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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七 ...

  •   向师父们禀报登道岸外的那场变故时,剑布衣其实微微有些奇怪的。
      四师姑惯例不在,二师父轮值巡边,另三位师父,虽说过程问得极细致,但并不见多少担心的样子,只有三师父冷着面色说了句:“行事仍如此任性,情之一字,真误了他终生!”
      然后便是冷了场。
      最后,还是大师父叹了口气,说道:“他任性,你莫学样便好。圣王着各位大祭司推算了多年,也无法推出到底要从何着手。不过,她要的肯定不是同族性命,不论是你我,还是他人。”
      三师父脸色便更冷,道:“天之厉曾说过要给她一个公道,你又岂知此事解决之道,与此无关?该入剑域结界一行的,不是他咎殃,而当是你葬界刁雄与我。”大师父苦笑,只说:“话虽如此,但哪次又赶得及?你我不同于咎殃。”
      五师父赭阳公剡冥,与会时一向沉默,这次却破天荒在大哥三哥说话时开了口,但没参与这两人话题,将剑布衣叫过去重问了细节,最后重复一句冰无漪当时那句“她的剑域,竟没将你斥出”,突然便咦了一声。
      大师父和三师父的目光投过来,剡冥伸手向剑布衣一指,简短一句:“劫尘的剑灵没有向他出手。”余下的话还没说,三师父已冷然道:“不成。”五师父也不多劝,自顾说:“若真有缘,不妨一试,咎殃是最了解她的人。”说完站起身,补充说道,“等我回来,正好帮小六一把。这事儿你和大兄别管,且论起喂招,三哥你可没我闲也没有我狠。”
      话说完,给两个兄长施了一礼,五师父便飞也似地匆匆走了,没给三师父半分再开口的机会。大师父叹气又失笑,给了剑布衣一个乖徒弟你惨了的眼神,拿起案上的茶盏,一合目便如老僧入定,半句话不肯再接。
      剑布衣明白为什么,没敢开口的也包括他自己。
      肆无忌惮的毒舌,可不是人人都想尝试的!所以,别说提登道岸来访,连他一肚皮的好奇,想问那剑灵那剑域是怎么回事,也就此闷死在腹中,虽然说,好象隐约地猜到自家小师父点什么了。
      情之一字,不是么?
      三师父在口舌上,还真从来都是一针见血啊——
      他这样慨然地想着。
      这慨然,维持了数日之久,一直维持到登道岸老掌教正式来访,并在自家三师父面前说出某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时为止……
      情之一字,默然,还真是、误人终生呐!

      老掌教一行,是隔了近十日后,才有机会递了自己的掌教名刺来谒的,作为唯一的亲传弟子,净无幻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写在最后。
      而见到名刺的靖海公,托着衔月玉蟾的手,便突兀地抖了一抖,正给剑布衣喂的招,也很突兀地失控了一两分,夺地一声,直接震断了小徒弟手上长剑。
      “开正门。”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下去,想了又想,补充了一句全不相干的话,“多备些茶点果脯。”
      剑布衣顿时想到上回,自己和净无幻被迫灌的一肚子茶,想笑又不敢。不过这一次,很快他便知道,真不关无幻这小姑娘的事了——
      这是太清一脉持牛耳的登道岸,前来谒见玉清界的道门前辈,和上次剑布衣悄悄带着净无幻过来不同。按靖海公的吩咐,国公府大开了正门,由几名玉清界执事,按方丈雨卷楼一脉规矩,以极繁杂的道门仪轨,一眼一板地将同样严守仪轨的老掌教迎进了府中的道堂。
      老掌教一身掌教高功法氅,手持如意,白须如银,步子跨得既沉稳又方正,端的是仙风道骨,出尘洒脱。这么行到堂前,先按宗派身份,与负手在堂前的宗岩禄主见过礼,再并肩入道室,共同礼敬三清,朝拜十方,如法各叙辈份,长幼具礼三拱三拜,一丝不苛。待他终于走完最后一道礼仪过场后,进府时尚在正东的日头,可就已悄然悬到了正天偏西。
      剑布衣没有入道,不必凑这个热闹,但作为宗岩禄主的弟子,又得正色侍立在一边,四个时辰站下来,只觉比抄了一天的书还累,再瞥一眼分主客落了座的三师父和老掌教,跟了全程显然有点累着了的小无幻和另几个小道士,突然就懂了三师父吩咐备下茶点的用意。
      备!备得太应该了!又不是每个道士,都修到了能辟谷不食的地步!
      请茶,巡饮,又是一通礼仪。
      海蟾尊和老掌教的座前,茶点自然只是摆饰,下面十来个弟子的席上,一转眼就扫得空空了,累得下人连忙补上新品,连凑在净无幻席边坐了的剑布衣,都忍不住伸手取了两块悄悄吃了。
      再一番惯见的客套,宗岩禄主听着老掌教熟极而流的应酬语,托着衔月宝蟾,端坐着纹丝不动,直到老掌教花样翻新地第四次说到“我登道岸一脉,虽与雨卷楼道脉稍异,但三清本是一家,禄主更是德高望重,道门同钦,老道我虽知冒尔来谒,定会为靖海公府上增添无数麻烦,但这敬仰之心,尤其是对禄主的多闻博识,感钦如对天人,这才不敢不以登道岸掌教身份,正式具贴投府过访,老道我这本心啊,可全出至诚,尤其是希望给这些晚辈一个增广见闻的机会,还请禄主明鉴”后,才一抬眼,颇有深意地向尚在和同样花样翻新吃不胜吃的茶点奋战的净无幻那边看了一眼。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他到底还是冷淡地开了口,“机心过甚要不得,但念你至少还有一份谦心,本座破例允你,上一次道会上的未究之言,此次可以继续指点你登道岸一二。”
      老掌教笑吟吟地似乎没听出宗岩禄主的毒舌,只向净无幻一抬手,令这小姑娘过来见礼,莫要再只管吃。净无幻吐了吐舌,不忘小口啜了一口茶,这才很乖巧地走到上首主客座前,对着师父和海蟾尊盈盈一拜:“师父,前辈。”老掌教笑容不减,说道:“能得靖海公指点,小无幻你福泽当真深厚。来来,再给海国公叩个头,既当是为一年前你这小丫头的鲁莽陪罪,也算你与玉清一脉的正式结缘。”
      净无幻听话再拜,却是海蟾尊衣袖一拂,生硬硬地阻了下来,老掌教不待他说话,噙着笑意,突然便向剑布衣招了招手:“说起来,我登道岸与雨卷楼的道缘,的确是三清指引,天意所成。我这小徒儿啊,是禄主你的得意弟子亲手送入我登道岸的,便此一节,便教老道不知该如何致谢才好了。来来,剑小友,你且过来,老道我有话要禀告禄主。”
      剑布衣正埋头吃茶点,这些话突兀跳进耳里,他心中一个咯噔,蓦地想起来,除了小师父外,好象……好象三师父从来不知道……那个,净无幻是自家弟子给送去登道岸的吧!他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挤出一个苦笑,不出所料,迎上的正是三师父冷冷投过来的目光。
      “三师父,弟子……”
      躲不过去,剑布衣硬着头皮离了座,来到净无幻身边,有样学样向两个尊长见礼,正等着自家三师父一通冷讽呢,不料想那边老掌教可又开口了。
      老掌教这回,开场白只寥寥几句——
      “禄主你瞧,你这弟子,当真是气宇轩昂,必成大器。而我这弟子呢,也是道骨天成,宿慧非浅。老道才疏,恐怕会误了她道业,所以呢,这才于今日正式具贴拜见,给禄主添了这么老大一场麻烦。”
      海蟾尊皱眉道:“本座已允你,对她再作一二指点。”
      老掌教道:“禄主照拂晚辈,登道岸上下铭记于心。不过老道有自知之明,三清天毕竟不是同脉,禄主又是出仕之身,这样的指点,可一不可二,再多了,落在有心人眼中,对我登道岸是祸非福事小,更会平增禄主些许烦心。”
      宗岸禄主便似笑非笑,赞道:“登道岸历代掌教中,能不计毁誉如你,本座尚是第一次见到。”顿了一顿,语气转冷,“但论起不知进退,你也可谓第一人了。”
      老掌教站起身来,长长一揖到地,正色说道:“禄主心念苍生,宁直言忤世,也决不以伪饰欺人,那是数千年来便流传于道门的共识。所以,老道我诚心受教。而为了我这弟子的前程与道业,老道我却也不悔今日的所作所为,还请禄主念在我玉清一脉的未来,以及我登道岸今日的诚心,请禄主将我这弟子收为义女,好朝夕受禄主薰教指点,来日……”
      也是顿了一顿,直起腰来,老掌教神情严肃无匹,向剑布衣一指,续道,“好教禄主知道,老道今日所作所为,乃全出于至诚。只因我登道岸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圣朝六公唯一弟子,但靖海公宗岩禄主的义女,想来便可以与令高徒一履那投李报琼、永以为好之约了也!”
      剑布衣已目瞪口呆。
      义……义女?
      他看看净无幻,又大了胆子去看三师父,宗岩禄主脸上全无表情,连衣角都未动上一动。但是……
      似乎,三师父手上的衔月金蟾,方才一瞬间,差不多已有了要砸过来的架势?
      然后,另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脑中——
      宗岩禄主在冷冷问道:“我的徒儿,与登道岸亲传弟子有了婚约,为何本座竟然分毫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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