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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夜幽白猛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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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幽白猛然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发抖,汗水顺着额头滑落,落入水中,溅起碧绿色的涟漪。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还是,几百年?
微微一动,洞穿身体的黑色荆条就在伤口处凶狠而尖锐的剐蹭,痛得她差点又一次昏死过去。
“你若是挣扎,会更痛。”忽然,冷漠的女声在她的头顶上方蔓延开,纵使极地之洞的寒气逼人,听到她的声音,夜幽白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抖。
她勉强抬起头,看见幽碧色的湖水上方清波光影蹁跹,月神的紫色袖带在半空中静静翻飞,倒印在如镜一般的湖水中,依旧是未绾的墨发垂落披肩,那只雪白的凤凰依旧停落她的肩头,华丽的白色尾羽在风中招展开,交织着月神的黑发,一墨一白,分外鲜明。
夜幽白仰着头,怔怔的看着她。
月神与她相见已经有四五次,然而每一次见面,她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沉浸在月神的绝世容貌中,无论见过多少次,每一次她都会深深的折服于月神身上那种清贵而辽阔的磅礴气势,那是不由自主的臣服,那是超越青离大陆上任何一种生灵的从容绝世,她是月神,惊艳了时光万年,月神雪黛。
“我只是……”夜幽白吐出三个字,没了声音。
“你只是害怕。”月神的声音如同闪烁着寒锋的匕首凌厉的张扬开去,夜幽白微微一抖。
“我倒是看出你一心求死,夜幽白,可你不要忘了,你的女儿怎么办。”月神的声音里莫名的染上了一丝怒气。
“我既然决定要保她,自然不会惜命。”夜幽白苦笑一声,声音嘶哑。
“为什么?”良久,带着淡淡的叹息,月神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夜幽白,你为什么一心求死?你为了救夜央可以用剩余的九道轮回为她聚魂,可是,你身上有一半的蓝狐血统,你明明有机会吊着半条命等着魂魄聚集。”
蓝狐血脉,拥有不死的轮回,即使是九条命全部耗光,也能续命等待魂魄聚集重生。
“你在躲着九言。”最终,月神轻声说道,“为了不见他,宁可自己死去。”
“你对他如此失望?”
夜幽白垂下眼,看着碧波中倒映出自己憔悴的影子,无声的苦笑,“不是失望,月神大人。”
“我心已死,何来绝望。”
是绝望,浓重如同最深沉的夜,凶猛如沼泽一般将她尽数吞没。
还记得那年他们从天宫学堂归来,她当着百万子民的面亮出了象征着最高女祭司的权杖,在万众跪地狂呼的时候,她微微转头,看到他的眼睛,眸含春风,似水温柔。
她和他绝不是一见钟情,他们彼此相伴了这么多年,早已经将对方看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爱意如春雨,细细柔柔,却滋润大地,千里绿荫。他们的结合自然而平静,那根镶嵌着蓝色水晶的簪子,由他亲自簪在她的发间,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最高女祭司,一个是狐族神医,得到的祝福自是多到漫天纷纷,而来自夜家的祝福,却让夜幽白感到好气又好笑。
再见到夜司冥,倒是让夜幽白惊了一下。
短短十一年,再见夜司冥,他却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往日的俊美英姿不复存在,越发的枯槁憔悴。
她离开的时候夜家的人对她恨之入骨大声咒骂,而现在,不过是匍匐在她面前,在她毫无表情的冷冷的眼光下抖如筛糠。呵,她现在可是最高女祭司,想找死?来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夜幽白看着瘦骨嶙峋的夜司冥,声音平静冷淡,然而其中的寒意却刺破空气,一时间匍匐在地上的夜家老少抖得皮肉模糊,“夜司冥,自从你默许了宋芊害死我娘,我就再也不是夜家的人。”
“我没有默许,”夜司冥的声音沙哑,胸口剧烈的起伏,他死死的盯着夜幽白的容颜,眼眶忽然微微湿润,“宋芊做的一切,我并不知情。”
“的确,你一定不会知道,”夜幽白随意的向后一靠,漫不经心的眼光从跪了一地的夜家人身上略过,她的眸光微漾,伸手指着跪在左边的,她的所谓的兄弟姐妹,“夜司冥,不管宋芊下毒你知不知道,但是,这些都是你的种。”
你否认不了,在她之后你又娶了那么多女子,并且生下了这么多孩子。
呵!你明明知道她是个多么骄傲的女子,她这一生为你所害,她以为自己有了幸福,却不过是与那些姬妾一样,是个随手丢弃的玩物。
夜司冥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如雪,他看明白了夜幽白眼中的意思,然而,他苦笑一下,紧紧地握住了身边座椅的扶手,用力得手筋条条凸起。他忽然闭上眼睛,脑海中尽是鲜衣怒马的旧时光,那个张扬的蓝衣少女,回眸间天地失色。
“夜司冥,对你而言,死有余辜。”忽然,冷冷的声音击碎了回忆往昔的温馨,夜司冥恍惚的看着夜幽白。
她在叫他死。
夜司冥猛然伸手揪住领口,另一只手飞快的撑住额头,挡住了他眼角滑落的亮光,他的胸臆中含着血气,只能咬牙坚持。
怎么给她解释?夜司冥闷笑一声,似在哽咽。那些年,那些月,那些日日夜夜,搅得他发狂的梦境里,全是战无音的身影。他风流成性,他姬妾无数,那些糜乱的黑夜,许多躺在他身下娇喘的女人,只有他知道,他在麻痹自己,无数个女人的面容,他只能那些女人身上寻找战无音的影子,然后,自欺欺人,拼凑出他记忆中的模样。
幽白会相信吗?他自嘲一下。
那是他和无音的精血所凝成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风华正茂,多像她的母亲,夜司冥模模糊糊的想,莫名的有一丝欣慰。
“夜司冥,我来告诉你。”夜幽白忽然将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狠狠一砸,顿时跪着的夜家人中有人闷哼一声,紧接着传来一股尿骚味,竟是被硬生生吓尿了裤子。
“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夜幽白眼睛动也懒得动,随手示意侍卫将那个吓尿裤子的拖出去,一边死死地看着夜司冥,而夜司冥也霍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她。
“一千六百多年,”夜幽白伸出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夜司冥,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蓝色眼睛,“她怀着我被人下毒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她每一日都在承受着泰银天蓝的毒发之痛,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她短促的冷笑一声,“泰银天蓝毁了她的血肉,毒化了她的骨骼,她死的时候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你知道吗?她的浑身血肉在一瞬间爆成了血雾,骨骼碎成了粉末,她的骨灰,都是蓝色的。”
她还记得,当时君岩告诉她这些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眼眸通红滴血。
母亲还算幸运,遇到了那个男子,得到了余生最后一点幸福。
“夜司冥,”夜幽白闭了闭眼,忽然感到骨子里生出一股淡淡的悲凉和怠倦,她转过头看着夕阳的余晖赤若心血,声音恢复成波澜不惊的调子,“你有罪。”
你打算怎么赎罪,我不管。但是夜家,宋家,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