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主』太平释象》水明石

18、十六

　　他在登道岸等了四天，才等到净无幻出关。
　　一年的光景，小姑娘又长高了，上次在帝京，老掌教趁热打铁，就势请了上清境诸多高功，帮自家得意小徒儿授了初戒，这时已可著正式的仙家法袍，著纳真冠，用老掌教的话说，这和登道岸所供的某一代教祖童年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时，是在一日午膳上，自斟自饮到半酣，却是强将剑布衣拉到自己身边，又牵了净无忆的手，引到剑布衣身边坐下，再两杯酒下腹后，也不说话，只满面笑容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娃儿，炯炯的目光里，一付若有所待的样子。
　　剑布衣陪小无幻说了几句，小女孩隔了近一年才见着他，颇是欢喜，见自家掌教师尊没制止意思，越发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了。老掌教对着这情形，笑得越发畅怀，剑布衣顿时想到几日前他那个充塞了整个梦境的大大笑脸，莫名便觉得一阵不安。
　　正好这时，净无幻也不知怎的，也提到了那位前代的教祖，说：“那画像无幻也看到了呢，好奇怪，那位教祖也姓净！画上还有一柄剑，听说归了灵自灵教祖在用，名叫歧天，非常非常漂亮！”
　　剑布衣哈哈一笑，道：“那说明有缘，岂非很好？”这些年他也想过，净无幻是久远前极有名的一代掌教，登道岸典籍中岂能没有记载？自己那时年纪小，不识轻重，当真是糊涂大胆到家了，不禁暗抹了一把冷汗。
　　老掌教笑呵呵地插了口：“无幻你且将你剑大哥授你的三式秘式精研，待你及笄，为师定亲自督促你剑大哥，帮你寻得一柄不输与歧天的名剑！”
　　净无幻奇道：“为什么是剑大哥帮我找剑？多麻烦他啊。”老掌教笑道：“一事不劳二主，而且帝都不比山野，找寻剑道名铸总归要比登道岸方便！”看向剑布衣问，“小家伙，你愿还是不愿呢？”
　　“这……也好，我会为无幻留意的。”
　　被老掌教这么盯着，剑布衣又暗擦把冷汗，干脆点着头一口答应，心里可就走了神，只想：“论用剑，三师父既是大行家，又讲格调品味，半年后等小师父回来，商量一下怎么央动三师父就是。咦，这样一来，岂非正好能让无幻再多见三师父几回？”
　　他走了神，便没留意老掌教笑容里的那么一分恶趣味，更没留意，老掌教亲自从净无幻袍袖上，解下了一只甚是精美的臂环。
　　然后，那手环便在老掌教示意下，由净无幻硬塞到了他的手上。而老掌教呢，在一边慢悠悠地加以解释：“这环啊，名叫瑞戍玉，是前辈所遗，用于宁心冲关颇有玄妙。无幻太小，本当贴身佩戴的手瑗呢，搁她这儿就成了臂饰。你且看看，这等的灵性，这等的清圣，不输于任一柄当世名剑！”
　　“是，的确妙物。”
　　玉瑗入手极温润，显是上好灵玉，剑布衣才接过，那边老掌教已将净幻拉回了自己身边，笑眯眯地看他捧着这玉瑗不知所以，半晌，才笑道：“不错，你喜欢就好！你许我弟子一柄名剑，老道我呢，说什么也不能亏待小辈。无幻，这瑞戍玉今日便由为师正式赐你，再由你来转送给你剑大哥吧。你说，好不好？”
　　小丫头当然是连连点头，剑布衣吓了一跳，才说道：“这如何使得？”那边老掌教已沉了脸，说：“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怎么？难不成凭老道我登道岸掌教之尊，还有无幻这登道岸掌教亲传弟子的身份，在你心中，竟仍是高攀不起你这圣朝六公唯一亲传弟子的尊崇吗？”
　　剑布衣急道：“布衣绝无此意，掌教你切莫要误会。”老掌教当即接口，冷冷道：“若无此意，便休要再推辞一句！哼，而且，莫说现在，就算将来，你也须记住今日这剑瑗之约。若对她许约不诚，不肯再照顾她，那就休怪老道我翻脸无情！”
　　净无幻在一边揪了老掌教衣角，泪水在眼里打着转，怯生生道：“剑大哥不是那种人的，师尊你别这么吓他好吗？”
　　剑布衣挠了挠头，虽觉老掌教今天这脾气来得莫名，但只当自己无意说错了什么，便将这瑞戍玉佩到臂上，起身深深施了一礼，说道：“前辈你莫动怒，我对无幻有诺，当然会有诺必行，这灵玉便由剑布衣暂时保管，待将来与我所许诺名剑一并赠回无幻。”
　　他话说得很认真。
　　而名剑嘛……
　　刚才已经想好了，有三师父坐镇京都，还有什么样的名剑无法铸出？
　　所以，又一次，他浑没注意，老掌教虽说还冷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可就一点点盈得满了，而再开口，话声既慈且祥，已全是一份欣然之意了——
　　“小无幻本是你送来我门下，老道这一生，潜心向道，未成家更无有子女，这些年中，她早如我亲生女儿一般。老道望你这一生都能善待于她，嗯，不要让我的小无幻受分毫的委屈才是！”
　　剑布衣称是。
　　虽然，某种不好的预感，再次莫名涌上心头。
　　可一个年不足二十的小伙子，要他弄明白老掌教这番话的深意，终究是、略强人所难了一些。
　　也所以，当老掌教提出，回京路迢，不放心小无幻的剑术修行，要携这徒儿一同启程时，他自是全无异议，还很好心地提了建议：
　　“我三师父虽看上去冷冰冰地不近人情，但教授晚辈却极细心周详。无幻在剑术上倘有疑问，也可以直接去向他请益的，我三师父一定不会嫌麻烦！”
　　老掌教微笑。
　　于是，距上次闯祸将近一年之后，净无幻第三次，将在靖海公府谒见宗岩禄主海蟾尊——
　　在坐镇帝都的禄主全无准备的这个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