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篇》君千魂

21、（21）

　　那天夜里，夜司冥服毒自杀。
　　夜幽白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怔了怔，沉默良久，随后推开大殿的门走了出去。
　　她抵达夜家府邸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连绵的白色灵布遮住了夜府的大门。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混乱的怒吼声和摔东西的声音，立于两边的的夜家侍卫一个个脸色煞白，却只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能做。
　　夜幽白的车驾就停在夜府前，她也不下车，就那么久久的盯着大门上雪白的绸纱，久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压抑，直到九言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夜幽白才轻轻一颤，缓过了神，她慢慢地反掌，抓住了九言的手指，“他死了……”
　　她叫他死，而他，真的死了。
　　那一刻，各种纷杂的情绪疯狂的扑面而来，让她差点停止呼吸。
　　“幽白，”九言的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轻轻地抚慰着，“下车吧。”
　　白色，一望无际的白色。夜幽白抬起头，看到墙壁上四处挂满的白纱随风飘动，连大树上都系满了白色长条，深秋雨后的天气凉到透骨，席卷着舞动的白纱，格外凄凉。
　　灵火幽幽的在空中燃烧，哭声混合着怒吼声和摔打东西的声音刺进夜幽白的耳朵，她的脚步一顿，看到了位于夜家府邸正中央的大厅，现在，是夜司冥的灵堂。
　　层层白纱垂掩，长长的哭丧队伍排满了整个院落，夜家家主去世，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全来了，乱糟糟的挤在一起。夜幽白眉头一皱，长睫一动垂下了眼睛，唇边却有一丝冷笑。家主去世，巨额遗产的分配肯定会引来这些苍蝇，搞不好这群人倒不是来哀悼的，八成是来分一杯羹的。
　　“女祭司大人到！”一旁的角星官一声高喝，刹那间，所有的声音神奇的消失了。所有人全都转过头来，连那摔东西的，尖叫的，哭闹的，像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样，全都齐齐的看着夜幽白，愣是傻了。
　　“女祭司大人驾到，尔等速速退避！”夜幽白另一边的井星官看见众人傻在那里，不由出声厉斥。井星官是夜幽白身边的朱雀星宿七位之首，素来以守礼刻板著称。敢对夜幽白不敬的，都少不了被井星官劈头盖脸一顿骂，夜幽白倒是觉得这小老头挺可爱的，横竖他都是骂别人不是吗？
　　于是就见到原本尖叫的，痛苦的，摔东西的齐齐往后一躲，瞬间就给夜幽白腾了一条无比宽阔的大路。
　　夜幽白也懒得看他们的脸色，一拂袖子，踏进了冰冷森然的灵堂。
　　白纱翻动，灵烛在尽头静静地吐出淡淡的烟气，匾额下的白色灵床上，没有尸体，只有一只青色蓝底的瓷瓶，搁置在上头，清冷孤独。
　　夜幽白一时间有些迷惑。
　　“他喝下的是化尸水。”九言看了一眼那只瓶子，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低头轻声对夜幽白说道。
　　化尸水 ！夜幽白心中一寒，握紧了手指，眼神有些恍惚，化尸水能够融化尸体，那么夜司冥……他喝下了化尸水，岂不是生生变成了……
　　夜幽白豁然看向那个瓶子，心中大震。难道是因为昨天她跟他说的那番话？她告诉了他战无音的惨死，他爱的女子那样惨烈的死去，他就要以相同的方式，陪着她，以更惨烈的方式死去。
　　那一瞬间的想法击中了夜幽白的心，她颤抖了一下，眼睛模糊了起来。
　　他真的是爱她的吗？他原来是这样深爱她吗？
　　夜幽白心里一扯，无端的酸痛起来。
　　九言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牢牢的扶住她的身子，“幽白，夜家的人还在这里。”他轻声道。
　　夜幽白混乱的思绪被九言清淡冷静的声音捋平下来，她眨了眨眼，恢复成原先的冷淡模样。不管如何，夜司冥已经死了，剩下的，就是夜家的余孽。她给母亲报仇，要的就是夜家一蹶不振，永不翻身。
　　“把东西交出来。”夜幽白闭了闭眼，寒着声音说道。
　　四下一片沉静，所有人都把头低到最低，几乎把脑袋塞到胸腔里。
　　夜幽白轻声一笑，“大长老，您是夜家的长者，我的意思，您应该明白。”她懒懒抬了抬下巴。
　　“啪”的一声，夜家大长老只觉得眼前一花，被人猛地踢到了膝盖，他闷哼一声，就要施展法术回击，然而夜幽白身边的奎星官闪电般的冲了过去，一脚踩在刚刚出手的角星官肩上，角星官顺势一抬肩，脚下瞬间发力，两人同时向着大长老攻了过去。
　　“夜幽白！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你父亲的……”夜家大长老放声咆哮。
　　“你好大胆子！女祭大人岂是你可以评论的！”井星官咆哮的声音更大。
　　“你若是识时务，”夜幽白淡淡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井星官的下一轮咆哮，拯救了众人的耳朵，“就把他的遗嘱给我。”
　　她清楚的很，敢在这里摔锅砸碗的，扒着手指数数也就是夜家的几个长老，而至于为什么他们那么激动……夜幽白瞟了一眼大长老袖中被紧紧捂住的黄金册，又联想到他们的哭闹，得，一定又是遗产的问题，这十几房夫人，为了分遗产，尖叫声简直要把房子掀了。
　　虽然这么推测，夜幽白还是嘱咐奎星官将大长老手中的夜家代代遗嘱黄金册拿过来证实一下。
　　夜幽白身边的奎，角，井，斗四位星官可不是好糊弄的，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大长老，将他手中的黄金册夺了过来。夜幽白点点头，正准备接过，忽然听到大长老的咆哮声，“夜幽白！你不用看了，夜司冥把所有遗产，把整个夜家全交给你了！”
　　什么？
　　夜幽白一惊，紧接着就是井星官的更大声的咆哮，“闭嘴混账！不许对女祭大人无礼！”
　　“你满意了吧？”大长老痛呼一声，在井星官井大人的目光下不敢造次，但又不甘心夜司冥的遗嘱落在夜幽白手里，只能捡着温和点的词语逼问夜幽白，“夜司冥……这个滑头，他竟然真的把整个夜家都给你了。”
　　“而且还是用特制的铁笔刻在了黄金册上，藏在夜家暗道里，让你们想毁都没法毁。”角星官笑的格外体贴温和，“而你们，毁了夜家的暗道拿到了黄金册，毁不掉就打算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对吗？”
　　“混扯！这是诬陷！”大长老气的呼哧呼哧直喘气，心中暗恨为什么要把暗道炸毁拿出遗嘱，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让这份遗嘱在暗道里一直呆到被人遗忘……哦，对了，这个东西的存在其实没多少人知道。最让他心中滴血的是，夜司冥把全部家产都交给了夜幽白！他夜赢术，在辈分上也算是夜司冥的二叔，他一直垂涎于夜司冥这一长房支脉的财产，夜家的家产那么大，几乎十分之九都掌握在长房这一脉，他本想等夜司冥死后偷偷地吞掉一部分家产，不想，这个胳膊肘外拐的东西，把全部家产全留给了夜幽白！
　　“你觉得，夜家还有什么让我留恋吗？”就在夜赢术捶胸顿足的时候，夜幽白的声音带着三分讥讽的响起。
　　“什么？”夜赢术一时间有些怔愣。
　　“夜家的东西，你们就算送，我也不会要。”夜幽白随手将黄金册扔到地上。
　　听她的意思，是要放弃财产？夜赢术心下一喜，然而他的嘴角刚刚勾起一个弧度，就听到夜幽白的声音淡淡响起，“传我命令，一个时辰之内，清点夜家家产，器物充公，财物送到水灾重灾区，当做救助补给。”
　　“轰！”仿佛半空中劈了一个闷雷，夜家上下全都张大嘴，尖叫的也不叫了，哭的也不哭了，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夜幽白，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是什么。夜赢术颤着手指向夜幽白，哽了数哽，两眼一翻，无声无息的晕了过去。
　　她要将夜家的家产全都捐出！怎么可以！
　　“都没听见我说话吗？”夜幽白瞥了一眼地上的黄金册，又抬头看了一眼井星官。被夜幽白的眼光一瞟，井星官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蹦起来，满脸喜色的跑了出去。
　　“噗通”“噗通”人群中又晕倒几个。
　　今年的秋季莫名的雨水丰沛，连日的降雨已经导致了洪水爆发，偏偏天气急剧降温，潮湿加上寒冷，造成了不少损失，正好夜家家财万贯，不妨就拿出来解一解燃眉之急吧。
　　夜幽白揉了揉眉心，心中有些堵得慌，她有些疲惫不堪的挥了挥手，“等井星官清点完，直接送到灾区。”说完也不等其他三位星官反应，直接举步走出了正堂。有人过来扶她上车，夜幽白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看向夜家宏伟的房舍，连绵的屋脊下曾经是一个黄金世界，现在，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上三家，上三家，世事无常，你们可曾预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