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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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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阳光尚好。
“爹爹爹爹——”伴随着一声欢乐的大喊,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蓦然砸在锦衣男子的怀中。
“澜儿?”锦衣男子的碧瞳一缩,看着怀中浑身是泥的女儿,半晌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他向来脾气温和,对自己的这个女儿更是疼到了心坎里,这么严厉的训斥她还是第一次。
“九言,你把澜儿养的可是够折腾的,”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大笑,耀眼的金色光芒一闪,父女俩面前升出一团金色的火焰,待火焰熄灭,一个金发赤瞳的男子在火焰中现出了身形。
“麟虎叔叔!”九澜被父亲抱在怀里,一双嫩藕一样的小胳膊却不肯消停,使劲的向麟虎伸了过去。
男子生的格外高大,一头金发略显凌乱,穿着衣服更是不拘小节,大片古铜色的肌肤裸露着,腰腹处一道老虎刺青更是邪魅狂狷。麟虎,十二神灵之一的日神守护神,地位相当于月神守护神君白。
“诶诶诶小丫头……”冷不丁九澜扑了过来,麟虎慌忙伸出手去接她,差点没被她一扑撞翻在地,九澜一爬到他身上,立刻伸开小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勒的麟虎嗷嗷直叫。
“澜儿这性子,够闹腾。”好不容易解放出自己的脖子,麟虎大步走了过来,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顺势把九澜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也不知道,她这幅性子到底遗传了谁,幽白少时也不似她这般欢脱,”九言抿了口茶水,看了看女儿纯真的笑颜,心里多了一丝柔软,“澜儿,过来……别咬你麟虎叔叔的挂坠!”
麟虎斜着眼,看着自己的环木草佩上全是小丫头的口水,当即哈哈一笑,解下来给了她,“澜儿,你先在附近自己玩着,我跟你爹爹有话说。”
九澜得了草佩高兴的不得了,立刻撒欢的跑远了,生怕麟虎反悔一样。
看到小丫头跑远了,麟虎收起了原先的嬉笑之色,满目沉思,“九言,你觉得狐族这次胜算有多大?”
“如果能够全力以赴,以幽白和沐今诚的能力,应该没有问题,”九言撑住额头细细想了一下,“毕竟狼蛟联军自身内部也很不团结。”
“不然,”麟虎犹豫了一下,“我从驺虞那里探到了一点口风,他说青龙式神暴怒。”
驺虞是白虎式神的直系下属,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四式神的事情。
“青龙式神暴怒?”九言有些疑惑,“为什么?就因为恶蛟叛乱?”青龙身为四式神,早已经是脱离龙族的存在,如今龙族的神灵是龙神魂雨,不过是龙族之下的一个小小分支的叛乱,青龙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你或许可以靠着青龙的怒气,”麟虎看上去有些幸灾乐祸,“四式神中但凡有一个暴怒,天下就会震动,对付恶蛟正好。”
“四式神不得干涉三界事务,麟虎,你又忘了。”九言叹了一口气。
当初神族灭绝,只剩下了四位式神,神尊青离灰飞烟灭之前下了死命令,四式神,超越三界生灵的存在,无论如何不能干涉三界苍生的命运。
麟虎咂了咂嘴,“九言啊九言,青龙大人不得干涉三界事务,但是龙神魂雨可以啊,一旦争取到龙族的帮助,你们可就有百分百的胜利了。”
“那我立刻进宫向君上说明情况。”九言微微颔首。
很多年后,当九言回想起那时的自己,不由微微苦笑,他那时一心一意全是为着狐族着想,根本没想过,自己已经成为上位者眼中救命的棋子。
君心难测,利益至上,他不过是君王手中蝼蚁命贱的玩偶,可惜那个时候,他还不知情。
敬泽君上不在宫内。
一连好几天都不在宫内,就在九言开始焦急的时候,君上一道旨意,召他进宫。
他还记得,那一天天色昏暗,乌云铺天蔽日,冷风莫名鬼啸,那样苍凉,那样不祥。
君上派来的人没有把他带到大殿,而是直接把他带到了皇宫的地下暗殿里。地下暗殿,黑水贯穿,千百盏明灯点燃都驱散不了殿中的冷湿之气,九言默然的走进大殿,这座只有皇族生死存亡关头才可以启动的保身之地,竟然已经启用了。
九言一怔,他看到殿内宝座上的君主,浑身血迹斑斑,羸弱不堪。
“君上?”他愕然的开口。
“别问那么多,”敬泽招了招手让他靠近,又命人赐了坐,之后他思虑了一下,缓缓道,“阙疑关破了。”
九言豁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
阙疑关不是别的,正是幽白他们守着的阵地!阙疑关破……那幽白……
“孤这几日,连夜去了空灵山脉,”敬泽合起眼,疲惫的向后靠,“阙疑关破了……狐族危亡,孤在空灵山脉的祭台,求得了抵挡狼蛟联军的法子……”他的微合的眼眸中射出冰冷的光,毫不顾忌的扫向下面的脸色有些苍白的九言。
“寻神狐之力继承者,斩尾,断身,焚其血。”敬泽一字一句的说道,有些阴沉的盯住下方的男子,终于流露出了深入骨髓的厌恶和鄙夷。
自从九言踏入这个地下宫殿的一刹那,什么君臣关系,什么当世神医,他所带来的价值只有他那个继承了神狐之力的女儿!
“不行!”九言蓦地抬头,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眼中头一次出现了尖锐和凌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君王,“君上,绝对不行!”那是他和她的女儿,是他一生中的至宝,他决不允许……有人把女儿从身边夺走!那一刻,九言的眼中隐隐的有疯狂闪动,如血逼人。
“九言!这是王命!你好大的胆子!”敬泽气急败坏,狠狠地一砸掌下的御座。
“下官只不过是一介平头百姓,”九言此刻也不顾什么君臣礼节,直视敬泽的双目,咬牙愤然而笑,“君上想拿我的女儿祭天,为何不选锦莲公主?君上爱惜自己女儿的生命,难道我不会爱惜我的女儿?”
“九言!!”敬泽咆哮出声,一把抽出身边剑座上的宝剑。寒光冷冷而动,刀刃已经搁在了九言的脖颈处,缓缓地流下一丝嫣红的血。
“您大可杀了我,”九言的脸色在剑光的威逼下又白了一分,但是他的眸光丝毫未动,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您杀了我,把我挫骨扬灰,让我的灵魂永世不得翻身……你也别想用我的女儿祭天!!”
“九言,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你的女儿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她追回来!”敬泽同样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在剑光的反射下格外瘆人,“你若敢违抗,我诛你九族!”
“哈哈哈哈!”被宝剑压住脖颈的九言陡然间放声大笑,那笑声无比悲愤凄凉,惊得敬泽一瞬间连剑都拿不稳了。
“诛我九族?”九言猛地睁开眼,原本湛碧色的眸子里血红一片,“君上莫不是忘了,千年之前,我的九族已经被你给灭了!”
“你的九族?”敬泽有一瞬的迷惑,大概是下过诛九族的命令太多,他怔怔的看着九言,一时想不起来。
“需要我提醒你吗?”九言冷冷的看着他,身上的怒火瞬间爆发,震得敬泽锵锵向后退了好几步,“千年之前,你为了兵权,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害得我九家全族八百多人丢了性命!我算命大,躲在装菜的箩筐里逃过了一劫。”
那个纷乱的夜晚,因为是奉旨灭门,也是为了赶尽杀绝,整个九家被纵火焚烧。“言儿……躲起来,不要出声!不要出声!”他的母亲将他藏到了后厨杂物的箩筐里,就在母亲藏好他的一瞬间,一抹锐利的刀锋猛地从母亲的胸口冒了出来,那一刻鲜血飞溅,泼洒了整个地面,鲜血飞溅进箩筐,落入他的眼中,赤红一片。
“妈的,这女人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想干什么?”有人啐了一口,狐疑的问道。
“莫管,快搜!”另一人接口。立刻在小小的后厨杂物里翻动起来。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生根发芽,令他浑身发抖,他紧紧地缩在篮子里,喉咙里不可抑制的开始呜咽。而与此同生的,却是深入骨血的恨意。
“你们好了没?”就在那只染了血的手伸向他藏身的篮子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大人都等急了,我说你们,直接放一把火烧了不就行了。”
“那可是,”染血的手立刻收了回去,“赶快烧了这里向大人复命吧,耽搁了大人我们可担不起。”
“走了走了!”火焰燃烧的瞬间,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的声音,讨论着晚上去哪里搓一顿,伴随着周围升高的温度和噼噼啪啪的木材爆裂声。
那一刻,世态炎凉。
火焰彻底包围了后厨,他闭上眼睛,嘴唇咬出了血光,他必死无疑。
可是他还是活了下来,因为在火焰熊熊燃烧的刹那,他倒地的母亲,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牢牢的将他连同整个箩筐压在了身下,那个纤弱的身体,支撑起了他唯一的生还的希望。
“你懂了吗?你懂了吗?”九言的嘴唇血色尽失,他看着高台上的君王,眼前血雾弥漫,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九家灭门,九族诛连,上千条性命,就是为了那个兵权,可笑的兵权!
他终究是活了下来,待烟散灰冷,已是三天以后,他颤抖着从箩筐里爬了出来,看到的是化成烟灰的母亲,和已然坍塌的九家繁盛。他狼狈的逃了出来,乞讨为生,直到某一次乞讨冲撞了春玉楼的名妓,被楼内的打手打了个半死不活,丢在柴房自生自灭的时候被路过的一个鸨母看中,带回去把他当成小倌儿养着……直到,他遇见幽白。
遇到幽白之前,他就是一个死人罢了。
他爱她,爱到无以复加,爱到此生唯一,他决不允许有人动他的女儿,她们母女是他一生的光,谁也不能带走他的女儿,哪怕是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