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篇》君千魂

14、（14）

　　那一刹那世界化为齑粉，琉璃光华在她的眼中如潮水般褪去变成枯白。弹指之间，不过一瞬，在她看来却已经匍匐过了千万轮回，那从头到脚的一灌到底的冰冷，硬生生击碎了她走出大火的勇气。
　　“子信！”战无音的声音陡然爆发出来，却能听出来已经衰弱不堪。
　　“娘……我错了……可是夜幽白是……”子信结结巴巴的说。
　　“无音，求你，不要再说话了。”忽然，一个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那个比子信的声音更成熟一些的，想必，是子信的父亲。
　　“我不想见他们，夜家的人。”战无音的声音在不停发抖，越抖越厉害，几乎语不成调。
　　“好，我们不见他们，我们回家。”那个声音也在不停的颤抖，竟然带了哽咽，“无音，我带你回苍生海，你，我和子信，我们回家。”
　　九言一把抱住夜幽白，下巴紧紧抵住她的额头，很快他的胸前湿成了一片。夜幽白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落，痛到极点，她已经不能呼吸，她只能紧紧抱住九言的腰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混合着眼泪落在地上，冒出一缕苍白的水汽。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抱住九言，不停的发抖。
　　缠绕着她一千多年的噩梦，一千多年被人叫着小杂种，一千多年的时光里没有母亲，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和她，已经这样近。她是怎样艰辛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就在身前却不能开口告诉她。她对夜司冥的恨意，子信的敌意，那一刹那，夜幽白全知道了，她全明白了。
　　那个答案，她等了四百年的答案无比心酸，令她泪流成河。
　　她还是爱她的，即使那么恨夜司冥，但是她还是选择回来，只是为了她的女儿。从狐仙山里的那一场相遇，到冠礼节上的继承人选拔，再到手把手教她武功，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她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她。
　　战无音，是她的母亲。是那个风华绝代的，一身缟素的出现在夜司冥大婚上的女子，也是那个怀胎三年一个人在偏僻的小院里生下女儿的母亲。
　　夜幽白张口咬在九言的肩上，压下了爆发而出的哭声。
　　“无音！”突然，隔着大火传来了夜司冥的声音，震惊的，颤抖的。
　　夜司冥！夜幽白蓦然抬头，杀气顿时弥漫开来。
　　“夜司冥！你还敢来？”上方的声音变得极其愤怒，强大的龙威铺天盖地压下来，无不昭示着主人的怒火，“无音已经被你害得够惨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君岩，无音是我的妻子。”大概是遇见了老仇人，夜司冥的声音隐隐含怒。
　　“你的妻子？”君岩怒极反笑，“我怎么记得，你的妻子是宋家三小姐，而且你还有不少小妾，子女成群，无音对你而言不过是消遣，你现在，怎么配出现在她面前？你还好意思说她是你的妻子？”
　　“我……”夜司冥刚想开口，战无音的声音已经冷静的响了起来。
　　“我这辈子没有眼误过，唯一的一次就是看错了你，夜司冥。”她吸了几口气，缓缓说道，“夜司冥，你听好了，我现在是苍生海白龙王君岩的妻子，我的儿子叫君子信。”她垂下眼，看着滚滚烟雾中那道模模糊糊的白影，苍凉的笑了一下，“幽白已经不是你们夜家的人了，夜司冥，我和你，没有关系了。”话音刚落，熟悉的疼痛卷上心口，她身体一震，倾身吐出了一口血。
　　“无音！”君岩的眸光寸寸碎裂，声音不可抑制的发抖，“泰银天蓝！”
　　泰银天蓝！
　　夜幽白猛然从九言肩上抬起头，无意识的张开嘴，这意味着什么，她自然知道。
　　“九言！我要出去！”所有的坚持和胆怯全都消失无影踪，她浑身发抖，尖叫出声，“我要出去！”我要见她，是的，虽然我心里非常胆怯，虽然我还不能接受这一事实，但是我要见她，那是我的母亲！
　　九言叹息一声，撕下一块衣角捂住夜幽白的口鼻，大手一挥，一阵凌厉的掌风横扫而过，压得熊熊火焰瞬间低了一个身子，他瞬间擦过火焰的缝隙，一跃来到了已经烧得漆黑的殿顶上。
　　半空中，一个发白男子抱住一身蓝衣的战无音，子信蹲在一边的云彩里流眼泪。龙王临世，气势不亚于龙神，白发男子的身后是他的白龙原身，穿梭云间，此刻正在暴怒的盘旋着，狂风大起间，白发男子的面容被翻卷的发丝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
　　“夜司冥，你竟然给无音下了泰银天蓝！”那条白龙的眼眸刹那间变得血红，它咆哮一声，扬起了漫天风云。
　　“毒，是宋芊下的。”战无音忽然轻声说，“幽白的眼睛，就是因为余毒，变成了蓝色，”她顿了顿，“别让宋芊，死的太轻松。”
　　白发男子身子一颤，巨大的白龙高高仰起头，闪电般向着呆若木鸡的大夫人冲了过去，龙牙森然，狂风大作间，已经将她吸入腹中。
　　“无音……活下去，”白发男子声音轻颤，“我抓住她了，你要好起来，你要亲自惩罚她啊！”
　　“君岩，我欠了你太多。”战无音抬手，拨开男子脸上凌乱的发丝，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眼睛里有遗憾和不舍，“子信……我没法亲眼看着他成才了，君岩，对不起。”
　　“你答应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男子的声音剧烈的发抖，“你又骗我……”
　　“君岩，对不起。”战无音勉力直起身，在他的嘴唇上印下轻轻一吻，“我多想和你一起到老……”
　　如果先遇到君岩，那该多好。
　　这个男子是她满目疮痍的心田上的一株绿芽，一汪清泉，是她的唯一。
　　战无音淡笑着摇了摇头，向呆立在屋顶上的夜幽白招了招手，“过来。”
　　如此的温柔，是夜幽白从来没有见到的。九言轻轻带着夜幽白落在云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着。
　　这几步，走过去，好像要耗尽她一生的时光，战无音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还是那个模样，夜幽白忽然就想起了，母亲当年，应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容颜绝代。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战无音微笑着看着她，“幽白，我的女儿。”
　　夜幽白浑身一颤，跪了下来。她死死的盯着战无音的眼睛，连目光都无法焦距。
　　“敬泽的军队马上就会来，”战无音倚在君岩的肩头，吐字已经不大清楚，但她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掌不让自己昏死过去，因为过了这一刻，就没有以后。
　　“女祭司的权杖你带走，在天宫学堂里，敬泽不敢动你。”她一死，敬泽一定会牢牢掌控住祭司阶层，到时候，幽白会是一个很大的阻碍，以敬泽的脾气，绝对会对幽白赶尽杀绝。
　　“我不走。”夜幽白声音沙哑的说，这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话。这么多年来的委屈，这么多年来就盼望母亲回来，现在这一刻已经来临，却很快就要如流沙般飘散走，夜幽白的手指深深掐在膝盖上，她若离开，没准就是真的永远不见。
　　“幽白……”战无音叹了口气，刚要开口，突然周围罡风一寒，伴随着另外数以万计的尖锐的破空声，密密麻麻的如同滔天巨网迎面向他们扑过来，密雨一般的飞箭闪着冷光，生生要把他们射成筛子。
　　“快走！”战无音脸色一变，一把握住夜幽白的手，眼睛里竟然出现了恳求的神色。
　　“我不走！”夜幽白彻底爆发出来，泪流满面，哪怕是拼上性命，她也要护得她周全，她不能让这个一生凄苦的女子再受伤害！
　　说时迟，那时快，君岩冷哼一声，大手一挥，白龙发出一声怒吼，回击起狂风暴雨，云雾搅动间，已经将上万只箭搅成了铁粉，“敬泽！你有种！”君岩操纵着狂风，心下对这一代的狐族君上深恶痛绝，不由破口大骂。
　　“君岩，别……”战无音摇摇头，手指费力的搭上他的肩膀，“别惹怒了敬泽……我不想让你为难……”
　　白发男子的眼睛陡然湿润。
　　龙狐两族交恶，是龙神魂雨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若是因为这件事导致了两族彼此仇视，虽然龙神魂雨脾气温和，但是难保他不会迁怒君岩。龙神统领龙族，处理君岩实在是再简单不过，她不想连累他。
　　君岩颤抖着抱紧了战无音。她的意思，他明白了，她已经身中剧毒，临死之前还想着要保全夜幽白，还想要保全他。
　　“你真傻啊……”
　　“怎么不是呢……”
　　他们在飞烟烈火中相视而笑，眼中闪动着理解和感动。
　　他们这样，真好，不是么？夜幽白恍惚的看着他们，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母亲会离开狐族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原来，有一个真爱的人在身边，就已经是整个世界。
　　“幽白，离开这里。”战无音忽然起身，一把抱住了她。
　　几千年来，这是夜幽白出生后她与她这样亲密的接触，这是第一次。
　　夜幽白单手捂住眼睛，滂沱的泪水漫过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战无音的肩头。她以前从来不哭的，今日却是要把攒了几千年的委屈哭给母亲听，她眷恋着战无音身上的气息，此刻她终于明白，那是至亲之间依恋的气息，她的母亲，血脉相连的爱。
　　“这么爱哭，”战无音轻声笑道，“我才不久跟子信说你很坚强，看来你也是个爱哭鬼。”
　　“敬泽！”突然，身边的君岩暴喝一声，夜幽白还没反应过来，战无音忽然抱紧了她。
　　“我爱你。”她轻声说。
　　我爱你，我的女儿，将你留在夜家这么多年，对不起。
　　你很不恨我我不知道，但是，幽白，我的女儿，我爱你。
　　火焰云雾交织，耳边是雷鸣般的爆炸声，凌虐着耳朵在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然而，她却清楚的听见了战无音的话，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却比不上战无音的这三个字的震撼力。夜幽白趴在战无音的怀里，抖得厉害，就在这时，战无音忽然抬手，一把将夜幽白推了出去，厉声喝道，“九言！带着她快跑！”
　　夜幽白最后的印象，是巨大的火焰又一次在半空炸响，刹那间浓黑的烟气铺天盖地浸染了整个天地，淹没了云上的巨大白龙和那一抹蓝色的身影。
　　这一切，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