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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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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脑洞显然只能是脑洞。
传道解惑是没错,宗岩禄主分毫也没耽误,可耳提面授不过是教授法的一种,另一种,用后来的剑布衣的话说,就是:“原来,书函也能授业,我好可怜,为啥我就没想到呢……”
难得露面来看自家小徒弟拐回来的小媳妇儿的风之厉,一边看着净无幻对着一大叠三日一封、图文并茂的自家三哥亲笔信用功,一边笑到打跌听着剑布衣急红了脸分辩那真不是弟子的媳妇,直到听了这句,突然便两眼放光,叫道:“等等!小布衣你刚说什么来着?”
“啊,弟子是在说,书函也能授业啊。”
魈瑶眼更亮了:“对哦,当面授业叫面授,书函授业……嗯!那就叫函授了!小布衣真乖,四姑我先走了!”说走就走,只剩下剑布衣对着压根本没分神的净无幻发呆。
函授?倒很好听,可是,以四姑一向的不靠谱和推广小言的热爱……
剑布衣突然便打了个寒颤。
得,大师父估计更难抓四姑的差,找到四姑的人了——虽说这事成功率本来就不算高。
当然,这只是小小的插曲,暂时看不出什么来,剑布衣的生活依然固定:自身的学业,小无幻的学业,几位师父的府上面授,五师父剡冥的对战特训,三天一次替三师父递信,再不固定地帮传一传回信。净无幻作为登道岸最寄厚望弟子,礼数上自然是没得说的,封封信都离不了前辈两字。她写信封函都从不避自家剑大哥,弄得剑布衣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熟视无睹,后来简直都习惯成自然了。
最后连登道岸掌教都听说了,回给徒弟信里,颇抱了几句希望地旧事重提起来:“乖徒儿,禄主肯让你叫前辈,看来叫义父也还是有希望的。你想啊,禄主一向严肃,又没成过家,乍然做了义父当然不知怎么反应才对。但现在呢,书信来往也该习惯多了个小辈的感觉,总之啊,无幻你先天命数太过复杂,禄主的气运正好帮你镇压,这是祖师爷保佑,乖徒儿你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这下本还想着找机会去引净无幻见三师父的剑布衣,彻底给蔫了,对着一脸好奇拿着老掌教的信问自己“剑大哥,为什么师父要说我先天命数太复杂啊”的净无幻,只有打着哈哈先胡弄过去再说:“这个啊,先天命数嘛,只有先天才看得出啊,要看得出咱俩不就都成先天了?咱还是刻苦修炼吧,不修行,听人说食终不能饱啊无幻!”
咦,似乎有那么点道理?小姑娘便换了句来问:“那我要不要将前辈改成义父呢?没前辈好听,也没禄主好听,可这是师父的吩咐……”
“别!”
剑布衣脸色更苦了,可那是人家师徒间的事,总不能教小无幻不敬师长不听话吧?只好苦口婆心地往别处歪——
“这个啊,你师父虽说有他的考量,不过我三师父他啊,方丈雨卷楼宗岩禄主,只是他无关紧要的身份之一啊!他本是王朝重臣,向来事务繁忙,不可轻易打扰啊,更不可教他太过分神。三师父根本没有收义女的打算,你信里真直截了当一声义父。你想啊,你又不知三师父什么时候看你回信,万一他正处理什么要紧公务,这么一分神,漏思量了点关捩,那可就要小则乱政乱军,大则乱国祸民,你们登道岸,岂非就为了一点不确定的命数而铸就了难以挽回的大错了?”
只听得净无幻一知半解地点着头,下决心还是只叫前辈最稳妥,也听得过来准备给剑布衣喂招特训的赫阳公剡冥,推门而入时手上一个没收住,好好一扇门便被他的至阳火元给焚成了一把照天烧的火炬——
只当是五师父新考学法的剑布衣,反应奇快地一招雪凝冰华流,喷薄而出的冰雪便连火门带赫阳公一起糊了个满脸。
剡冥难得没避也没反击喂招。
只盯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小娃儿半晌,许久,意义不明地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四姐说得对。拉郎配要有拉郎配的觉悟,千万莫要急着站队。谁又知道贼老天亲自编故事时,乱点下的鸳鸯谱到底是谁和谁呢?”
然后沉了脸振威一喝,“反应不慢,但还是不够!从今日起,再加两个时辰的拆招苦修时间!也省得……哼,省得小家伙你太闲了东想西想!”
时光如流,半年的光景,弹指即过。
冰无漪却没有半分回来的迹象。
剑布衣渐渐不安,仍在京都的三位师父,看不出想法如何,但五师父的喂招加紧了几分外,大师父偶尔的考训,也较以往严厉了几分,渐渐令他猜出了一个可能。
心中自颇是紧张的,却也因这紧张,更有了苦练的动力。何况之前也多少有那么点心理准备了?
小师父是没正形的时候居多,但出事那天说的话儿,可半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那几句话,在这半年之后,也愈加清楚得如在耳边。
——只有三师父的态度,比自己才回来时更加决然:寻回冰无漪是必然,却只能由他海蟾尊入内。
但剑布衣仍记得冰无漪的话。
“她的剑域,竟没将你斥出。或许我们几人的这道死结,将来……将来……”
那死结是什么,不重要。
那时师父们的争执、如今三师父的不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事他可行、能行。
此责,他愿荷、能荷。
进而言之,师父们的教诲,自己游历天下时的所见,真要论起来,其实,不正就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么——
“有所为,当临事不让。”
“临事不让是吗?”
海蟾尊重复了这一句,冷冷看着自家这小徒弟。
剑布衣已是弱冠之年,个头也早长开了,若不低头,差不多也能和宗岩禄主一般高矮。而少年人血气方刚,京都又向无严寒,一件单衫便足够了,更见英气勃发。倒是禄主自己,气度峻肃是一回事,但两鬓早有白发,道衣博带立领,虽不失潇洒,却也益显了几分衣下的削瘦。
这是靖海公府,入京半年后,净无幻第二次见到了宗岩禄主,但和以前一样,又一次不大不小的事故发生了——
虽说起因和禄主无干,是剡冥令两个小家伙过来,说要考一考这半年所学,五日后,便准备起程去往登道岸。
可问题在于,他半句没和海蟾尊说。
连知道两个小家伙要来的魑岳,除了事先颇有点恶趣味地令靖海公厨下多备些甜点外,也没想到自家小徒弟上来便会是这么直白的一句,还梗着脖子,仰着头,硬是顶住了海蟾尊冷得能杀人的目光。
呃,这……
但始作俑者剡冥,反倒极不负责地坐到了一边,招呼着净无幻也过来坐下,一边塞给小姑娘各色茶点,一边难得说起了笑话:“冰无漪那儿什么都好,就是他好酒却对零食没什么兴趣。所以呢,小布衣这半年,只好常在这儿打秋风了。你看,这几品你以前可都尝过了吧?”
净无幻一小口一小口咬着一块琥珀枣泥蜂糕,默默点了点头,偷偷看一眼不远处的那个人,又连忙收回眼光。
就在刚才,拜见时她想着叫前辈,又想着自家师父千叮万嘱过的攀亲大计,却不知为什么,到了口边,差点直接冒出“海蟾尊”三个字,幸好立刻回过神来,声如蚊蚋地跟着剑布衣叫了声“海……三师父。”
异常得连坐最远的魑岳都多望了她一眼。
好在随即剡冥前辈便说起了回登道岸的事,也好在……呃,这么说好象不大对,师徒俩顶起来怎么也不能说好字吧?
可还真是幸好,剡冥前辈说让剑布衣同去,海前辈才冷冷道了一句“本座说过,是本座独自进入”,剑布衣便突然上前一步,恭敬但极坚决地顶回了自家三师父的话。
他说:“三师父,小师父说过,你们所说的那个剑域,不会将我斥出。”她听见海蟾尊声音愈冷,说道:“与你无干。”然后,便是剑布衣斩钉截铁的那句回应了——
“有所为,当临事不让。”
远坐着的魑岳轻叹了口气,却毫无插口的意思。
而剡冥……
仿佛整件事全然与己无关,他只低了头一个劲儿地和小姑娘说话,话题来来回回都是在茶点上打转。譬如,这时正指着新换上的四品冷盘,目不斜视,极认真严肃地介绍着:“这半年,想来大江南北的各色糕点你都尝过了吧?连着剑布衣也胖了一小圈。啧啧,我这徒弟啊,他也不想想,爱饮茶精研沏茶之道,便一定爱好各色茶点吗?”
净无幻想了想,摇摇头。
剡冥便点头,正色道:“所以呢,也就是三哥太宠着他,明明自己非时不食,却仍不声不响,配合着变着法儿压榨自家厨下,听说他家的老管家,连圣王那边的大师父们都借过来不止一轮了。所以呢,别看大哥脾气最好,我和小布衣也没啥大小,可最护徒弟的啊……”
他笑了一笑,转过头去,对上三哥隐约有要发作意味的森然目光,突然惊觉,自己好象有那么点失误,好象有那么点说多了……
可是!
一咬牙,终究是忍住想逃的冲动,火之厉强作淡然地继续笑着,补上了今日这反常举动中,主要想说但实在没胆直接出口的那一句,“或者说护过了头的,还是我这既寄厚望又不愿他过早面对风雨的贪秽三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