来。“水蓝？”虞美人自然听到那一声尖利颤抖的叫声，将目光从自己手中青瓷碗上移开，筷子上还夹着菜，她慢悠悠地将菜放入碗中，“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慌？”
　　“夫、夫、夫……夫人……”一连串叫了三个“夫”字，趴在地上的水蓝红了耳根脖子，一咬牙双手揪着衣摆，便叫道：“死……死……死人了！”
　　虞美人脸色“唰”的变白，起身，那因为近日事多而操劳过度，有些消瘦的身体摇晃两下，扶住扶手才勉强站稳，她问道：“在哪儿？”
　　水蓝爬起来扶住她，道：“在后花园的桃树下……”她的声音有些疲累，可依旧强硬道：“去看看。”
　　此话一出，众人自然也跟着去，魏清越正与李秀文一道，突然两人之间一重，原来是苏云烟生生挤了进来，挡在他和李秀文之间。“怎么了？害怕？”魏清越问道。苏云烟默然，尔后轻轻点点头。
　　他还在装疯，手心紧张得沁出汗来，生怕到了后花园，看到的却是青年冰冷的尸体。将手放在腰间蹭了蹭，他握住青年的手，发觉一片湿滑，魏清越竟是比他还要紧张。
　　随着水蓝走到后花园，在发了绿叶的桃树下正躺着一个女人，衣带凌乱，五官扭曲，一头发髻散了一半，几根银簪斜斜簪着，落下来挡住大半边脸庞。
　　虞美人一震，放轻步子走上前，伸手撩开她的头发。“朦胧？”
　　苏云烟一惊，朦胧死了？
　　他走到前边，看到草坪上的粉衣女子，一怔，几乎要昏过去。
　　他也的确昏过去了，是累的，从来没有一刻感觉思绪是如此混乱。明明说天衣织好了，这会儿又死了一个人，难道说朦胧也对这天衣图谋不轨？
　　他需要用一定的时间来理清目前的头绪。
　　所以，甚至连尸体也来不及验，他便双眼一翻，晕倒了。
　　薛媚儿费力扶住一具身躯，向两边求助地望过一眼，立刻有人主动帮忙，将苏云烟接过去，给魏清越抱着，魏清越只是略微点头，抱着苏云烟离开。

　　藏匿在锁烟楼中的温暖亦听到叶飘萍带来的消息，只是沉默着靠在柱子上，任凭长发铺地，蚕丝般绕在他手下。
　　他摸摸身上的伤口，有几处已经结痂，几处较深的，一动便会疼痛。
　　那间石室中的池子下果然有暗流水道，只不过布满机关，他水性不是很好，能拼着一口气穿过十几丈长的水道实属不易，何况下边有旋转的刀轮，在水流的推动下转得缓慢，密密麻麻反射着微弱的光，观之令人悚然。“果然是命大呢。”自嘲的笑了笑，他瘫下身子，仰头望那一轮月亮出没在云海间。
　　像是凭空刮起一阵阴风，一只黑色的大鸟拔空掠起，“呼啦”一声轻响，双翅迎风展开，从远处滑翔而来。温暖一怔，那只大鸟转眼便近了，一身锦缎铺展出数尺流光，环佩伶仃，一双幽幽绿眼居高睥睨而下，摄人心魄。
　　只觉得声音被堵在喉中，温暖身体僵直，直愣愣盯着那只“大鸟”飞过自己头顶，挡去大半片天空，霎时天地昏暗一片。
　　“这儿居然有人。”
　　他敏捷地翻身跃起，不防牵动伤口，痛得闷哼起来，眼前一阵昏花，便见来人及地的长发被内劲凝出的旋风托高，悬宕在虚空，纷飞卷扬，手执一支长管，漫步逼上前来。
　　温暖后退无路，靠在柱子上喘息，如受伤的小兽，“来者何人？”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声音带着缱绻慵懒，沉柔得让人痴迷，来人高傲道：“为何单独在锁烟阁中？”
　　“你还没有回答我！”温暖想到自己的剑，可是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他懊恼的抓抓头、
　　“锦绣山庄庄主——颜锦。”

　　干笑几声，温暖费力道：“喔？可是那劳什子明月天衣织好了，有空出来赏月吟诗。”
　　颜锦对他顺口的调侃置之不理，挥袖，袖间火星一闪，不远处的灯座上的残烛立刻全都亮起，温暖心中一惊，转过头去看，只见一排灯座上尽数燃起火焰，照得锁烟阁通明一片。
　　然后，他看到颜锦的脸。
　　那张脸，美如冠玉，桃花眼，冷如莲瓣的薄唇，甚至比虞美人更为美艳。
　　风华绝代而又不乏男子应有的英气，面前这位邪魅的男子手中玉笛架在他颈边，慢慢道：“小贼，敢在山庄中如此放肆，去哪里要来的狗胆？”
　　温暖道：“我不是什么小贼，我叫温暖。”
　　“好怪的名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盯见温暖青了又绿的脸，颜锦恶劣道：“名字好怪。”说得一脸平静，丝毫没有踩到温暖痛处的同情心。
　　“行了！不就是俩字儿吗！重复来重复去的！”温暖恼羞成怒。颜锦被他的样子惹得发笑，玉笛却不曾从他脖子上移开半分。“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晚上会独自一个人在这里了吧？”
　　“那还要问问你这个一庄之主。”温暖竖起一指，拨开颈间玉笛。“府上的侍女说我又呆又傻，被放了血也不会引人注目惹人怀疑，于是便被她绑起来送往一个奇怪的洞府，我拼了命从机关遍布的水下通道中游了出来，受了重伤，央人把自己藏起来，没想到对方愚钝，竟然把我丢近了狼窟。”
　　颜锦一双桃花美目中冷光一闪，松开温暖。一得喘息，温暖脱力跌坐在地，身上的伤口齐齐痛到骨子里。“你为什么要……织这明月天衣？”他抬头直视颜锦双眼，虽是仰视，气势依然不输对方半分。颜锦想了想，道：“我本来也不想织的，可是虞美人她一直闹着。”
　　“她允诺给我提供充足的人血和内力，况且，我也想看看这样一件宝物织成之后是怎样的倾国倾城。”颜锦语气悠然，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缬罗不给，她就和缬罗闹翻了。”
　　他收起笛子，一脸落寞：“缬罗死了……”
　　“好像被人一掌轰烂了脑袋，直到虞美人拿着她的尸体找到我，我才知道的……被炼成药人后就一直呆滞着……难怪会被歹人杀死……”
　　“你究竟当不当她是你媳妇？”温暖扯了他衣摆一下，颜锦不悦地低头，一脚踢在温暖虎口，温暖只好松开手，颜锦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我自然当她们是我媳妇。只不过……”
　　“好像……”
　　他伸手向那月儿，似要将之握在掌心。
　　“好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