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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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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布衣从没想过,小师父也能战到这般酣畅。
或者说,他也从没想过,会见过这般正经、狂到如此极致的冰无漪。
虽然,对手只是一柄剑。
隐形无常的剑。
而偶尔的,也会有一道素影,冽如霜雪,刚如赫阳,不动如大地,突兀出现,持剑而击,又突兀消散无踪。
每到这时,冰无漪便会笑,大笑,笑中有泪。
却是剑更迅,人更狂,蚀岸吞天,半步不让。
直到又是一声惊天动地巨声,他手中冰剑,挟了洪波决堤般的气势,和身扑前,与那柄大剑剑尖,以刚对刚,以强对强,在半空中,猛然互斫,分明一实一虚,却激得风云震动,连整座登道岸祖庭,都似为之震了一震。
剑芒如月,又赫赫如日。
夺尽了、星河贯天之壮。
而剑尖相触处,一点暗黑星旋,慢慢成形,由小而大,转瞬之间,已有一尺来高。
“地之剑域!”
遥遥有人失声惊呼,苍老却熟悉,冰无漪微一侧头,对着一边的剑布衣一示意,说道:“登道岸来人了。你有不解,问他们也能知道一二。”
剑布衣想问,但一口真元,全提在强扛这宛如末日的剑风劲气中,又哪里说得出话来?冰无漪便一阵狂笑,嘶哑了声音道,“小布衣,你还是有前途的,她的剑域,竟没将你斥出。或许我们几人的这道死结,将来……将来……哈!”
他厉元再催,那暗旋再涨,已有半人来高,另一只手提气一拂,将疾驭来的另一道剑气引偏,却是匆匆赶来的登道岸老掌教发来相助的一剑。冰无漪只是大笑,说道,“不用帮,掌教小友,这是我厉族之事,由冰无漪一人处理便足够。”
再提元,暗旋吞吐,已近六尺,而那柄大剑,也有近半被他引入旋中,剑布衣提气想问,却又被削面狂风生硬硬灌回肚中,冰无漪眼角余光看到,终是又匆匆叮嘱了一句:“我去陪她,半年后便回来,小布衣,好生修炼,半年后我回来,我也要学贪……嘿,学三哥那般全力教你了!喝!”
一声长啸,一声断喝,掌上冰剑化水,卷起千重激浪,冰无漪掌势再起,拍上那悬空大剑剑身,连人带剑,便径自撞入星旋之内。
水势淹天,旋起旋灭。
转眼之间,人、剑俱渺,只余灿烂星华,烁然如故。
登道岸早一山俱惊,老掌教领了剑布衣回来,只道有妖物作崇,已被收伏,令众门人不得多事。
将剑布衣安顿好后,他这才揪着白须叹道:“小布衣,你这小友,和冰六爷给老道我捅的好漏子,唉!罢了,过几天我得亲去帝都一趟,正好送你回去。”
剑布衣正想说不用的,见老掌教眉头紧锁,心知圣朝王公这么一失踪,对普通道门来说确是不大不小的麻烦,当下便拱手应了下来:“太好了,掌教见识多广,更容易将此事述清,以免剑布衣识浅误事。”
老掌教摇头道:“几个月不见,小家伙你越发会说话了。但事关厉族前辈,老道我原不宜多置喙。对了,你这次来,是为了看无幻吧?她在闭关,算算这两天也该出来了。唉,说起来,禄主对那三式的引申补足,可着实令我门下受益良多。”
他又问了问剑布衣几月中的经历,沉吟一阵,忽说:“上次一战,小家伙你功体虽浅,但那堂皇正大的名门气象却一望可知,与道门缘法非浅。你的几个师父中,是靖海公教你最多吗?”
剑布衣道:“是。三师父在京师时间最多,在玉清界也常会指点后辈,对授学甚有心得。而我义母人在江南,不便照应,大师父便令我搬去三师父那边长住。算一算……”顿了一顿,他想到还是三四岁的自己,胡乱闯进大师父家宴上的害怕,不禁轻轻一笑,这才接道,“算算也二十年有余了。”
老掌教抚掌道:“早过弱冠,按苦境风俗便是成年,老道我以后,可得改口不再叫你小家伙了,哈哈。”剑布衣笑道:“掌教您随意就好,我还算不得成年男子。几位师父的意思,我是他们唯一的弟子,所以须按厉族的传承,百年后功体大成,独立通过长辈们的考验后,才可以正式授冠授剑。”
老掌教明显顿了一顿,似将什么到口边的话停了回去,只说道:“唔,这嘛,呵呵无妨,各算各的好了,他们按厉族算,老道我按苦境通行风俗算。好了,夜已深,你且休息吧,弱冠男儿,想来不会和无幻一样,也要老道我来讲睡前的说部故事罢?”
他捋着须,将剑布衣上下好一番打量,踱着方步出了客房,笑得象是寻到了鸡群的老狐狸。剑布衣送他离开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浑不知老掌教心情为什么会突然转好。
他和衣卧下,但思绪翻滚,又哪里睡得着?索性起身坐到窗边,盯着窗外月光发愣,只想:“小师父不知怎么样了,那柄剑又是什么?其实老掌教不用担心的,听小师父口气,大师父三师父他们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
这样的小师父,还真是几乎不曾见过呢!似乎也只有几月前去封印异境通道时,第一次见他置身战场杀阵上,面对异境高手强行闯阵时的冷肃,才勉强能有几分的相似?
不,还是不一样的。
战阵中的小师父,是冷到极点,是杀意,寒彻心骨。
今晚的小师父,是狂,是激烈,甚至,伤心,带着欢喜的伤心。
要半年呢!
倚在窗边,沐在月色里,不知何时,剑布衣终是睡得熟了。只是就算梦里,仍是百般思虑,纷至沓来,此起彼伏。
有小师父,有三师父,有无幻,还有……
老掌教大大的笑脸,直到占满整个梦境,令他一头冷汗地惊醒过来。
人初醒,日初升。
远处登道岸大殿里,早课的钟声刚刚轰然而鸣。
“是……临事心不能定所致吧?”他不确定地想。不过没多久后,他便知道了,那其实只是一种——
要命的直觉!