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霜行》叶花眠

10、水遁 鱼戏莲叶间

　　九转回廊，纱帘低垂，虞美人手中提着一个灯笼，正向后山走去，风吹得她的裙摆向后翩跹飞起，她慢慢回身远视，只见一抹大得出奇的明月，朱楼绮户前振翅声响，接着一群说不上名字的鸟儿扑翅飞起。
　　美艳的脸还能装出若无其事的平静，双眸却本能地现出一丝惊惶，她檀口翕动，好一会儿，轻声说道：“颜锦，你出来了……”
　　站在飞翘金鲤檐角上的锦衣人横笛在手，将那玉笛在指间转来转去，“阿虞，缬罗死了。”
　　“什么？”虞美人手一抖，灯笼猝然落地，快速燃烧扭曲起来，将四周映上一股暖黄色，而她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暖意。“她可是你的结发之妻！你怎么可以……”虞美人仰望那衣袂飘然的男子，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欢束发。
　　怆然跪下，继而朝天伸展双臂无声地大笑起来，虞美人状如疯癫，让颜锦从心底愈加嫌恶起她来。“疯女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明月天衣……终于织成了吗？你想拿这件衣服来干什么呢？”
　　锦绣山庄庄主——颜锦沉默，攥紧了手中青玉雕成的玉笛，须臾才道：“我想把它带进坟墓。”
　　“不可以！”虞美人道：“是我的……”
　　“是我的。”语气坚定不容有丝毫质疑，颜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沉柔好似天音，他转过头去，风将他的三千青丝拂过，有羽毛落下。那声音，带着些些孤寂与失落，再次响起：“我要看这天下有几个人是不怕死的，来抢夺这明月天衣，我要看，究竟有几个人是真的……”
　　虞美人皱眉。她从来就不喜欢颜锦故作清高的样子。明明那迷惑人的天衣是他一手织出来的，这会儿却又口口声声说要带进坟墓，且试天下之人，好一个表里不一的贪心之人！耍了各个帮派还在这里大言不惭，不怕天打雷劈么？
　　也是想想罢了，她不会傻到会在颜锦面前翻脸。虞美人站起来，伸手拍掉衣裙上的尘土。颜锦也不正眼看她一眼，低头慢慢说：“我先走了。”
　　“原来你来这里是想看我的丑态。”虞美人唇角勾出万种风情，一双玉手扶正头上精雕细琢的金步摇，绝色姿容之前，谁会想到她方才一刻还是癫狂的样子。
　　不置可否，颜锦转身道：“只是想看看你罢了，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对不起你和缬罗。
　　虞美人动作僵住，难以置信的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过了甚久，苦笑道：“果然……”

　　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是在一间空空荡荡的石室，四周石壁上雕刻着狰狞的鬼怪，爬满青苔，有零星青草从石缝中长出，在光秃秃的地上突兀的开出一朵朵白色小花。他面前是一池晶莹绿水，上边不但有浮萍，还有淡青色的莲花，仔细看，还能看到下边各色的鲤鱼。
　　一束束天光从头顶上的缝隙中腾泄而下成虚无的光柱，他用力抬起手腕，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绑住。
　　长身立起，见池水还算干净，温暖用池水洗把脸提神，撕下一块衣摆把头发随意束起，环视这间大得出奇的石室，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原来师父说的都是真的。
　　人在江湖，什么都只能靠自己，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如果还奢望着别人来帮你而不自救，你只有死路一条。
　　原来真的只有自己。
　　温暖顺着墙，屈指轻轻敲击每一道纹理，不放过一丝异样声响，而上边的墙他够不到，只好用“壁虎游墙”这一窃贼功夫攀上去。
　　好不容易检查完四面墙，均是实心石头，拼接得连一丝缝隙也无，他有些失望的跳回地上，坐在水池边调息静坐，逼出体内残毒。
　　“这是天不明，你强行运功是逼不出的，要等它自己化掉才好。”一把低沉沙哑的女声传来，温暖抬头，目光自刘海下透出，看到将他绑来此地的凶手——朦胧从地上一块被移开的石板下走出。
　　他站起身对朦胧拱手行礼，“姑娘将我绑来这个鬼地方有何贵干？”
　　“上次织布用的人血用完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绑一个傻小子来比较安全。”朦胧从一块地板下走出，一手斜挎竹篮，她将竹篮放在温暖面前，“吃吧，没毒。”
　　温暖挑眉看她。
　　朦胧知道他在想什么，道：“那个地道你打不开的，里边用手臂粗的铁棍扣住，共有三根，你武功再怎么厉害，中了天不明，还是一样没辙；你也不用以我为要挟，门外的兄弟们比我还冷血。”温暖拿起碗，筷子在一碟青菜炒肉上拨拉，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他把肉吐在水池里。“难吃死了……”
　　朦胧不在意地一笑，返身走入地道：“改天再来看你。”
　　然后那石板就合上了。温暖苦笑着摇头，坐到池边对着那青莲吃饭，颇有些望梅止渴的意味。蓦地瞥见池底在无目的游弋的鲤鱼，他笑道：“给你些吃的！”便从碗中夹了一口白饭放了下去。
　　那些鲤鱼一见有食料下来，哪里考虑到是否有危险，三五成群便上来哄抢，好好的一团饭被它们唆得七零八落。
　　而温暖的眼神也逐渐因为这些鱼儿而染上神采。

　　在前几天遇到苏云烟的地方，穆千里正在钓鱼。
　　甩出钓竿，无声地哼哼几声小曲，他很舒畅的靠在树上，享受一抹带着微香的风。因为今天一大早虞美人召集大家，说了明月天衣已经织好的事儿，只剩最后一道工序便可成功。
　　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回家了。
　　钓丝突然绷紧，带起他的手向池里收去，穆千里得意一笑：今天第一钓便得了个开门红，果然是好命！奋力拉紧钓丝，奈何池中鱼儿体型巨大，任他如何使劲均无一丝移动，穆千里将真力灌输入那极细的钓丝，钓丝变得更加坚韧，开始用力拉起鱼竿。“咦？穆老爷子，可是钓到一条大鱼了？”叶飘萍路过此地，不禁感兴趣地问道。
　　“对对，叶妹子来帮我一个忙，这钓丝一断鱼可就跑了。”
　　“这有何难。”叶飘萍过来将真力关注在鱼线之上，与穆千里一道扯起那条大鱼。
　　随着钓线的收紧，荷塘深处突然响起划水声，花叶被分开一道痕迹，复又聚拢恢复原状，两人愈觉得那逐渐靠向岸边的不是一条鱼。
　　鱼被钩子钩住时可是会挣扎的。
　　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屏息静气，一身肌肉绷紧到极点，能应付突然射出的各种暗器，两人将那东西拉到岸边，俯身一看，居然是一个遍体鳞伤的人！
　　那个人背朝天飘在水上，长发披散，穿着深蓝色朴素衣袍，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穆千里一手把他从水里捞起，扔在地上。那个人受到狠狠一摔还没有动静，让两人好生郁闷。
　　“喂？”叶飘萍把住他的脉搏，道：“他已经昏过去了。”她只觉得这人身段眼熟得紧。穆千里在记忆里搜寻一阵，忽然道：“是温暖温少侠！”
　　叶飘萍失声惊呼，一手扳过对方的脸。
　　只见一张近乎苍白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张脸俊秀无比，有一股让人怜惜的纯真。
　　真的是温暖！“温少侠！”她担心的摇晃着他，穆千里扶起温暖，手掌抚上他后背为他灌输真气助他醒来。恍惚中只觉得背心一暖，有一股暖流随着经脉流动过全身，温暖低低呻吟一声，双眼稍稍睁开一条缝，看到背着阳光的人影，眼前一阵发花，“把……把我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温暖！温暖！”叶飘萍见那伤口离了水还在不停流血，知道再拖下去不是办法，只好叫穆千里先照看温暖，自己跑去寻伤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