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欺负你》佟晓璋

22、咄咄逼人

　　感觉到她的目光望过来，高扬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心里隐约有种莫名的期待，而她只看了他一眼，马上就转头扶着她父亲上了计程车。车子马上绝尘而去，眼前顿时一片空旷，好像心里也随着空旷起来，仿佛丢了什么似的。

　　高扬叹息了一声，也正要发动车子，手机嗡嗡一震，居然是姚依依发来的短信。他马上点开，她又对他说谢谢，还问他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欣喜之下，他立刻就想打电话给她，但想到她父母还在身边，于是也只回了一条短信，告诉她当然有时间。

　　其实下午还有个发展商约他见面的，不过事分轻重缓急，自然是姚依依的事更重要、更着急。

　　——

　　下午约在一家咖啡厅，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正经经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咖啡。

　　姚依依选的位置临着落地窗，午后的秋阳正盛，日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本来也是清丽可人的女孩，现在整个人坐在一片日光里，更加叫人无法逼视。

　　高扬眯了眯眼睛才走到她对面坐下去，随意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衣袖卷上去七八分，露出精壮的手臂来。

　　他们关系本来就紧张，昨天盛沣的两句话，又让他大大地失了形象，所以在她面前一时有点讪讪的。倒是姚依依很大方地朝他微微一笑，问：“高先生要喝点什么？”

　　她的面前已经有一杯咖啡，他说：“和你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口气也是隐含着暧昧的腔调。如果是以前，她恐怕早就红着脸低下头去，或许还会恼羞成怒，甩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可今天，她脸上始终是得体的微笑，叫服务生给他上了咖啡，又说：“高先生，我父亲的事，真的很谢谢你。”

　　高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厅不够高档，咖啡自然也不算醇正。他只尝了一口就撂下，说：“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他并不喜欢她过分的客气，他宁愿她质问他、责怪他。可姚依依更客气的还在后面，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在桌面上缓缓推到他面前。不等她开口，高扬已经把那张卡捏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沉声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姚依依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口气，说：“这……就当是给高先生的谢礼。我知道这点钱入不了高先生的眼，但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卡里面有二十万，本来她也没想给高扬送钱。是回家之后，父亲听说他这次出来，是有人帮了忙，所以拿出家里的积蓄给她，叫她送给人家，他们姚家的人，不欠这个人情。

　　高扬的嘴角一沉，上午收到短信，见她约他来喝咖啡，还以为是她在看守所门口看到他，心软了，所以给彼此一个转圜的机会。可是没想到，她是来给他送钱的。钱，他有的是，当然不稀罕她这一点。而他更明白她的用心，无非是想和他恩怨两清，从此互不相欠，各为末路。

　　心里涌起一阵烦躁，这样多年，不管男女，和他交往的人，从来都是上赶着他。唯独姚依依，从一开始就对他避之不及。他隐忍片刻想要发作，可是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到底吞回一口恶气，低声问：“你的心意，就是拿钱来衡量的？”

　　姚依依抿了抿唇，还是不卑不亢地说：“求人办事，能送的也只有这个了。”

　　“求人办事？”高扬缓缓重复着，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其实他并不满足于“朋友”，只是现在更亲密的定位，只会让她抵触，他唯有退而求其次。

　　可姚依依却自嘲地笑了笑，“高先生把我当朋友？”

　　“当然。”

　　“可是，我没有一个朋友，会在人前说我是人尽可夫的女人。”

　　高扬脸色一变，连忙解释：“那都是醉话！”

　　在背后谈论女人的是非，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高扬从没这样过，但是前天晚上和盛沣他们在一起，喝醉了酒，满心满眼都是姚依依的影子。他醉醺醺的，恨自己这样不争气，于是自言自语骂了那些话，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可是没想到，昨天在天鹅湖遇上盛沣，这家伙居然给他全抖了出来。

　　姚依依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说：“就是醉话才真心，酒后吐真言，不是吗？”

　　“我……”高扬语塞，吞了口口水，只好闭上嘴巴。男人要是有错，要么一错到底，要么过而改之。如果明明错了还要四处找借口，那只能更加自贬身份。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其实姚依依并不十分生气，谁不会被人在背后议论呢，谁又敢保证从没在背后议论过人呢？以前在学校里，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得多了，对于这些是是非非早就麻木了。而且如她父亲所言，清者自清，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高扬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别人”。

　　只能是“别人”。

　　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淡淡地说：“没关系。”

　　“你肯原谅我？”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高先生，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类人。之所以会遇上，也不过是个偶然。现在，你帮了我，我也好歹尽了我的心意，我们就算两清了吧。”

　　高扬皱眉问：“你非要这样？”

　　他对人咄咄逼视的样子还是让姚依依心生紧张，暗地里攥了攥手指才说：“我早就该这样。”

　　仔细想来，他们前段时间之所以纠缠不清，一方面是因为高扬的无赖，一方面也是她自己不够果决。虽然她次次拒绝，但是那拒绝里总有种欲拒还迎的暧昧。真正的拒绝，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像现在这样，坦然淡然地和他坐在一起，哪怕两个人面对面，也可以泰然处之，心里不动半点波澜。

　　她的眼睛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那种陌生的平静让他有点心虚，他低声问：“你还为之前的事埋怨我是不是？我说过了，我那时候不是不帮你，也不是故意羞辱你，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

　　姚依依却说：“高先生……算了，我也不叫你高先生，这样刻意拉开距离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叫你高扬。”她叫着他的名字，字字清晰地说：“高扬，如果别人说是误会，我信。但你说有误会，我不能信。”

　　高扬微微瞪眼，嘴巴一动想要说话，姚依依马上制止他：“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她继续说，“自从我和宋祁连的事被人捅上网，就有无数人误会过我。当时他们都还是大学生，没有什么心机和经历，当然是帖子上说什么就信什么。所以他们误会我，也算是情有可原。但是高扬，你和他们不同。你有阅历也有手段，如果你想弄清楚真相，随便找个人仔细查一查，马上就能水落石出。可是你连调查都没有，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认定了我是帖子上说的那种女人，不是因为你相信那帖子，而是你根本就愿意相信。”

　　很多时候，信与不信，其实只是人们的主观选择。而人们的选择，又往往不是基于真相，是基于自己的意愿。所以我们相信的，往往是我们愿意相信的。之前的高扬，就是愿意相信姚依依是个人尽可夫的小三。

　　姚依依一口气说出这么多，高扬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她从没这样咄咄逼人过，而这次却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高扬，之前我拒绝过你，让你觉得折了面子，所以你一直在找机会也折我的面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到那帖子，但是我想，当你看到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得意。我骂过你恶心，原来我比你更恶心，这让你有种报复的快感。所以你什么都不查，一开始就认定了我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的意思是，他在报复她？

　　高扬隐隐觉得委屈，很多话堵在胸口，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从来不知道，看似单纯柔弱的姚依依，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他不得不承认，在他内心深处，的确有过她说起的那种小心思。但是她不知道，他看到帖子的当时，更多的是愤怒。

　　他本以为冰雪纯洁的女孩，居然是那样的人，他怎么能不愤怒？他连碰一下都要自责的女孩，曾经被别的男人那样糟蹋过，他怎么能不愤怒？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但是话到嘴边，却只有喃喃自语般的一句：“依依，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