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篇》君千魂

24、（24） 还是黑红

　　还是黑红色的天幕。还是血染的白玉祭台。还是周围的红莲烈火，如花绽开。
　　其实，她一直是清醒的。她能听见重明和苏蕊的对话，听见她们的衣袖翻动，甚至能听见院子里苏蕊的儿子荆儿学说话的声音。只是她不愿意动，不愿意开口说话，甚至不愿意眨眼睛。
　　她太累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背叛是如此决绝，那一天晚上他还在帮自己分析狼蛟联军的进攻路线和破绽，第二天早上她即将前往神殿跟随大军出征的时候他还温柔的拥抱她，小小的夜央在他的臂弯里笑的格外甜蜜和安心，她坐在金舆里，撩开布帘看向相送的满城百姓，然而那一方天地里，那高大清俊的男子和他怀里那个幼嫩的小小女孩儿，却是她的整个世界。
　　哪怕是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她面对死亡的刀锋无数次，脑海中一想起还等待着她的丈夫女儿，她总是会坚持下去。
　　可是，他们还是败了。
　　狐族是军师沐今诚指挥，沐今诚是狐族上三家之一的沐家第三子，军师才能超众。夜幽白和他联手制定进攻的方案本应该是天衣无缝，但是两人却忽视了一个致命的因素，或者说，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因素。
　　蛟族反叛龙族的时候，抢了四式神青龙的修炼至宝——碧泽水青珠。
　　水青珠是青龙修炼的宝物，上面蕴含了青龙式神将近一半的浑厚法力，水青珠现世，相当于半个青龙降临。恶蛟用水青珠对付狐族，狐族自然兵败如山倒。而蛟族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已经打探好了，水青珠恰恰存放在龙神魂雨的龙焰峡那里，而龙神魂雨恰恰有事情离开龙焰峡，这就给了蛟族抢夺水青珠的机会，而且还不会立刻被魂雨和青龙知晓。
　　一切冥冥之中，天注定。
　　狐族的军队溃败而退，狼族凶狠，蛟族有水青珠，狐族军队的后退速度甚至赶不上他们的追杀速度，无数尸体横陈山林野涧，就在那时，传来了联军攻破望岳城的消息。
　　他们攻破了望岳城！！
　　夜幽白一怔，寒意不可遏制的涌上心间，整个人开始细细的发抖。她就在血海战场上呆呆的伫立着，惨叫声都入不了她的耳。就在她怔愣的一瞬间，一道青灰色的影子闪电般的向她抽了过去，尖牙森然，蛟龙浑浊的黄色眼睛已经近在咫尺。
　　完了！夜幽白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忽然耳边传来铁甲割裂空气的尖锐声音，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她身上，将她牢牢的扑倒在地，好像有什么压在她的身上，差点把她压断了气。紧接着传来了尖牙刺破铁甲的刮擦声和头顶上方的闷哼声。
　　“今诚！”夜幽白猛然睁开眼，不敢相信的看着将她扑倒在地护着她的沐今诚，一时间失语。
　　他是狐族军队的军师，是重点保护对象，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夜幽白颤着声音，忽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散了开来。
　　“今诚！”她一个激灵，赶快坐起身抱住了他的身体，然而在看到他背后的伤口时，夜幽白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死灰，她抖着手，视线渐渐模糊。恶蛟的尖牙破开了他的铁甲，直捣后心，那里已经是血肉一片，就算夜幽白不懂医术，她也知道，恶蛟将他的心脉全都咬断了。狐族修炼九尾，但是唯有心脏，只有真正的九尾才能在心脏受损时活下来。其他几尾，一旦心死，就是真正的死亡，恶蛟正是瞅准了狐族的这个弱点。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渐渐哽咽。
　　“你是……女祭司……”少年苍白的面孔上挤出一丝笑意，血沫不断地从他的唇边涌出，他抓住夜幽白的袖子，声音微弱地说道，“你是……狐族的……的……希望。”
　　你是狐族的希望。
　　夜幽白怔怔的看着他越来越空茫的眼睛，心中一痛。
　　作战将近两个月，他们彼此相处的融洽，这个少年的眼角眉梢都是热情和阳光，她曾经很多次看到他捧着饭碗吆吆喝喝的跟着士兵们蹲在一起吃饭，曾在各个营地里跑来跑去活力四射的给伤员们送药端水，不错，他是高高在上的军师，可是谁曾想到，他还是一个孩子。他是一个军事天才，他还有未来很长的路要走，可是有谁想到，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少年，会在她研究战略地图头昏脑涨的时候递过来一杯热茶，会拍着桌子跟她争吵出兵的数量，会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光着脚大呼小叫的跑到她屋子里声称他找到敌人的弱点了，甚至在私下里会直接叫她白狐狸，丝毫不把她当成威严的女祭司，而是当成可以勾肩搭背的姐姐。
　　这样一个鲜活灵动的少年。
　　生命凋零，竟然这样迅速。
　　“咳咳……白狐狸……”他还在坚持着说着话，虽然已经微不可闻，“白……白狐狸，你带我……带我回家，我想……家了……诶，你别……哭，哭啊……”
　　夜幽白一把捂住嘴，滚烫的眼泪顺着手背滴落到少年的额头上。她这才想起，沐今诚似乎是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沐大将军在沙场里摸爬滚打，平日里一直留在军营，连他的亲人都很少见到他，甚至就是他的亲哥哥沐今明，一年里也很少能见到自己的弟弟。
　　而这一次，再也见不到了。为了救她。为了所谓的，她是狐族的希望。
　　夜幽白擦掉眼泪，抱着他已经僵硬冰冷的身躯，在充满着血腥味的风中呆呆的坐了许久。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多想，她只是单纯的觉得，今诚将所有希望压在她的身上，而她决不能辜负他的期待。
　　所以，在月神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并提出要用天雷狐火交换她的九条尾巴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就在她跪在地上，对月神雪黛做出最庄重的承诺的时候，原本淡红色天空中突然爆起浓厚的赤红色，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幕，将整个天空重新镀上了黑红的颜色，格外的诡异而凄厉。与此同时，就在黑红色重新布满天空的一刹那，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猛然击中夜幽白的心脏，痛得她弯下腰去情不自禁的发抖。
　　那疼痛来的突然，来的不祥。
　　“鲲鹏之羽上写着，寻找神狐之力继承者，杀身，斩尾，焚其血。”月神雪黛的声音近乎冷酷的刺进她的耳中，夜幽白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你应该知道，他们对你的女儿做了什么。”月神一挥手，将栖在肩头的白色凤凰赶了下来，然后深深地怜悯的看了一眼已经被战火摧毁的满目疮痍的狐仙山，“君白，你带着她回望岳城，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面的事情，夜幽白已经不大记着了。她混乱的回忆停留在她骑在白凤凰身上，在凤凰飞过业火环绕的白玉祭台时的那一个瞬间。
　　她的女儿，四肢被绑，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被人踩在脚下，一刀一刀，都似砍在她的身上，都似剖开了她的心。那是她怀胎三年生下的女儿，那是她发誓用一生来呵护她的所在，那是她一生的至宝，却这样被别人践踏。
　　“是你的丈夫交出了她。”忽然，身下的白色凤凰嘲笑一般的低语一声，“可怜的女人。”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夜幽白的脸色死灰，她死死咬住嘴唇，巨大的悲怆几乎要将她淹没致死，手指无意识的掐进皮肉中，眼中也隐隐泛起了血丝，“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君白短促的轻笑一声，“你没看见他始终都在台下观刑，你没看见他根本就没有打算阻拦？”
　　“不……”夜幽白猛然抱住自己的头，疯狂的摇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君白叹息一声，“你看，九澜仅剩的一尾就要被……”
　　仅剩的一尾！夜幽白浑身一震，尖叫声即将涌出喉头，她下意识的抓住身下凤凰的羽毛狠狠一扯，闪电般的一甩手，直直击向那个持刀的刽子手。电光石火间，她她已经惊得冷汗淋漓，手抖得不成样子，满心满眼都是后怕，怕到她几乎要失声痛哭。就是差那么一点，就差一点她的女儿就没命了！
　　“夜幽白！”被拔了毛的凤凰蓦然狂怒，一双凤目中满是咬牙切齿的冷光，“去和你女儿见最后一面吧！”说完，它挥起被火焰染红的翅膀，一个翻身将夜幽白摔了下去。
　　坠落火焰的一瞬间，夜幽白勉强抬头看向那个倚树而立的白衣男子，他的眸光寸寸成灰，寸寸碎裂，他似乎想动，然而不知为何，最终他还是站在原地，任刻骨悲怆的神色笼罩了他的脸庞。那一眼，相隔了重重火焰，烧断了他们最后的羁绊。她本来是不信的，然而就在坠入火焰，肆虐的烈火裹住她的身躯，纠缠着她的头发，在极度的炙烤和焚身中，她听见了女儿嘶哑的哭声“既然你那么喜欢牺牲，那我成全你！”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夜幽白抬头，视线模糊的看着祭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口血喷了出来，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咳血。她这辈子都没有像这样绝望过，哪怕是当年受人欺辱，母亲惨死，父亲自杀，她都不曾像现在这样绝望和无助，她以为她不会重蹈战无音的覆辙，可是最后，她发现她竟然比战无音还要惨。
　　那个人，连亲生女儿也不放过。
　　她的女儿啊！那是她生下澜儿后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澜儿的身体里有一半他的血液，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周围的火焰饿狼一般的呼啸，她就在火焰燃烧的声音里，蓦然崩溃的哭出了声。
　　没有人在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了，他曾经给过她多么美好的誓言，可是到头来，他还是背叛了，而且是以这样血淋淋的方式残忍的呈现在她面前，那几百年的相濡以沫，那几百年的爱恋，终究抵不过这漫天心血的烈火。
　　火焰如同蛇一般缠绕住她，在蚀骨的疼痛中，她吐出最后一口血，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