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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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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教仍是笑容满面。
他已离了座,牵着自己家小徒儿的手,半躬了身,笑眯眯地答道:“小辈两情相悦,发乎情止乎礼,自然而生,连老道都才得知不久,禄主位高事繁,不曾留意原也该然。”剑布衣双手乱摇,才急叫道:“我哪有……”老掌教已淡淡说道,“瑞戍玉何等灵物,你受此玉时,那一句永以为好,可是言犹在耳。剑布衣,我知登道岸实是高攀,但看在同属正一道脉份上,料得禄主不会怪你小小年纪便动情慕于少艾。”
剑布衣口中发苦,只是摇手,但老掌教话声如水银泻地,连连不断,哪给他半分插嘴余地?而净无幻……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姑娘,又是自家最尊重的师父在论事,饶是觉得好象有哪儿不对,剑大哥为什么会急成这样——
但也根本指望不上好吗?
最后,实在是急了,剑布衣涨红了脸,干脆一咬牙,直接向自家三师父跪下,叫道:“弟子真的没有!是的无幻是我荐入登道岸,但是……”老掌教却又应声截了话,“也非是老道性急,只是,禄主何等身份,足长了我六辈有余。辈份述起来委实麻烦。唉,我视无幻如女,才不得不预作绸缪……来,无幻,且给你义父见个礼。”
一个示意下,一向极听师父的话的小无幻,盈盈一拜到地,清清脆脆的,便向海蟾尊叫了一声:“义父大人!”
这一次,剑布衣清楚看到,三师父手上的衔月玉蟾,几乎又差点砸出去,但不是砸人,而是……似乎差点错手摔落地砸了自己?
海蟾尊的确差点玉蟾脱手。
虽说神色间看不出分毫异状,但这声义父实在是……一瞬之间,除了一阵莫名苦涩外,他竟忘了该作何反应才对。
登道岸提亲,他是有些意外。
是和自家这小徒弟订了终生?更加意外,却也有莫名松了口气的感觉。剑布衣这小家伙,眼光倒不错——
天下这棋枰上的无尽风波,从来不合适记忆中那女子的天真与执着,但这一世,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他和众兄弟亲手铸成的这盛世……想来,足以给那女子一个全新的安身立命之所了罢?至少,不用绝望到无望。
其实净无幻是谁,以他修为,初见第一眼便已心中有数。
但数千年白云苍狗,人事旋生旋灭,久远前的一点心意,也早在漫长岁月中埋葬得几不可见。
事实上就算当年,若不是那份情,成了厉族因应时局的必须筹码,或许一切,就会仍如最初时一样,没有算计,也没有明知渐行渐远也要加以的运用——
只是宗岩禄主与登道岸掌教之间,或公或私保持着的那么一点的交集,也仅限于这么一点交集。
她信任他的能力,甚至将这信任和敬重传递给了她的弟子。然而又会不满于他不留余步的口舌之利,更会不满于他不近人情的杀伐算计。
若不是……
也许终她一生,都不会看出他以玉清界宗岩禄主身份投注过来的关切目光,以及因她的天真而按捺不住的那些毒舌和指点,到底藏着什么样无从言说的意味。
但终究是、一切都已结束。
……可兜兜转转几千年,轮回数十世,早已泯灭的情绪蓦地翻上心头,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竟就这么怯生生站回到了他的眼前——
就这么、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义父?
所以,宗岩禄主这会儿,便这么四平八稳地端正坐着,沉了面色,若有所思,却是一言不发。
他不开口,小无幻叫完了义父也不能自己起来,只好继续跪着,老掌教捋着胡子陪着笑,仍是一迭声催小徒儿再叫声义父——
反正自个儿加徒弟们叠起来都没禄主辈份高,耍赖就耍赖,就算亲事订不下来,好歹先将义父这个名份订下来,尤其是,这徒儿不知几十辈前的那个前身。
典籍中所载的零散片段,实在是……
道披天下一衣霜。
幻入南柯千世劫。
情劫重到如此,若不趁着小丫头还小,兵行险着,许给一个放得下心的好小伙、再找一个手腕通天照拂得了小两口的前辈,岂非就是自己这做师父的严重失察了?
这么想着,便恭敬地捡能说的说了,态度诚切之极:“……总之老道虽是莽撞,但轮回玄奥,以她前生情劫之重,只怕会被魔邪所趁,还请禄主看在道门同源上,也看在你我弟子两情相悦份上,就此允了小丫头,借这一声义父来换命改运,远离劫殃。”
海蟾尊更默然。
也只有默然。
剑布衣仍原地跪着,也只有他看出来,三师父似乎不是冷着脸拒人千里,而是……真被老掌教的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大招给僵住了?得,死就死吧……也总比没死却被坑到深坑出不来好……
所以一闭眼,他干脆一嗓子喊了出来:“无幻是我引荐入登道岸的,但那是因为……三师父你相信弟子,我和小师父虽是贪玩了些,但的确是为了你……”
话未说话,座上一声冷哼传下,三师父疾言如刀,极干脆地截住了他未及说出的话——
“胡闹,登道岸与本座何干!”
其实这些年,已少有人记得宗岩禄主那有名的“辩雄辩、论异论”是怎么个性格。
以他身份,用口舌伤人,与用刀笔杀人原也没什么区别。所以,便是剑布衣,虽然最怕的就是三师父,但也从没想到,自家这三师父,被刺激大发了后,能……善辩……或者说,不讲理到这个程度。
“本座修道之人,何须尘世儿女之累?剑布衣。”徒儿没说出口的话,惊出了宗岩禄主一身冷汗,也惊回了他无意里黏在净无幻身上的目光,“本座当初收你为弟子,却不肯列你入玉清境门下,便是知你心性跳脱,好事随心,哼,而今变本加厉,以致不敬尊长,误导外派,岂有此理!”
没等剑布衣反应,他手上金蟾重重往桌面一顿,语挟严霜,已训斥向登道岸诸人了,“登道岸掌教一人,亲传弟子一人,内门弟子十一人,宗门兴盛,本是上清一脉之幸,奈何既抱左道攀缘迷思,又存卸责委过私念,如此之幸,来日恐是上清境大不幸!”
老掌教一呆,奇道:“禄主,我登道岸……何时有责要卸,有过要委了啊?”
宗岩禄主便冷笑:“冰无漪以国公之尊,正是在你登道岸附近失踪。倘若你登道岸全无过失,岂会与我弟子同时返京,又岂会对我等门下这么一名未出师的弟子恭敬拉拢如斯?有过而闭口不提,顾左右而欲以他事乱本座心目,甚至不惮以十岁女童婚事求庇于我玉清界,哼,上清一脉,是当真忘了机心重者天机浅之道训了吗?”
“老道我哪有此意?冰国公之事,令高足不是已全盘禀告禄主了吗?登道岸身为外人,实在不便对厉族之事置喙……”
“哦?本座的弟子,向本座禀事,你登道岸又从何得知?”
“这……”
老掌教僵在当场,汗出浃背,这一问,实在是可大可小。一边剑布衣也听也不对,叫了一声“三师父”,还未及解释,海蟾尊已取了衔月金蟾,一袖拂出,将跪在地下的净无幻强行逼起,再一道暗劲,老掌教身上一沉,心念电转,只得顺势拜下,叹道:“是晚辈鲁莽,愿聆听禄主教诲。”
海蟾尊冷然道“我弟子与你登道岸交好,这是小辈交情,但贵派若以此为阶,此例一开,迟早要大乱我道门法度。再推而广之,净无幻为吾义女之日,便是她无端受人非议之时。哼,这便是你登道岸掌教想要的结果吗?还有,净无幻——”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这小姑娘身上,些微一分波动,很快便被十分的冷静所掩,只是不自觉地,他的语气,象十足了许多年前,那时还没有圣魔大战时的算计,他仍然能只作为方丈雨卷楼之主,对登道岸未来掌教说的话——
“你当以令师之过为训,谨守道戒,善体天心,休得受七情困扰,须知天心即道要,道要无他,常清静为上。京城你不常来,可以小住,由剑布衣陪你,道业上有所不解,本座曾有承诺,仍是不废。但本座今日所言,望你切记于心,莫要让登道岸与天下苍生……
稍一停顿,最后一句话出口,“以及本座,对你彻底失望!”一摔袖,袍袖生风,宗岩禄主全不理会这小姑娘被自己一通话训得泪水盈盈,便就这般从主座上化出光影,径自发作离去。
所以也就没人瞧见……
咳,离开那一瞬,他落向小姑娘和呆如木鸡的登道岸众人的最后一眼,分明是蕴了微松一口气的苦笑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