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篇》君千魂

13、（13） 那个答案，

　　那个答案，夜幽白足足等了四百年。
　　在战无音的身边，夜幽白过的是一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她四百年里都在祭庙下的巨大地宫里，只有在战无音出马做法事的时候，她才以继承人的身份，脸罩薄纱来到地上。
　　这个四百年，与山中的六百年完全不同，战无音给她带来的是血泪的残酷训练，包括每天的刁钻的训练，将她一个人留在地下暗宫里七天七夜，还有不断地和子信对打，不知为什么，子信对她有着特别大的敌意，每次下手都特别狠，鼻青脸肿已经算轻的，有一次夜幽白脸色苍白的挪回寝宫，浑身的血硬生生把医术一向很好的九言吓了一跳，检查之下才发现她的肋骨断了。
　　当时九言脸色一变，当场摔下医书走出了寝宫，夜幽白迷迷糊糊的要去拦他，当初九言跟在她身后来到了战无音的大殿外，算起来，还是战无音看中了他的医术方面的天赋将他留了下来，万一九言冒失的去找战无音，很可能会触怒她被赶出祭庙，可惜夜幽白实在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不过后来过招的时候，子信鼻青脸肿的哀怨的出现在她面前，却再也不敢下狠手。
　　虽然痛，虽然苦，虽然半夜疼醒的时候还得咬着被子不发出声音，伤口崩裂浸染了半个床榻也不喊一句疼，四百年间她真的成长了很多，她开始学着对自己狠一些，渐渐的跟子信过招时连子信也不得不使出全力。
　　“你的进步倒是很快。”战无音收回功力，点点头看着夜幽白。
　　“我要离开夜家。”夜幽白坚定的回答。
　　“你不会以为这几下子就可以天下无敌了吧？”战无音扔掉手里的匕首，精致的脸庞上划过一丝不以为然。
　　“……”夜幽白语塞，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一会儿敬泽回来祭庙，你准备一下。”战无音忽然转移了话题。
　　“什么？”夜幽白的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公主锦莲想去天宫学堂，敬泽来征求我的意见。”战无音撩开白纱的动作一顿，“夜幽白，你想不想去天宫学堂？”
　　“……”
　　天宫学堂，三界之内最高学府，本是天君用来展示恩泽众生，培养各族皇室子弟的贵族学堂，但是天君面子实在不小，请来的先生都是天界鼎鼎有名的诸位大神，所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成了各族的栋梁之才，这就直接导致了各族皇室挤破头的要把子女塞进天宫学堂，连带着各族的贵族也不惜花大价钱换来一个名额。今年狐族得到了七个名额，君上自然是想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送过去。这等机会，夜幽白连想也不敢想，现在居然就这样躺在了她的面前。
　　“你还是去吧。”战无音叹息一声，背对着夜幽白的眼瞳里充满了苦楚，“我能教给你的只有这些，以后，你要一个人，自己好好的……”活着。
　　“师父？”夜幽白张了张嘴，心头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急急抬头去看战无音，意外的发现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这四百年，战无音不与她亲近，每次传授武功的时候都是冷冰冰的，虽然夜幽白常年跟在她身边，但真正的对话并不多，今日战无音的反常，让夜幽白莫名的感到恐惧。她害怕战无音的冷漠，但是战无音的身上，有一种夜幽白想要不断亲近的气息，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是看到战无音在发抖，夜幽白的心里微微一扯，坠的有些疼。
　　“等一会儿敬泽来的时候，无论发生么事都要不动声色，知道吗？”战无音抓着白纱，手指狠狠拧紧。
　　“是。”夜幽白轻声回答。
　　“你退下。”战无音淡淡的吩咐她。
　　就在夜幽白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白纱之后，战无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踉跄几步，跪倒在白纱帐前，眼前尽是淋漓的血迹。
　　“娘！”小白龙慌张的冲了出来，一摇变成人身，带着哭腔抱住了战无音。
　　“滚开！”战无音的眼梢眉间戾气乍现，“我的血有毒！”
　　“我不滚！我不滚！”子信慌张的眼泪直往下掉，其实他只有九百多岁，按照龙族的年龄，只是一个小小孩，“娘，你不是说你没事了吗？”
　　“泰银天蓝的毒，若是能解，也不会成为天下四大极毒之一。”战无音剧烈的喘息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娘！”子信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娘！我去杀了夜司冥！我去杀了他！”
　　“子信！”战无音勉力支撑着不昏过去，“别瞎说，他……”
　　“我不管我不管！”子信捂着耳朵拼命摇头，“整个夜家没一个好东西，那夜幽白也是……”
　　“子信！住口！”战无音蓦然提高声音，眼底划过一丝怒气，“夜幽白是你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心口一痛，又吐出了一口血。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娘……”子信吓傻了，他哆哆嗦嗦的抓着战无音的手指，声音都在发抖。
　　“子信。”战无音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却是平静了下来，“我欠你和你爹很多，对不起。”
　　“可……”
　　“你回苍生海的时候，告诉你爹，我对不起他。”战无音抓紧了子信的手腕，“听话，你是男孩子，要坚强，你看看幽白，她比你坚强多了。”
　　“……”子信抽噎着，但没有再掉眼泪。
　　“把我带回苍生海。”战无音支撑着说完这一句话，昏了过去。
　　这一切，夜幽白并不知道，而且，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天意味着她即将失去什么。
　　她只知道，那一天君上大发雷霆，锦莲公主大闹祭庙，被气疯的敬泽口误下答应了让夜幽白去天宫学堂，清醒过来想反悔却已经晚了，七个人的名单已经被战无音报到了学堂，更让敬泽气的想摔罐子的，是战无音擅自将夜家的大少爷踢出了队伍，换上了她手下的九言。
　　“为什么师父把你换了上去？”夜幽白有些茫然的看着来传信的小星官，嘴里却喃喃的问着九言。
　　“幽白，要变天了。”九言叹息一声，顺手把桌上的茶杯递给了她。
　　他是九家的遗孤，对这些权力上的勾心斗角再敏感不过，君上对战无音的隐忍已经达到了极限，下一步没准就是找个罪名安在战无音头上，从而除去她，再扶植一个傀儡，将祭司阶层牢牢掌握在至高无上的王权之下。那个时候，所有跟在战无音身边的人都可能遭殃，夜幽白和他首当其冲，所以战无音一定要把他们一起送走。
　　虽然九言不是战无音的亲传弟子，但是平日里也得到了很多点拨，也算上亲近之人。
　　“师父会不会有危险？”夜幽白捏紧手中天宫学堂发来的信札，有些担忧。
　　“相信她。”九言轻轻揽住夜幽白的肩膀，“收拾收吧，后天就该启程了。”
　　“夜家没有反应？”夜幽白皱了皱眉头，夜家大少爷是大夫人的心头肉，夜家哪个不希望他出人头地，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这些多出来的名额本来就没几个干净的。”九言轻声笑了笑，顺了顺夜幽白的长发，“夜家早晚会动的，幽白，相信我，他们伤不到你。”
　　“师父最近都不怎么见我了。”夜幽白在九言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言语之间有些遗憾，“她说她已经把她会的都教给我了。”
　　“幽白。”九言静静抱住她，“你不会有事。”
　　他和她已经足够强大到不再害怕区区一个夜家，等他们学成回来，夜家已经不再是什么东西。
　　可是，九言猜中了夜家闹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临行那一日，就在夜幽白收拾好要用的书箧，塞进吞云兽的肚子里，准备去祭庙正殿跟战无音道别，正殿小星官连滚带爬扑了进来，额角不断流血。
　　“怎么回事！”夜幽白眼光一凝，快步走了过去。
　　“幽白大人！夜家的人来……”小星官满眼都是恐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没等他说完，夜幽白立刻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单单是那一个夜字，就说明了一切。夜幽白一拂袖跃上殿门前的树枝，脚下不停的向大殿掠去。
　　夜！司！冥！夜幽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而笑，你好大胆子！
　　“幽白！”九言赶上来一把握住她的胳臂，“小心，先看看情况！”
　　“看情况？师父她在那……”夜幽白急的怒瞪九言，然而话还没说完，只听“轰！”的一声，平底炸开一团血红的烟雾，将大地震得都在摇晃，伴随着扬起的纷纷扬扬的沙粒，殿前的千年古木轰然粉碎，那声音震裂天空，差点震得夜幽白摔倒在地。
　　远远地传来如潮水一般的尖叫声，所有人惊慌的到处乱跑，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夜幽白的头脑中“嗡“的响了一下，眼眸刹那间变得血红。
　　他们竟然炸了大殿！
　　他们怎么敢！
　　“夜司冥！”她放声尖叫，目光中的恨意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将她的理智烧了个干净。
　　“啊——！”与此同时，火焰滚滚的大殿中传来一声咆哮，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盘踞在烈火之上，反射出白光身上的片片龙鳞的冰冷光泽。夜幽白的瞳孔蓦然张裂，那是白龙！子信！是什么情况，竟然把子信的原身都逼了出来？！
　　“九言，我要过去。”夜幽白咬着嘴唇，连泌出了血也没有察觉。
　　“我跟你一起。”九言不再迟疑，一把抱起夜幽白，护着她纵身跃进了滚滚浓烟中。
　　“师父！”整个大殿已经着起了大火，肆意飞卷的火舌不断吞噬者大殿四周悬挂的白色纱帷，地面已经变得滚烫，踩上去烫的令人发抖，夜幽白捂住鼻子踉踉跄跄的在火里前行。
　　“祭祀大人不在这里。”九言四下里扫了一眼。
　　“可是子信就是从这里出现的！”夜幽白眼角一酸，不知不觉眼泪落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在看见大殿炸毁的瞬间，她尽然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殿外有人，我们出去！”九言牢牢握住夜幽白的手，就在那一刻，天宇之下，熊熊火焰之上响起了一个悲愤的声音，“夜司冥！你这个畜生！”
　　“是子信的声音！”夜幽白吃惊的抬头，只能看见浓浓的烟雾。
　　“不是！”九言却皱了皱眉头，“子信的声音没有这么大的力量，他还只是条小龙。”
　　“娘！”遥遥的，夜幽白听到了子信的惊叫声，明显的比刚刚的声音稚嫩一些。
　　“师父！”夜幽白急的就要往外跑，却被重重大火围困住。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师父在外头怎么样了，她一概不知！
　　“爹……你快想办法……”子信的声音越来越低，能听出来他是在哭。
　　“他们在上面！九言，我们快出去！”夜幽白痉挛的抓住九言的胳臂，虽然周围已经热到要将他二人烤化，但是她的心里却如同坠入了冰窟，冷得她发抖。
　　“夜幽白！”突然，上方的子信大吼一声，每一个字都包含着愤怒与血泪，“夜幽白，如果你还活着，就来看看她！”
　　“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姐姐！你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